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尼莉娅·渡鸦这辈子见过很多人。很多王者在她眼里是宛如过眼云烟的小人物，但是也有很多人是她此生无法忘记的大人物。
铁臂德拉康是后者。
那是加蕾丝刚当国王的时候。她们的王庭简陋得让人心酸，加蕾丝坐在那把破王座上，仍然秉持微笑，保持体面，即使王座嘎吱作响。那天来的人不多。普洱雷斯特公国穷，一直没人看得起。那些大国，林锡，尼德兰甚至是维尔拉尼亚派来的使者，敷衍几句就走了。只有铁山公国的铁臂德拉康亲自来了。
那个人走进大殿的时候，渡鸦站在角落里看着一份密报。她抬头看见那个铁塔一样的男人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
德拉康大步走进来，靴跟砸在木地板上，咚咚响。他走到加蕾丝面前。
“加蕾丝。”
加蕾丝站起来。
“德拉康陛下。”
德拉康看着她，因为身高需要低头，但是加蕾丝的表情没有变，于是德拉康大笑，笑声在大殿里回荡，震得那些墙上的灰又掉下来几块。
“好！”
他拍了拍加蕾丝的肩膀。那力道让加蕾丝差点没站稳。
“管他是男是女，我就说，猎犬骑士一定能振兴普洱雷斯特公国。”
加蕾丝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德拉康看着他，那双眼睛像是看到了海妖的宝藏。
“因为你是英雄。”
加蕾丝笑了。她指了指脚下那些刚铺好的木地板。
“您看我这王庭，铺的还是木地板。英雄住这种地方？”
德拉康比了个大拇指。
“英雄住什么地方，都是英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有什么需要找我！锻铁兄弟会就在铁山干活！武器，盔甲，应有尽有，大胆说！”
加蕾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人脸上坦荡的笑。后来德拉康走了。加蕾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尘土里。科尼莉娅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英雄和英雄的王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能活多久？”
“会比我们久，他有自己的故乡。”
科尼莉娅摇摇头。
“但愿吧。”
后来科尼莉娅见过艾斯。那是另一场宴会。莱格希公国的使者来，说他们的王想私下会面。加蕾丝让科尼莉娅去。
宴会办得不错。比普洱雷斯特公国的强多了。至少地板是大理石的。可科尼莉娅的心思不在宴会上。她在观察那个人。
无尽之王艾斯坐在主位上，穿着深红色的礼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那张脸很好看，好看得不像个王，像个吟游诗人唱的公主。
可他一直在走神。
旁边的人说话，他听几句，点点头，然后眼睛又飘到别处去了。别人敬酒，他举杯，抿一口，放下。别人说笑话，他跟着笑，可那笑容是空的，没进眼睛。他带了一个人来。红发的，粗犷的，科尼莉娅看了半天大吃一惊，那好像是个海妖。那个人一直在说话，和那些大臣们说，和那些贵族们说，和科尼莉娅说。他说的都是正事。粮草，兵力，防线，下一步怎么走。他说得头头是道，滴水不漏。
艾斯就坐在旁边，听着。偶尔那个人说完了，转过头看他一眼。艾斯就点点头，说好。科尼莉娅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想起加蕾丝。想起加蕾丝坐在那间破大殿里，和每一个来的人说话。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问每一个人的难处。哪怕那些人不把她当回事，她也认认真真地听，认认真真地记。
想起加蕾丝说，当王，就是要当个好人。
这个艾斯是好人吗？看不出来，略有耳闻其统治风格，纯粹的仁慈无法形容，但绝对是自由。而被称为无尽王的艾斯不是因为领地无尽，而是被戏称其追寻的道路无尽，所有人追寻的权利艾斯都不在乎，艾斯一直在寻找神秘，寻找无尽尽头深处的终极。这个艾斯眼里看见谁了？
他肯定谁都没看见。他只是在想他自己的事，他完全比不上加蕾丝。
科尼莉娅认定了这个想法后，把酒杯里的水一饮而尽。
回到普洱雷斯特公国后，她回来的路上又遇到了巴格那的人，那些顶着自己主子头衔的鹰犬趾高气扬，让她又起了杀心，就像她第一次听闻巴格那后一样。
科尼莉娅·渡鸦第一次亲眼见巴格那，是在加蕾丝当了一周国王后才看到。巴格那一身旧铠甲，刀鞘上沾着泥点。身后跟着六个骑士，个个五大三粗，腰间的刀比别人的都长一截。他们走进来的时候，那些原本还在说话的人忽然都安静了。
科尼莉娅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人径直走到加蕾丝面前，连跪都没跪。
“陛下。我来晚了。”
加蕾丝笑了笑。
“不晚。正好赶上喝酒。”
巴格那也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看起来有点吓人。
“喝酒好。”
他转身，带着那六个骑士，大摇大摆地走到最前排的位置坐下。那位置原本是留给一个老贵族的。那老贵族张了张嘴，没敢说话，科尼莉娅看着这一切皱了皱眉头，不想尊重贵族无所谓，但是一定要尊重她的加蕾丝。
科尼莉娅知道巴格那的领地在普洱雷斯特公国最偏远的西北角。那里离王城远，离边境近，天高国王远。巴格那在那里经营了二十年，手下的骑士只听他的，不听国王的。
