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市场给自己冠名为月虹。彩虹的半部分，应该来自那个神明大人。市场上上下下的波动全都在她的一颦一笑，左手右手里面。月亮呢？
估计是挂在天上的那轮东西。那不是月亮，但凑合凑合也能用。仙人可以在某人的怀抱里遨游天地。诗人完全能把酒和自己的影子一起感时伤怀。
于是幻想乡最臭名昭彰的仙人和最死气沉沉的诗人结伴在月亮下。她们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而说是走，诗人一蹦一跳，仙人脚不沾地。
诗人穿着的衣裳很新。
走过各个摊位的时候，你会看到那些展示宝石，展示面雕的摊位。展示灯给它们打上一层苍白。
她的切面，她的折射，她的纹理。
仙人的手落在她的肩膀上，推着她走。羽衣折射月光，给诗人的脸打上第二层的苍白。
她的鼻梁，她的眼睛，她的面庞。
仙人就这么推着她。大摇大摆。
有人见到之后就会尖叫。有人见到之后就会跑开。
仙人就这么推着诗人。诗人也一动不动。到了确实修葺过的地面上，她把诗人提得离地面稍远一些。诗人的鞋跟时不时在地上磕上一下。
那只仙人脸上的笑快要把迎面走来的人给淹死。
要不是那张祸国殃民的脸怎么挤都是那个最美丽的模样，人们已经准备好联系博丽巫女，在盛大的夜市里，有一只女鬼拖着一具死尸，从更衣室走进服装店，然后在山童们临时拼装的感应门前把钱付给了地板，把崭新打扮过的尸体在大街上游街示众。
如果是在幻想乡过了几年日子的人，这时候就知道——
是时候掏掏自己的口袋了。
嚯，果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口袋里有了一张名片。
拿上面的脸对一对。
嚯，果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记忆里有了这张脸。
嚯。
青娥对能被记住这件事，总体而言是乐乐呵呵的。
或许这是为什么她会带着自己的僵尸来公共场合露面。
她把自己的僵尸放在摊位前。后者鼻尖略略动了一下。然后一下跳到青娥身边。她的双手直直前伸。但好像仙人就这么被拉到了地面上。青娥，双脚站在地上。歪着头，看着小僵尸的脸。
小僵尸发出轻轻的几声嘶吼。她的瞳孔聚焦很慢。她终于看到了自己面前的人。是霍青娥。她发出几声腔调，有所起伏。好像一首诗。
诗人看到了霍青娥。所以她作诗给这位美人表达自己的情绪：
“青娥！”
“想吃！想吃！”
小僵尸的眼睛和嘴角都冒出水来。羽衣有意识地推开，但青娥允许小僵尸把舌头凑到自己的脸颊上。她摘下帽子摸摸她的头发。
浑浊又水汪汪的眼睛里映着青娥的表情。青娥看到了。
她把那个表情收起来，扭过小僵尸的头，带动她的身体。她们一起对着热火朝天的摊位摆出一个面无表情。
一串串金黄色的玉米在陶土的火炉上烘烤着。黑色的烤架纵横在围观的人们的视线里。青娥看一眼看着火候的女孩的名片。她挑挑眉，摸摸下巴。
杖刀偶。磨弓。
嚯。
她眨眨眼睛。走上前去。磨弓伸手拦下她：“女士，你不能靠这里太近。”
而不知为何，青娥出现在她的身后。
青娥敲敲她的脑袋，摸摸她的脸。嘴里念念有词。这些词吹在磨弓的耳畔。她听着这个仙人的表情变得严肃。她看到仙人的嘴里蹦出几句“我甚至可以穿过去”，“看看这张脸蛋”，还有“连脑子都可以舍掉吗”。
磨弓俯身，把手放在自己的刀上。
青娥回到烤架前面，和磨弓对视。
“别成爆米花了，可爱的小玉米。”青娥从签子拎起两根烤玉米，“怎么卖？”
“不卖。”磨弓从她手里夺回那两支玉米，“这是参与活动的赠品。”
“陶艺体验课说不上是合格的活动。”
磨弓拔刀，只是刀背对着仙人。青娥举起双手，后退几步。她的小僵尸居然一步跨到她的面前，呲出她的牙齿，双眼死死盯着磨弓，发出呼噜噜的低吼。
