袿姬没等到自己刚才的主顾来领走她捏出来的茶壶。所以她把茶壶略作装饰，摆在了自己的摊位上。

磨弓说，一旦捏出来而且烤好了，我就觉得那是我的部下了。袿姬摸摸她的头说，没关系的。磨弓，你不需要为我做更多事情了。可以拿一串玉米给我吗？我感觉有点饿。磨弓跑着步拿来两串，和袿姬灭了火，放了一个暂时离场的告示，两人牵着手走在大道上。

大道上已经热闹了几个小时。这几个小时之间，妖怪和人类们热闹的方式都各有不同。有别的仙人来宣讲长生和人类至上之道。有很多僧侣来布施佛和互助的恩典。能乐舞蹈，乐团演出，甚至那位美丽神秘的金发女士也能在舞台上露露脸，表演她拿来逗猫和小狐狸的魔术。人类和妖怪各有各的欢乐。

主办的神明发了话。

你们觉得。

就现在。

我们找一个真的可以炒热气氛，让全体人妖都乐在其中的节目如何？

合作的天狗们，河童们，山童们一下冲出去。从摊主。到看摊的亲友。到甚至是个路过的游客。她们一个个，一只只地找过去。

真的吗？

就现在？我们要上台？

人们一个，一个，躲过去。

最后，所有的摊位都多多少少过了一遍。

一只鸦天狗扑棱着翅膀，大声地喊道：

“找到了！找到了！”

神明从椅子上一下子蹦起来。

“你找到了？”

鸦天狗点点头。

神明一直指在天空的手头一次指向了人。

“快！快！”

“搬东西！”

天狗几只乌鸦传信。嘎嘎的声音嘶吼着，河童身边的水流端着绝缘的电缆和幕布开始从台前跑到幕后，山童和森林吵起架了，风和土混着把灯，灶台，临时拼起来的架子给摆好在台上。主持的小河童带着一只几乎有她手臂那么粗的超大的麦克风就直接单膝跪在台前，对着台下轰炸起期待。

后台很安静。

安静。

完全可以听到呼吸声。

粉色的麻雀。

呼。

没有米的饭团。

鳗鱼有八只眼睛呀。

吸。

山彦的头发是绿色的呀。

啦啦啦啦。

小小的歌拿呼吸声打着节拍。

台前，河童说着：“我们的胃和心最爱的夜雀老板娘，米斯蒂娅·萝蕾拉！”

台后，山彦说着：“米斯琪。你感觉如何？”

米斯蒂娅喘口气。她哼着的歌也停了下来。

“响子。”

“这是我们作为鸟兽伎乐，还有夜雀食堂，第一次在这么盛大的活动上登场。”

“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就开始怯场吧？相信我，响子。”

米斯琪一只脚已经踏在台阶上。

刚刚走出幕布的她，已经被欢呼声淹没了。

她站在台上。

所有人，妖怪，都在喊着她的名字。

她看看主持的河童。

看看台下。

什么都没说。

观众们的高呼逐渐平息下来。

观众们看着粉色的夜雀在台上呆呆地站了一分钟。

米斯琪看着观众们在台下呆呆地望着她。

哎呀。

她转了个身。

又走了下去。

响子歪着头，抬头，看着又从幕布外面探出来的鸟儿。

她一拍脑袋。

捏了捏鸟儿向她伸出来的手，握住，然后一起从幕布后再次现身。

响子伸伸手，从小河童主持人的手里接过麦克风。

“米斯琪。”

“捂住耳朵哦。”

只见山彦深吸一口气。

一开始，在前排的人们发现，她张嘴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

但是，巨大的风，巨大的振动，快要让他们晕过去。本来摆好的座位一排一排地往后倒，临时搭建好的幕布直接塌了下来，前排的人们连站着，或在地上保持坐姿都没办法了，只能死死抓着地面，让后排的人或者妖一起顶上来，才能勉强保持原位。

在他们快要闭上眼睛的那一刻。

他们终于听到了那三个字。

“晚——”

“上。”

“好！”

月亮因为博丽大结界的振动和星星一样闪了两下。

人们，妖怪们，无一例外，互相搀扶着。耳鸣是免不了了。有人感到头晕。有人感到有些恶心。在隔壁摊位的医生亲自前来援助。整整五分钟的自我调理，人们又回到了座位上。还有更多的人凑到了舞台前。

