第7章 作风

作者:烈火断刀
更新时间:2026-05-22 1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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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林锡公国覆灭,德恋的维尔拉尼亚被叛徒献出后,铁铎的征服并没有把普洱雷斯特放在眼里。


当铁铎的大军打过来的时候,巴格那是第一个冲出去的。那天早上,信使从边境飞马而来,说黑龙的旗帜出现在边境东边三十里外。王城的议事厅里炸了锅。那些平时高谈阔论的大臣们,一个个脸色惨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话。


“投降吧。打不过的。”


“铁铎已经灭了三个国,咱们这点人马,不够他塞牙缝的。”


“听说铁铎不杀降将,咱们要是……”


加蕾丝坐在王座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消息传到巴格那的领地,他正在喝酒。传令兵跪在下面,气喘吁吁地说完,巴格那端着酒杯的手把酒泼在地上。


“拿我的甲来。”


旁边的人愣住了。


“大人,那些大臣们都在说投降——”


“我管他们说什么。拿甲!”


那副铠甲是他打了二十年仗攒下的。每一块甲片都是从战场上扒下来的,每一道划痕都是刀剑留下的。他穿上的时候,甲片哗啦哗啦响,像一头发怒的野兽。他走出门的时候,外面已经站满了人。那些跟着他横征暴敛的骑士,那些帮他欺压百姓的亲信,那些平时作威作福的狗腿子,全都站在那儿,看着他。


巴格那从他们面前走过,一个一个看过去。


“怕死的,滚。”


没人动。


“怕死的,滚!”


他又吼了一声。


还是没人动。


巴格那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显得有点吓人。


“好。跟老子走。”


他翻身上马,带着那些人先前往王庭。到了以后不看加蕾丝也不看暴怒的多尔西亚,他只看向科尼莉娅。


科尼莉娅站在角落里,没有说话。


巴格那又扫了一眼那些缩着脖子的大臣,嗤笑一声。


“听说黑龙来了?一帮软骨头。科尼莉娅,你怎么说。”


“去问陛下。”


他走到加蕾丝面前昂首挺胸。


“我出去战。”


加蕾丝看着他。


“行。”


巴格那点点头,又说。


“陛下,那些说要投降的,该杀就杀。留着也是祸害。”


转身就走,门都不关。那些大臣们的脸色更难看了。


巴格那带着他的人,迎上了铁铎的大军。但不是铁铎本人,是兰西雅的白色死神。铁铎那边认为破烂小国,根本不需要黑龙本人出马,派出兰西雅那支精锐的骑兵,也只是伦加尔仔细思考后说猎犬骑士应该能和兰西雅有共鸣,说不定会直接投降。


白色死神骑士团都穿着白色的披风,银色的铠甲,冲锋起来像一片移动的云。和普洱雷斯特公国的人不同,普洱雷斯特公国的人人都穿黑衣,灰烬和泥泞让任何鲜艳的颜色活不过三天。巴格那的人没见过这样的阵势,第一波冲锋就死了一百多。可他没退。他把人撤进早就修好的工事里,死守。


一天。两天。三天。兰西雅攻了三天,没攻下来。第四天,他换了个方向。巴格那的工事没修到那边,被撕开一道口子。又死了一百多人。可他还是没退。他把口子堵上,继续守。一周后,他的人死了一半。兰西雅的军队没死几个,多数都是重伤后被随队巫师安抚送回去,但还是死人了。兰西雅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面那座简陋的堡垒,眉头皱了起来。


“这人是谁?”


朵丽亚在练习挥盾牌,放下后回答说。


“巴格那。普洱雷斯特公国的一个领主。”


兰西雅想了想。


“听说过。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人不简单。”


兰西雅摇了摇头。


“不简单。不要命。可惜,不太会打仗。”


又过了几天,巴格那快撑不住了。硬实力不够就是不够。第七天的时候,巴格那的人已经死了一半。粮食快没了。箭快没了。人也快没了。他的人只剩不到一千。粮草快没了。箭也快没了。再守下去,就是等死。那天晚上,他站在城头,看着远处那些密密麻麻的篝火。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到渡鸦站在那儿。穿着那身黑袍子,脸色比平时还白。身后跟着几百个人,都是生面孔。有几个甚至好像是染身教的信徒。巴格那愣住了。


“妈的。”他说。“你怎么来了?”


