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是同一年级的同学，想不遇上恐怕是件难事，所以也称不上巧合。秋迟早有预感，自己迟早会和周洁琳碰个照面，只是没想到这么快罢了。和她猜测的差不多，周洁琳故意别过脸佯装忽视便从她身边走过。秋迟对此实在无所谓，或者说不如正合心意，简直求之不得。秋迟特意让诗予先进教学楼，和自己拉远距离，一前一后刚好错开。周洁琳倒是好好跟诗予打了招呼，一切如常。似乎一切如常。秋迟猜测，周洁琳还拿不准诗予是否知道那场小小的冲突，至于是别有用心的试探还是故作镇定的维持姿态，她没有继续深究的想法。或许，她特地准备的距离能对周洁琳产生一点误导的作用。如果没什么必要的话，她不打算亲自参与这些过家家似的闹剧。完全不打算。
当然，自己和诗予被区别对待的原因可能是有没有扇过她巴掌。莫名其妙。想到这个假设，秋迟忍不住弯起嘴角，心里不由生出几分好心情。
前两节是英语课。应该说，她们的英语老师是个永远热情洋溢的人，起码课堂上是这样的，毕竟特别喜欢忽然提问，而且是一路说一路走，绕着圈转，随时可能停下把问题抛给面前的人。这样的方式肯定有人喜欢，有人害怕，但总体而言，大家都不反感。归根结底，肯定和她并不严厉、总是笑容满面有关。她从不会苛责回答不上来的同学，每次都会稍加引导，即便只是艰难吐出零零碎碎的几个单词，英语老师都会帮忙拼好，组合完整，简要讲解，再让被提问的人重复。有时候，她会故意站定，扫视一圈，目光在大家身上轮转，像买菜似的精挑细选，浅浅的微笑之中显然带有捉弄的意味。偶尔，这种戏码又变得像是讨价还价，通常是视线落到林月和夏云梦那桌的时候。
“要问我们吗？”林月漾着笑意开口。
“不问你们俩，你们俩肯定会，没意思。”英语老师干脆利落地拒绝道，笑得同样灿烂。
“哎呀！都准备好答案了耶！”
“就是不问。No！Another one！”她旋即更换目标，长发在空中一甩，倒是有点带着成熟韵味的可爱。
课堂氛围因此又会轻松许多。
上午两节课之间是持续二十分钟的长课间。秋迟经常会利用这时候写点作业，尽管每天都组织下楼活动身体，但她会半路溜回来。基本晚上有排练才这么做。不过，要是教室里刚好就那么几个人在且聚在一起聊天的话，秋迟一般假装拿个东西便离开了。
每周三算是个好日子。这天的任务固定是到操场观看演出，然而实际并不强求，去不去随意。表演由全校按班级排序提供，轮到自己班级了再安排班级同学——各种各样的方式，劝说、推荐、自告奋勇，哪种都有——上台演出。秋迟其实不清楚是以什么顺序进行的，这中间想必有一套逻辑缜密、运行稳定的办法来统筹班级次序，反正迄今为止没有出现同一个班级短时间内连续上台的情况。秋迟去看过几次，三次？四次？或者是八九次？她没数，可能更多，可能更少。无论如何，还能从记忆里捞出来的部分实在不多，少得可怜。秋迟完整看过的是某位女生的古筝独奏，姑且算是有点感同身受的味吧，观众极少，收音也差，从音响出来的几乎完全是一团绵绵的空气。之所以没走，是想着既然站在那了，别驳了演奏者的兴致。
秋迟心里其实清楚，这种事常见得很，她甚至都习惯到麻木的程度，更何况，在台上根本没法关注到台下的全部举动。尽管如此，她还是站到最后。或许她可以试着问自己：真的是在看演出吗？答案想必明确，但她从来不打算解剖自己。
那个女生大概弹得不错，可惜秋迟什么都听不清楚。她所驻足的，恐怕完全是自己的故事。至于她们班……秋迟完全忘记上一次表演是谁上去的了。有段日子了。现在轮到哪里了呢？什么时候会再轮到她们班呢？秋迟既不清楚，也不关心。她已经擅自把自己放逐出去、排除在外了。
今天早上的后两节是一周仅有一次的音乐课。当然，偶尔频次会降到两周一次，尤其是期中期末，临时被哪个老师占走的可能性大增。音乐老师兴许不太在乎，哪怕一周一次且可能被占用，课时还是多到花不完的程度。如果非要秋迟评价的话，这个课程完全不叫音乐课，毕竟几乎不涉及乐理或者极其浅薄地涉及，但叫作“音乐鉴赏”或“艺术鉴赏”倒是相当合适——放电影给大家看是常有的事。
因此，音乐老师的课可以说是最受学生欢迎的，没有压力，纯粹的放松时间。秋迟同样对音乐老师颇有好感，但原因多了点其他部分：一是她每次都很早就到圆形阶梯教室等着大家，顺带会放点歌。秋迟感觉她的选曲很有意思，从流行到蒸汽波，再到后朋克，又到中西部情绪摇滚，应有尽有，甚至连《月之暗面》都能听到一段，可惜由于时间不够，只能暂停。不过，大概除了秋迟之外，没其他人会觉得可惜了；二是阶梯教室的最底下摆了把木吉他，秋迟曾经趁没什么人的时候瞧了一会儿。音乐老师注意到了这事，还特地过来问她是不是会弹，或者说想不想弹看看。秋迟当时只回答说自己不会弹，只是单纯看看。她还笑着鼓励秋迟拿起来试试。后面是其他人的好奇替秋迟吸引走话题，在大家的怂恿下，音乐老师抱着木吉他弹唱了两首歌的部分片段。是把挺差的木吉他，然而没人在意这件事，掌声和欢呼无比热烈。