这一次，看着台上不知所措的二人。

他们——

“晚上好！”

所有观众振臂高呼起来。

响子和米斯琪，也振动了两下。

麦克风是用不了了。于是，小河童干脆把稿子递给响子。响子握着自己随身携带着的扫帚的头，吼出了下一页的内容。

“在幻想乡的烹饪界，这最高的山旁边——”响子故意顿了顿，回头看着已经在整理临时灶台的米斯琪，米斯琪抬头和她对上视线，笑着赶紧挥挥手，拿口型说着什么，响子也跟着笑，“还藏着常年受人们忽略，但不容小觑的，从海的对岸一直流过来的最长的河。另一位带着神秘的料理走上舞台，和老板娘对擂的，是吸血鬼的门口从没缺席的华人姑娘！”

响子伸手，把所有人的视线引导到舞台的另一侧。

聚光灯看到舞台另一侧的背后。

呼。

吸。

“对了，美铃。对了。”

“深呼吸，深呼吸。别紧张嘛，明明你做饭那么好吃。”

笑着的银发女仆拉着红发的姑娘就往台前走。红发的姑娘费尽全力在挣扎了。她的胳臂显然比女仆的粗了一圈。可是为什么呢？红发的姑娘发现对方的手腕有使不完的力气，好像时间本身就不希望她在下一秒能够挣脱任何东西。

“明明平时咲夜小姐都不这样的！为什么！为什么是今天！”

“美铃赢了，我就告诉你。”

“凭什么我非得赢不可！”

在聚光灯下发出的几声惨叫落在人群里泛出笑声的涟漪。银发的女仆先登台，她的身后跟着弯着腰，眼角带泪，拖着自己的身体走路的红发姑娘。

人们一下子忘记欢呼了。有人带头叹了口气。大家也叹了口气。就连响子也大声地叹了口气。把“红美铃”的名字扔给了大家。美铃提起自己的小臂，小臂带动手腕，给大家挥了挥手。人们也提起小臂，小臂带动手腕，给她鼓了点掌。

于是烹饪的擂台赛在人声鼎沸的规模下，安安静静地开始了。

十分钟。

两人分别抽到一份料理命题。在规定的时间内，用自己能想到的最美味，最富有观赏性的烹饪方式，在观众面前完成一道料理，不限食材，不限风格。在完成之后，交由评委，本次集会的主办方，神明大人亲自品尝。味道，集市的热闹程度都将成为胜负的标准。

米斯琪率先开火。她抽到的主题是牛排。

她用的是自己最好的平底锅。把锅烧热，提前解冻过的牛排肉卖相显得有些粗糙，反倒这样让其在聚光灯下显得脂肪和肌纤维非常漂亮。油花的分布几乎让部分妖怪已经准备好下嘴了。橄榄油，黑胡椒和颗粒比较大的调味盐一齐落在牛排上。牛排静静地躺在事先准备好的一小碟酱油和海鲜酱的混合物里。她拿起一只小钳子，把牛排顺着锅的边沿，贴着锅滑下去。她吹吹两声口哨，响子转手从主办方手里接过另一只平底锅递到米斯琪的手里，加热这口锅的时候，她不忘记时不时把牛排的锅从火上暂时移开，保证升温不会太快。米斯琪把辣泡菜在厨房纸巾之间用力碾压，吸干水分，然后下锅。淋上一点橄榄油，米斯琪就准备好了。她把米饭放进去。

美铃跟在她的后面。她抽到的主题是面条。

美铃在灶台前深吸一口气。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状态和刚上台的时候的确不一样了。她拿起挂在后面的炒锅。时间不够，她想到的第一个做法就是这样。她把几块肥厚的猪肉下在锅里，本来只有少少的一些油在作响，现在却惊了天。在锅里开始失控之前，美铃可以很快地切好蒜末，姜末，把它们和十三香，酱油和蚝油混合在一起，调出了一碗刚刚好可以在勺子上留下一会会的酱汁。她把酱汁放进嘴里。咂吧咂吧。点点头。关火。把锅移到没开火的灶上静置，然后，趁着余温打下两个鸡蛋。鸡蛋劈里啪啦两下没了动静。美铃立刻重新开火，直接拿出打蛋器的前端在炒锅里搅拌起来，把鸡蛋打碎。下面条。下切好的油菜花。下切好的小葱。最后，把酱汁往上一盖。美铃就准备好了。