渡鸦走到他身边,看着远处的营地。


“来救你。”


巴格那的笑声在夜风里飘出去很远。


“渡鸦,你他妈的是个王八蛋坏种。可咱们的猎犬骑士,还是明事理的!”


渡鸦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别的。


那一夜,渡鸦的人悄悄摸进兰西雅的营地,放了火。巴格那的人从正面冲出去,两下夹击,硬生生把兰西雅的阵线撕开一道口子。后来兰西雅觉得不值退了。他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那两座还在冒烟的城堡,摇了摇头。


“那个科尼莉娅,”他对朵丽亚和沃夫克说,“还真比这个难缠一百倍。”


兰西雅让沃夫克退了三十里,回到原来的位置。


那一仗,打了六个月。六个月里,巴格那和渡鸦并肩作战了无数次。一个在前面冲,一个在后面算。一个挨打,一个补刀。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人,打得像亲兄弟一样。


六个月后,巴格那知道自己要死了,染身教的人也死光了,军医自己都累病了。那天早上,他把手下的人叫来。那些跟着他二十年的老兄弟,一个个站在他面前,脸上什么表情都有。有的眼睛红,有的低着头,有的攥着拳头。


“我此次奉王命率铁骑对抗黑龙。说句心里话,我看不起那帮软骨头。国还没亡呢,就想着投降。刀还没举呢,就跪下去。可我也得说,这一仗,不是为了他们打的。是为了咱们普洱雷斯特公国,为了咱们脚下的土地,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能活下去。”


他看着那些人。


“今后惟希我领地全部军民,在加蕾丝国王的领导之下,继续对抗黑龙到底。尤望我巴格那的骑士们,切记不可逃兵降兵。黑龙一日不退出国境,我的骑士们则一日誓不还乡。以争取最后胜利,以求达我国有重返阳光之土目的。”


他说完了。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那些残破的旗帜。然后有人吼起来。


“誓死追随大人!”


“跟黑龙拼了!”


巴格那提起那把砍卷了刃的刀。


“走。”


最后一战那天,他和渡鸦并肩冲进敌阵。周围的喊杀声震天,刀光剑影晃得人睁不开眼。巴格那的刀砍断了三把,他就用抢来的刀继续砍。浑身上下全是伤,血把铠甲都染透了,可他还在冲。渡鸦在他旁边,手里的匕首像毒蛇一样,专往人要害扎。两个人冲到一个没人的地方,背靠背喘气。巴格那忽然开口。


“渡鸦。你知道我为什么藏兵吗?”


渡鸦沉默了一会儿。


“为了享乐。”


“对。为了享乐。人生不过三万天,有了权力不享用,不就是傻子吗?”可现在不一样了。黑龙来了。立场也来了。我藏兵,我收税,我杀人,都是真的。可现在和你们一起打黑龙,也是真的。”


他笑了一下。


“我觉得我还挺矛盾的,说到底,为了点虚无缥缈的玩意打,我应该像那个黑熊托里安一样投降。”


渡鸦看着他说不矛盾。


巴格那愣了一下。


“穷兵黩武和贪财好色是作风。可扛不扛黑龙是立场。可以共存。”


“渡鸦你个王八蛋坏种还在这懂上我了。”


他提起刀,继续向前冲。然后他看见了兰西雅。白色的披风,银色的铠甲,骑在白马上,浑身是血。那张脸还是那副样子,淡淡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巴格那冲上去。


一刀。


兰西雅挡开。


两刀。


兰西雅又挡开。


三刀。


兰西雅的剑刺过来,从他胸口穿进去。巴格那低头,看着那把剑。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兰西雅。兰西雅站在他面前,看着这个人。巴格那浑身是血。身上中了十七刀,每一刀都深可见骨。他的左眼没了,右眼半闭着,可还站着。