她早就知道，还问过多尔西亚，多尔西亚说他的人不认陛下。只认他。去年陛下要征粮，他的人一粒都没交。陛下派人去问，那人被巴格那的骑士打了一顿，扔回来了。这事科尼莉娅也知道，但是当时麻烦事更多，放置了。并且合理的推断今年更过分。
和路上巴格那的人分道扬镳后，她开始用她手里最锋利的刀。
她建立的情报系统。
那些藏在各处的暗线，那些混在人群里的斥候，那些连加蕾丝都不知道的秘密，渡鸦全知道。酒馆老板、商贩、佣兵、妓女、领主家的仆人、教堂里的神父——到处都有渡鸦的人。那些人的薪俸，那些消息的买路钱，那些“不小心”弄死的线人家里要发的抚恤，全从渡鸦手里过。
一年下来，这笔钱能建立一个新的骑士团。可没有这笔钱，普洱雷斯特公国早就散架了。
科尼莉娅靠这些东西，替加蕾丝制衡那些不听话的领主。她知道巴格那手下谁可以收买，知道艾兴多夫家和谁有仇，知道那些摇摆的骑士什么时候会倒戈。她提前发现那些想反叛的人，在关键时刻让一些不该活着的人悄无声息地死掉。
现在她发现巴格那把税收收到了五十年以后。交不出来，就拿地抵。拿不出来地，就拿人抵。拿不出来人，就拿命抵。
科尼莉娅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那些灰蒙蒙的天。她算账算得比谁都精。每一粒粮食都记在本子上，每一笔开支都算到铜板。他知道哪个村子今年能交多少粮，知道哪个领主今年能榨出多少钱，知道哪条商路还能再收一笔过路费。就算这样，普洱雷斯特公国也打不起内战。本来就穷。本来就弱。再打一场内战自己就先散了。
科尼莉娅想了很多办法。分化瓦解，拉拢巴格那手下的人。那几个人跟着巴格那二十年，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干过？他们的命是巴格那给的，他们的刀是巴格那发的，他们凭什么听一个远在王城的国王？
没用。
科尼莉娅想过暗杀。可巴格那身边的护卫比谁都多，比谁都精。他住的地方修得像座堡垒，夜里连只鸟都飞不进去。多尔西亚派人去探过，回来的人说，光是明面上的岗哨就有三十多处，暗哨不知道还有多少。
没用。
想了一个又一个，一个一个被推翻。
多尔西亚有时候急了，拍着桌子说：“要不干脆我带着人去拼了！”
渡鸦看着他。
“拼完了呢？你的人死了，他活着。他反了，普洱雷斯特公国没了。”
多尔西亚说不出话。
渡鸦低下头，继续看那些永远看不完的密报。
“再想。”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巴格那越来越过分。
他滥杀成性。领地里的百姓，稍有不顺他意的，当场就杀。有个老头交不起税，被他的人绑在村口的树上。
他豪横无比。别的领主路过他的领地，要交“过路费”。商队经过他的地盘，要交“保护费”。连王城派去的信使，都要交“进门钱”。不交？不交就扣人。扣了人不放，要加蕾丝亲自去要。
他结党营私。把手下那些骑士安插到各个关键的位置上。边境的哨卡，他的人守着。粮道的关口，他的人把着。王城周边的那些小领主，被他一个一个拉拢过去。有的人原本是加蕾丝的亲信，后来也变成了巴格那的人。
多尔西亚有一次喝多了，红着眼睛对渡鸦说：“你知道他领地里的百姓怎么说的吗？”
渡鸦看着他。
多尔西亚说：“他们说，老天爷怎么还不打个雷劈死他？”
渡鸦没有说话。
多尔西亚继续说：“你知道我看见什么了吗？我看见一个女人，抱着她孩子的尸体，跪在他门口求。那孩子才七岁，就是因为多看了一眼他的骑士，就被那骑士砍了脑袋。那女人跪了三天，他不理。第四天，他让人把那女人拖走了。拖到哪儿去了？不知道。反正再也没见过。”
渡鸦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后来有一天，渡鸦去了一趟巴格那的领地。扮成一个收皮货的商人。他在那片土地上走了七天，看了七天。那些村落，十室九空。那些田地，荒草丛生。那些还活着的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睛里全是恐惧。他们看见生人，第一反应是躲。躲进屋里，躲在门后，躲在任何能躲的地方。
有个老人，不知道科尼莉娅是谁，和科尼莉娅多说了几句话。
“你们这儿的领主，巴格那大人，还好吗？”
老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四下看看，压低声音说：“你别问。问就是死。”
渡鸦看着他。
老人说：“那是个阎王。是吃人的鬼。是老天爷派下来收拾咱们的——”
他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老人吓得脸都白了，一把推开渡鸦，踉踉跄跄跑回自己那间破屋里，把门闩得死死的。渡鸦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骑士。那些人穿着巴格那家的制服，骑着高头大马，从街上横冲直撞过去。路过一个摊子，马尾巴扫翻了菜筐，菜贩跪在地上捡，被其中一个骑士一鞭子抽在背上。
“不长眼的东西！”
那人不敢吭声，只是拼命磕头。渡鸦看着那些人消失在街道尽头。
回到王城之后，他把多尔西亚叫来。
“巴格那必须死。”
多尔西亚看着他。
“你找到办法了？”
渡鸦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那些不听话的领主，科尼莉娅先记着。等他们犯错了，等他们有把柄了，等他们落单了，再一笔一笔算。但是巴格那那种人，科尼莉娅算过无数次。算来算去，算不出一个能兵不血刃解决的办法。最后只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