米斯琪在做饭的时候是会哼歌的。

台下的人们一边说着，哎呀，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却没人真的慌乱。他们干脆闭上眼睛。让被强调的嗅觉和听觉掌握自己对节奏的感知。

人们很快就意识到，她们的节奏完全一致了。

米斯琪收起自己的哼唱。

美铃和她对视一眼。

两人露出了一种。

额。

观众们面面相觑。主办方的摄影人员透着镜头，摇摇头。

没人知道该怎么处理这对笑容。

更多的，他们不知道怎么处理接下来的——

米斯琪把锅铲插进美铃炒锅的把手里。

美铃握着平底锅的把手。

米斯琪拿着锅铲提了提。点了点头。借着锅铲为杠，直接把整个炒锅在空中扬了起来！里面的面条，蔬菜和肉条因为惯性紧紧地贴在锅底。锅铲顺着她的手腕旋转一圈，里面的料因为突然的方向变化，几乎要冲出炒锅的边沿。她的手腕轻轻一收就让炒锅回到了原来的角度，米斯琪的身体也顺着自己的双手和飞翔的炒面旋转，锅铲从左手换到右手从高抬的腿之间飞过去，只等着被左手稳稳接住。一团满是香气的炒面就在米斯琪的头上，翅膀间，腰间反复环游，好像那是一只受过训练，在炒锅和锅铲之间反复飞翔的小小鸟。

响子把一张传单卷成喇叭状。大声喊道：

“米斯琪！你太厉害了！你就是幻想乡最棒的厨娘！”

美铃拿着的是米斯琪装着炒饭的平底锅。她手腕轻轻一抖把饭送到空中，出腿把还在灶台上的另一口平底锅踢起来，那口锅先饭一步落到自己的手里。人们突然就这样见证了又一个奇迹，牛排和泡菜，炒饭居然几乎完全均匀地分布在两口热热的平底锅里，美铃摆出太极拳的架势，让牛排，米饭在两口锅之间反复来去。人们这才发现，表面焦褐色的牛排和还没有完全浸透酱汁的米饭分别代表着黑色的鱼眼和白色的涌动。这一份来自自己对手，自己朋友的菜肴，居然在美铃的动作里变成了一套带着黑椒牛排炒饭味的阴阳乾坤。

咲夜看着舞台对面那个大声吼叫的小姑娘，突然红了脸。她突然消失在舞台上，下一个瞬间又出现在原地，手里却不知什么时间多了一个麦克风。这个麦克风还能用，音响却坏了。她的声音小，声音效果却非常明显。甚至可以说是刺耳。

她还是闭着眼睛用自己最大的声音说出来了：

“美铃，很帅气！你，你一定要好好炒菜！我，我相信你！”

估计是时间的脚步都慢了一点吧。俩人都在规定的时间里完成了自己的挑战。

炒面，装盘。

炒饭，装盘。

米斯琪振开自己的翅膀，提起自己的裙角，行了一个标准的舞台礼。

美铃在原地站定，抱拳，作揖。

台下的人们对两边爆发出完全没有任何区别的欢呼声。

而神明大人因为各吃了一口，被香迷糊了，晕倒在评委席上。

胜负未分，胜负未分。

咲夜看着美铃没有注意，一下，从桌上拿走了那盘炒面。

她躲在后台，红着脸，往自己嘴巴里塞了一大口。一两滴酱汁甚至滴在她的围裙上。

然后，就是她的两滴眼泪。

“终于。”

“终于吃到了。”

美铃，米斯琪，响子，躲在墙后，隔着一个出风的小洞，听到这些话。

“咲夜小姐，就，图这个吗？”

“嘛。美铃小姐。”米斯琪推推抱着自己的响子，说到。

“为了吃饭。人类是会做出很疯狂的事情的。”

“何况那是咲夜小姐啊。”

“何况那是咲夜小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