兰西雅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这个人,真菜。战术菜,剑术菜,什么都菜。


“你…你是…素羽……”


兰西雅看着他。


“你很能打。”


“你也一样。”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兰西雅抽出剑,看着那个人倒下去。走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那个巴格那,也就那样。菜得一比。可那个科尼莉娅,那个渡鸦,真是个可怕的对手。回去的路上,沃夫克对朵丽亚嘀咕,你最近怎么举盾的姿势变了,跟特尔家那位一模一样。朵丽亚沉默了片刻,说好用。


巴格那死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那片打了无数次的战场上,照在那些已经发黑的尸体上,照在那个穿着破旧铠甲、手里还握着刀的人身上。巴格那的尸体被渡鸦拖回来。拖了很远。一路上有人想抢,被渡鸦的人砍了。有人想偷,被渡鸦的人杀了。最后拖回营地的时候,那具尸体已经快散了。


渡鸦把他洗干净,换上干净的袍子,装进棺材里。然后她让人把棺材抬到加蕾丝家的墓园,有人反对。说巴格那是什么东西?一个横征暴敛的土皇帝,一个欺压百姓的恶霸,一个滥杀无辜的刽子手,凭什么埋在王族的墓园里?


多尔西亚站出来了。


“他出去打仗了,你们呢?”


没人再说话。巴格那被埋进了加蕾丝家的墓园。和那些真正的英雄埋在一起。


后来铁铎亲自来了,城池沦落越来越快,渡鸦和加蕾丝说话,突然提到了巴格那。加蕾丝看着他。


“殉国不能让他变成好人。可我还是要承认,他是我们自己人。”


加蕾丝点点头,继续看作战计划。和渡鸦确认了一下。


“这样的话,我心有不安。”


“不安是好事。”


“我们是好人吗?”


“活下来才有资格说善恶,加蕾丝。”


而铁铎亲自承受了那场作战。


在这之前,一切其实都按战争的常规进行。铁铎的大军从边境,沿途扫平了三座小镇、七座村庄、两座来不及撤回王城的哨站。那些镇子和村庄是空的,粮食早就被运走了,牲口也赶走了,井里填了碎石头。铁铎的人渴了两天,第三天在一座废弃的磨坊后面找到一条还没被填死的小溪,这才喝上水。德雷克把头盔摘下来,砸在马鞍上。


“又是空的。这都第几个了?这帮普洱雷斯特人是他妈的属耗子的?连粒麦子都不给老子留?”


马库斯和伦加尔骑在马上,交流着从入境到现在找到的所有物资。加起来不够一万人吃五天。


“头一回见这么抠门的。”


德雷克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那个科尼莉娅。老子记住他了。”


铁铎没有参与这些抱怨。他骑在马上,看着前面那条弯弯曲曲的路。路两边是收割过的麦田,麦茬枯黄,在风里簌簌地响。远处有几座农舍,门板敞着,里面什么都没有。再远处,那座灰扑扑的王城已经越来越近了,只要突袭维罗纳隘口成功,就能一鼓作气干掉这个破烂小国。


铁铎站在维罗纳城下,看着那道城墙,沙雅在旁边心算了一笔账,说道这种城墙,冲车撞三天就该裂口。朵丽娅没听清,往前凑了凑。沙雅的双手轻轻把朵丽娅的头转向城墙的裂痕位置,指出后手就收回来了,转头继续和铁铎说攻城事务,朵丽亚征在那里。断断续续的听到沙雅和铁铎说第一波冲锋就能站住垛口。铁铎打了这么多年仗,攻过无数城,见过无数城墙,这道城墙是他见过最寒酸的之一。


“三天。最多五天。”


兰西雅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道城墙。他的目光不在城墙上,在城墙上站着的人身上。那些人不多,从旗帜和盔甲判断,守军大概只有几千人。可他们站着的样子很奇怪。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的样子。


“不太对劲。”


兰西雅说。


铁铎看了他一眼。


“哪里不对劲?”