以此为中心，周围的人们和妖怪们发出惊呼。有些天狗振翅飞走，有人喊着，快去找那些会解决异变的人来。惊呼慢慢就变成了安静。人和妖都看着。这夜下对峙的两边人没有什么行动。
磨弓是先开口的：“女士，如果你再无理取闹，我必须请你离开这里。”
青娥就回上一句：“小玉米。我就是看看你们摊上这只——跑来跑去，带着一把可爱的小刀，说句不好听的哈——还很吵的小饰品。顺带买点东西。我家小芳香看得上你们家玉米，还不卖？”
小僵尸发出两句低吼。一只手拦在青娥的腰间。
红白色的巫女降落在道路一侧。御币和小皮鞋的跟磕出的脚步声让在场的妖怪们纷纷选择回避。她头上巨大的蝴蝶结振动起来的时候，青娥想起来，她第一次见到人家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上手摸一摸那块布料子。
巫女就这么一直走，走出的那是一个一日千里。直到她走过了青娥。顿了一步。看看她，看看磨弓，看看小僵尸。
然后就继续往摊位里走。
人群的声音从“博丽灵梦小姐来了！市场太平了！博丽灵梦小姐来了，青天就有了！”转向“等等她要去哪里？”
几声礼貌的寒暄，一两声严肃的通知。巫女从摊位内部出来的时候，身后就多了一个穿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陶土的女士。女士跟在巫女背后，巫女的个子小小的。女士还是踮起脚，左看看右看看。这才看到外面发生了什么。
巫女双手抱胸。努努嘴，歪歪头，女士就甩开腿跑起来。
“磨弓。”
她把双手落在磨弓的肩膀上。
“袿姬大人？”
女士弯腰。
凑到磨弓的耳边，吹出一句：这个人，让我来。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蛋。
磨弓收刀，后退，没有转身，眼睛死死盯着对面两人。
青娥拍了拍小僵尸的背。小僵尸的瞳孔突然就散开来，安静地蹦到了一边。
青娥，这次先发话。
“说句实在话。唯独找你我不想弄得和下国际象棋一样。”
女士笑了，接过去。
“那么，娘娘，你做到了。我根本说不上是磨弓的皇后。”
“你的做工不赖。那根小玉米会一直保持这个样子，对不对？”
“她叫磨弓。”
女士的笑容有一瞬间从脸上消失了。青娥看得到。所以她又笑了起来。
“磨弓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使命就不是一直保持某个样子。”
“所以，就算做工再好，我也不会允许任何这么想的人学。”
青娥的笑容僵了大概一两秒钟。
“那就是没得谈？”
“恰恰相反。仙人打八折。多送一串烤玉米。”
青娥看了看。额。袿姬。这俩人的名字都好难读。又看了看旁边的。小僵尸。啊。芳香确实饿了，盯着烤架上的玉米，口水快要流下来。
青娥叉腰，捏捏自己的眼角，叹了口气。
“钱我照原价付。能给芳香的玉米上能淋一点焦糖，烤化的棉花糖，另一串上再抹上一整块黄油吗？”
“哎呀。这个，你让我。我很难办呀。”
女士摸摸下巴，双手握在一块，左边晃晃，右边晃晃，转了个身。
“磨弓，你觉得呢？”
磨弓歪着头看看此刻离自己远远的青娥。看了看已经快要凑到烤炉前的芳香。她伸手把小僵尸往后推了推。接着点点头。从烤炉旁边拿出各种小料开始往两串新的烤玉米上面撒。
这里的火比较小。一次烤得也不多。足够香。吸引的人很多。人们跟着袿姬走，就可以进入她们的摊位。半个小时的陶艺体验教学。课程价格实惠，邪修包教包会。青娥下意识地从后门走进去，被袿姬拉着走了正门。
坐下来，青娥第一次拿手实实在在地握在黏黏的，软软的陶土上。在这种环境里她的嘴快于她的大脑，说，“墙就是用这个东西做的吗？”袿姬回一句，“不全是。”青娥又说，“烤制之后，这些玩意能保存多久？”袿姬眼睛滴溜溜转一圈，“有个人里那个老奶奶，小时候来找我学，后来一直抱着下了葬的。人类灵很多都记得我给他们生前做的东西。死后才找得到我。也有不懂事的孩子，毛手毛脚，刚出炉子就给打了的。”