她每次都提早很多到阶梯教室，为的是选个后排角落的座位，反正不需要按班级里原本的座位，所以多花点心思找清净舒服的位置最好。今天同样如此。她挑的是左右两边留出过道的位置，所以都是一排两座。秋迟手肘支在座椅扶手上，托着脑袋等候铃响。同班同学陆陆续续走进大教室。最后一首播到《一直很安静》——之前音乐老师弹唱的其中一首——随后就被切到了电影。
秋迟没听清老师说的电影名，也没有过多在意。
由一段紧张刺激的追逐战作为开头。在主角摆脱危机、正准备喘息的时刻，突然插入希区柯克变焦，特写不断拉近，最终定格在角色面部表情的细节，情绪变化被以极具张力的形式展现了出来。似乎是个科幻题材的电影。这会儿，她注意到诗予一群人走了进来，都在环顾四周，明显在讨论坐哪里合适。诗予同样也马上找到了她的位置。看起来诗予成功说服了其他人，她们迈步走了过来。
“前面你们坐正好，那我坐后面这里吧。”诗予看向她，“我可以坐这里吗？”
“可以，没人。”
“好。”得到许可，诗予立刻露出高兴的笑容。
“诗予，要不你坐前面一点？比较方便看。”小团体的人建议道，倒是合理的提议。
“不用啦，我——这里也挺合适的。”娇小的她连忙坐下，又挺直腰板，努力证明自己不需要探出脑袋也能把幕布上的画面净收眼底。“看得清楚啦。”
“是吗？那就好。”
几人依次落座。
秋迟莞尔而笑，在没人注意的间隙伸手捏了一把诗予的脸颊。诗予乖巧地贴着她手心蹭了蹭。
都到齐后，门一关，大教室内色调完全暗下。
诗予假装若无其事地把手靠过来，假装不经意地碰到她。她当然清楚这个傻丫头的小心思，故意晾了两次，不给任何反应。
第三次，秋迟不动声色地牵住她的手。后者明显很是惊喜。
透过十多分钟的铺垫，电影里的故事舞台大致是搭好了，三方围绕一个极其重要的零件展开争夺。经典的架构。主角并不隶属任意一方，无意间闯入了棋盘，横冲直撞，把三方的设想全部搅乱。秋迟其实不是那么关心剧情，配乐的水准倒是相当之高，比剧情要出彩一大截。
“这片子叫什么？”秋迟压着声音问。
“不知道耶。我，我没记住。”诗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秋迟你很喜欢这部电影吗？”
“也不算吧，配乐挺好听的。准备回去把电影的配乐单独找来听听。”
“这样，那我帮你问问。”
“不，没关系。”
“没事啦，我帮你问。”说着，诗予探身伸手碰了碰刚刚担心她看不到屏幕的女生，秋迟记得她叫王芊芊，“芊芊，芊芊，这个电影叫什么呀？”
坏消息是，王芊芊同样不知道。不过好在有人知道。
“谢谢啦。”
诗予甜甜道了句谢，转过来看着秋迟，笑得十足灿烂。她明白，诗予是因为帮上自己忙了所以才那么开心。秋迟把电影名记了下来。她的确很喜欢主角站在高楼顶上望着地平线日出时播放的配乐，气势宏大，却又带着冷峻、克制，镜头穿过城市，鲜亮与破败共同沐浴在黎明当中。一声部的旋律底色是温和的，是包容万物的柔软质感，预示着晨光下一切都充满希望。然而，二声部的和声却很奇特，仿佛置身于未散的薄雾，和声隐隐约约、若有若无，绝望感弥漫在空气里挥之不去。秋迟在想，如果她是导演的话，她一定会安排同样的镜头：尘埃落定后，主角再次俯瞰地平线，从寂静黑夜到远方泛白，旋律一点点变得清晰、紧密、规整，直到天光乍破，和声以刺开云翳的张力出现。不过，要是想被大众记住，或许依旧掺杂些许茫然无措的绝望会更好。她不确定，也不再细究。为了被记住而改变自己的表达，实在不是她的风格。
这首曲子的氛围给了秋迟一小部分灵感，不算多，远远不足以借此完成什么，但总归是件好事。
“这里是不是掉了个东西？”秋迟低头看着地板。
“什么？”
诗予同样移动视线，稍一弯腰，她就都被前面座椅挡住了。趁这个机会，秋迟在她嘴唇印了一口。
“我看错了。”秋迟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个小插曲，“继续看电影吧。”
“好。”诗予露出傻乎乎的可爱笑容。
故事正在某个雨夜。环绕式的音响排布加上如今的昏暗环境，这场大雨简直身临其境。
“这是奖励吗？”诗予悄悄开口。
“不知道。”
“这样啊。”
又过了片刻，雨声依旧吵杂。
“让我出去下，我去趟洗手间。”秋迟说。
“啊，好。”诗予连忙腾出空间。
“你不是也想去吗？”
“我？”诗予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对，对哦。那我跟你一起去。”
她们俩打开后门走出教室，教室外面，是完全彻底的安静。音乐老师在第一节课就说明规矩，如果想上洗手间的话可以自由出去，不用偷偷摸摸的，也不需要报告，别打扰其他同学就行，动作轻点。再怎么说，走廊和楼梯都有监控，没什么可担心的，上课期间到处乱晃很快就会被人找上。秋迟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心里叹了口气，看样子自己真跟洗手间十分有缘。
毫无疑问，这会儿只有她们出来上洗手间。
诗予迫不及待张开手臂抱住她。
在离开教室的五六分钟里，秋迟给了诗予一个湿哒哒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