兰西雅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城墙上那些安静的人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指了指城楼最高处。铁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城楼最高处的垛口后面,站着一个穿黑袍子的人。太远了,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个黑瘦的轮廓。风把他的袍子吹起来,猎猎地响,像一面没有图案的旗。


“那就是渡鸦?”


兰西雅点了点头,达米安猛地拉弓射过去,那人掉落到城下,是个男人。


铁铎一拍脑门,怒吼一声。


“是个屁渡鸦!所有人给我打起精神不准轻敌!”


攻城从第四天开始。


和铁铎预计的一样,前两天很顺利。冲车在城墙上撞出几道裂缝,守军的伤亡肉眼可见地在增加。铁铎站在山坡上,看着自己的人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往城墙上涌,心想,明天或者后天,维罗纳城门就该破了。


第三天,出事了。


第一个倒下的是一个老兵。那天早上他照常起来吃饭,吃到一半,忽然把碗放下,捂着肚子蹲下去。周围的人都以为他在开玩笑,有人踢了他一脚,说老东西你又偷懒。他没回嘴。他倒下去了。脸色发青嘴唇发白,眼珠子往上翻露出大半眼白。浑身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当天下午,倒下了二十几个。第二天早上,倒下了一百多个。第三天,倒下了五百多个。


随军医生跪在帐篷里,掀开一个病人的衣服,看见腋下和腹股沟全是肿起来的黑色包块,有的已经破了,流出暗黄色的脓水。他看了好一会儿,手开始发抖。


“是鼠疫。”


铁铎站在帐篷外面,听见这两个字,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回自己的营帐。马库斯和伦加尔骂骂咧咧的说还是轻敌了。兰西雅已经站在沙盘前面了。


“怎么来的?”铁铎问。


兰西雅指了指沙盘上城墙的位置。


“投石机。他们把染了鼠疫的羊尸用投石机抛进营地。第一具羊尸是四天前落下来的,落在辎重营后面。当时没人注意,后来扔进来不少。等发现的时候,已经传开了。”


“那女人算过。”铁铎说。


兰西雅点了点头。


“算得很准。投石机的射程、风向、羊尸腐烂的时间,都算进去了。她被称为恶神,毒士,我们早该料到的。”


“我们料不到!”伦加尔已经被气到了。“尊贵的骑士们为了荣誉战死在我王东征的路上,无数次明刀暗箭都拦下过,可这个人在干什么?她的军队躲在城墙后面,用投石机把染了鼠疫的羊尸扔进我们围城的营地!凭什么她能找到得了病的羊?又凭什么这么恰巧只让我军处于瘟疫范围!我们面对的是一个疯子!一个有半个国家权限的卑鄙魔鬼!”


马库斯说行了行了然后给伦加尔拉走,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骂。兰西雅掀开帐帘看了一眼,又把帘子放下了。


“士兵们在烧尸体。有人不肯靠近,怕传染。德雷克在那边吼,吼有啥用?一条到晚就知道打,现在知道有些人不用打就能赢。”


铁铎没有说话。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营地里到处是篝火,可篝火旁边的人比平时少得多。那些本该围着火堆喝酒骂娘的兵,现在三三两两缩在阴影里,有的在擦刀,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低声说着什么。铁铎看着那些人,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年他刚灭了菲尔,意气风发。马库斯说尼德兰人软成一团棉花,可棉花里藏着针。他当时没当回事。后来林锡的峡谷里,三千人没了,艾莉丝死了,他自己被人捆在帐篷里像一头待宰的猪。从那时候起,他知道了一件事:最难打的仗,是你不知道敌人什么情况。


现在他又有了这种感觉。那个叫渡鸦的人,站在城墙后面,他看不见,摸不着。可他做出来的事,一件一件,都打在铁铎最难受的地方。


第二天,铁铎下令把营地后撤三里。


没用。


瘟疫已经在营地里扎了根。每一天都有新的人倒下,每一天都有新的人被拖到营地外面烧掉。那些焚烧尸体的火堆从早烧到晚,黑烟滚滚,把半边天都熏成了灰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甜腥味,混着铁锈和汗臭,粘在每一个人的衣服上、头发上、喉咙里,怎么洗都洗不掉。士兵们开始不敢吃饭,不敢喝水。炊事兵端上来的肉汤,有人看见上面浮着一层油,就想起那些焚烧尸体的火堆,想起那些从尸体上淌出来的油。有人当场吐了。铁铎看着那些端着碗不敢动的人,什么都没说。他知道这仗没法打了。