青娥说别扯那些没用的，就你和我，说说你那根小玉米怎么做出来的。
袿姬嗤嗤地笑，说，你都能做出来差不多的东西了，凭什么要来问我呢？
青娥耸耸肩，说，就这个方面。孤立无援的造形神总好过臭名昭彰的穿墙仙。
袿姬说她从不孤独。青娥笑了。我还说吾心吾行澄如明镜呢。
青娥捏好的陶土胚子很标致。袿姬说的窍门，她一点就通。就差在这里捏出一套茶具了。
袿姬说，还要好一会土胚才能烤制成型。先去和芳香逛逛吧。
青娥想了想，从自己的腰包里掏出钱。
双手郑重地递给了袿姬。
“不是这个价。”
袿姬把钱给全部推回去。
青娥把钱塞到袿姬怀里。挥挥手，招呼芳香。
芳香伸直的手上，提着两支烤玉米。
青娥拍拍手上的土，握着芳香的肩，带着她继续去逛。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总之她就是不东张西望，也不回头，更不笑了。她提溜着自己家的小僵尸跑到了市场的另一侧。小僵尸不会用签子。双手把那根玉米抱在嘴巴前，用门牙嘎吱嘎吱地转着圈子地啃。
青娥拍一下她的后脑勺，说，我可不记得我养了一只小田鼠。
市场的另一侧摊位比较少。青娥拿还比较干净的手背，拂过小僵尸新衣服上的灰和烧烤味。小僵尸还在一蹦一跳，青娥也不抬头，就跟着她。她把青娥领到一张长椅旁边，青娥坐下。小僵尸试了试，坐不下去，索性站在她身边。
羽衣折射着月光。青娥的脸上裹了一层苍白。
镁光灯炸响一发炮弹。一旁，路过的游客们脸上夜裹了一层苍白。
青娥撇撇嘴。市场的这一边，最热闹的摊位就是合照了。按照排班，多数人选择在离开市场前，在这里拍上一张照片，再离开。过几日，等河童们把胶片洗出来之后，由送报纸的天狗们顺手递给拍照的人们。
青娥把腿架起来，然后又放下。换一条腿翘着，然后又放下了。
她看了看夜空。
一下把芳香额头上的符纸揭下来。
芳香的身子一下软下来。青娥站起身，扶着她坐在椅子上。芳香捂着自己的额头，发出几声低吼。她的眼睛开始愈来愈清澈。冒出几滴泪水来。然后眼睛里出现的是月亮，和青娥的脸。
青娥扶着她的脸。左看看，右看看。
“小芳香。”
“和我去拍拍照好吗？”
青娥身体前倾，把手撑在芳香的双腿之间，羽衣往后退了退，而芳香默默地允许着青娥把脸颊凑到自己脸颊上。她的脸颊是温热的。芳香左看看，右看看。
叹了口气。
“让我。彻底醒来。就为了这个？”
“好呀。青娥娘娘。”
“我带你去。”
芳香先站起来，一下子没站稳，她拉着青娥的手往后倒，一下把她拽起来。她被逗得笑出声。风把月亮逗得花枝乱颤。芳香慢慢地拉着青娥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台照相机。
操纵照相机的小妖怪喊了一声，看镜头，别眨眼！
芳香和青娥站在照相机前面。
青娥的双手搭在芳香的肩膀上，刚好用手肘锁着她的脖子。
芳香握着青娥的羽衣。羽衣很听话，在青娥的脖子上缠了一圈，一端握在芳香的手里。
两个人都在照相机里笑了。
青娥拿着符纸。
原谅我，芳香，我必须要给你贴回去。
芳香接过符纸。
没关系。青娥。以后你睡不着的时候，就去墓地看看我就好。
青娥看着她把符纸贴在脑门上。
我要给你多拍几张才好。
芳香把符纸贴好。最后一句话：
“没事的。”
“青娥总是把自己和我都留在最美的时候。”
“所以我们不需要照片。”
青娥看着她。她的眼睛逐渐变得浑浊。笑容逐渐变成一个面无表情。
青娥耸耸肩。
哎。我是个仙人不假。
可你。
怎么就真的是个诗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