“撤。”


那是围城的第十七天。铁铎站在营帐门口,看着远处那座灰扑扑的王城。维罗纳的城墙还是那道城墙,裂缝还是那些裂缝,寒酸还是那么寒酸。可它就是没破。它不但没破,还用一种铁铎从来没想过的方式,把他的六万大军打退了。


他转身,翻身上马。身后的人开始拔营。那些帐篷一面一面倒下来,卷进辎重车里。那些篝火一堆一堆熄灭,剩下一摊一摊焦黑的木炭。那些尸体一堆一堆还在冒烟,谁也没敢去收。铁铎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后面。走了一会儿,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那个穿黑袍子的瘦削人影还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城头的铁钉,上一个人死了,换了一个新的,还是不确定到底是不是渡鸦。


铁铎忽然骂了一句。


“科尼莉娅!你他妈的有种出来跟老子打!”


他让随队巫师强化他的嗓音,重复了一遍。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平原上传出去很远。城墙上没有任何回应。那个黑瘦的人影只是站在那儿,像是什么都没听见。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袍子。然后那人转身从垛口后面消失了。


铁铎攥着缰绳,想起德恋死前说的那句话。他是不值一提的征服者。他当时觉得那只是一个快死的人的嘴硬。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她说的是真的,德恋是科尼莉娅的好朋友,她了解科尼莉娅。也许对于普洱雷斯特公国来说,他铁铎真的不值一提。因为他们有渡鸦。那个不跟他打、不跟他冲、不跟他讲任何荣誉和规矩的人。那个用羊尸和瘟疫把他赶走的人。


他拨转马头,向大军撤退的方向追去。身后那座灰扑扑的王城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天边一个模糊的影子。可他知道,他还会回来的。城墙上,渡鸦看着那片黑压压的大军像退潮一样往东撤去。那些旗帜一面一面倒下去,那些帐篷一堆一堆烧成灰,那些尸体一具一具被留在原地。他站在那里,好长时间没有动。


西亚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投石机的拉绳,手心全是汗。


“大人,他们退了。”


渡鸦没有说话。她看着那片被瘟疫和焚烧熏黑的平原,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火堆,看着那些再也不会站起来的人。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大人,我们赢了。铁铎退了!六万大军,被咱们几千人打退了!”


渡鸦还是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苍白的手在袍袖下面微微发抖。


“赢什么。”


西亚愣了一下。


“大人?”


“他还会回来的。下一次,他的人会更多。就算把城里所有能找到的羊都集中起来。下一次都不一定够用,而且,我们也没有那么多羊,更没有那么多能让他停下的东西了。”


西亚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从城墙上走下去。


渡鸦回到王城的时候,多尔西亚正靠在墙根上擦刀。他抬起头,看着渡鸦。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多尔西亚把刀放下,站起来。


“渡鸦。”


“嗯。”


“你真是个魔鬼。”


“魔鬼就魔鬼吧。能赢就行。”


渡鸦继续往前走。走过那些挤在城墙后面的伤兵,走过那些抱着孩子的女人,走过那些还不知道自己男人已经死了的农妇。那些人抬头看着他,目光里有恐惧,有敬畏,有感激,有恨。她谁也没看只是往前走。走过那条窄巷子,走过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那个堆满地图和密信的书房。


她走到桌前坐下。铺开一张新纸,拿起羽毛笔蘸了墨。写了一行字,和铁山公国求援。然后停下来。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几晃。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加蕾丝,我不是好人,你一定是,可是,这能让你活下来吗?”


“我们挡住的不是一个暴君,而是一台会学习的战争怪物,这次赢了,下次一定会输。”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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