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16日。
那天东京很冷。
冷得连脖子上缠的围巾都好像都被冻得硬邦邦的。
我放学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玄关的灯没开,客厅却亮得刺眼。
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味道。
像是放久了的咖啡、妈妈常用的香水,还有一点类似铁锈的味道混在一起。
我换鞋的时候,听见了爸爸的声音。
很大。
大到不像平时那个说话软趴趴,不凑近就听不清的爸爸。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砰——
什么东西被狠狠砸在地上。
我身体一下抖了抖。书包带子从肩膀滑下来,撞在鞋柜边上,发出轻轻一声闷响。
没人注意到我。
我小心地走到走廊拐角。
客厅的灯亮得发白。
爸爸站在茶几旁边,领带歪掉了,额头上全是汗。地上散着几本书,摔开在地毯上,封面被踩出皱痕。
《一天只需五分钟!主妇也能精通炒汇》
《睡着也能赚钱——家庭主妇也能轻松驾驭的FX投资宝典》
被撕碎的书页上印着红红绿绿,一跳一跳的柱子
我看不懂。
妈妈跪坐在沙发旁边。
她头发乱掉了,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直在抖。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啪——
爸爸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声音很脆。
我吓得差点叫出来,急忙捂住自己的嘴。
妈妈被打得偏过头,头发散下来。
她没有哭。
只是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
爸爸喘着气坐回沙发里,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
“明明是个大专都难毕业的女人,非要自个捣鼓什么投资……动动你的脑子想想!看这种书就能赚钱满大街都是亿万富翁了!”
妈妈肩膀缩了一下。
“我、我只是想帮家里……”
“帮家里?”
爸爸像听见什么笑话一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难听。
“我往你账户里存了五百万……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倒亏了两千五百万的!为什么要碰瑞郎那种货币?!为什么都不跟我说一下呢!我——”
他抓起桌上的纸摔过去。
白色纸张砸在妈妈身上,又轻飘飘落下来。
远远地只能看见几个词——入金、欠款、滞纳金…
“嘴上说着会想办法,现在的你能够做什么?”
爸爸盯着妈妈。
“去卖春吗?”
空气一下安静了。
客厅里的时钟滴答滴答响着。
妈妈低着头。
很久之后,我才发现她一直在发抖。
“……拜托了,让我去吧。”妈妈颤抖着说。
“…你在说什么傻话?”
“…可是我、我必须负起责任…等我把钱还清…我们就离婚吧…”
“拜托你为凛着想一下好不好…她还在念小学…钱的事情我会想办法…你、你就不要想什么投资了,有钱的话带她出去旅行花掉也好啊…”
爸爸似乎冷静了下来,我忽然感到一阵后怕。
不是因为“三千万”这种我根本没有概念的数字。
而是因为我第一次意识到——
原来爸爸也会急得大呼小叫,甚至动手打人。
还有妈妈,明明怕得发抖还说什么卖春…
两个人都像快坏掉一样。
铁门被敲了两下。
我猛地回过神。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凛——”
是鸣子。
她大概是来找我玩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爸爸还在说着什么。
妈妈一直低着头。
没有人注意到门口。
我偷偷跑过去,把门拉开一条缝。
“……小凛?”
鸣子睁大眼睛。
“你脸色好差。”
我抓住她的袖子。
“……去你家。”
她愣了一下。
然后什么都没问,只是点点头。
“嗯。”
外面很冷。
风吹在脸上有点痛。
我低着头跟在鸣子后面,能听见她运动鞋踩过地面的声音。
走到一半,她才小声问我:
“你们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沉默了一会。
“妈妈好像搞了什么投资…亏了三千万。”
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像假的。
三千万。
根本不是我能接触到的数字。
像游戏里的金币。
鸣子一下停住脚步。
“……三千万?那不是一万个三千块吗?!我一个月的零花钱才一个三千块呀!”
“…我也只有三千块呀。”
“那不是超级多吗?!”
“……应该是超级超级多。”
鸣子的房间很暖和。
一进去,身体像突然松掉一样。
空气里有股甜甜的洗衣液味道。桌上摆着拆开的薯片,窗边还挂着她前阵子买的小熊吊饰。
鸣子刚把门关上,我就抱住了她。
她被我撞得晃了一下。
“欸、欸?”
“……”
眼泪一下掉出来。
停不下来。
我死死抓着她背后的衣服,哭得喘不过气。
“没、没事的啦……”
鸣子手忙脚乱地拍着我的背。
“虽然我也不知道三千万到底怎么办……”
她像安慰小动物一样轻轻摸着我的头发。
“但叔叔不是很厉害吗?我爸爸总是说刚进公司的时候受了叔叔很多照顾呢,肯定有办法的。”
她的声音软软的。
像小时候发烧时盖在额头上的毛巾。
我哭了很久。
久到窗外天完全暗下去。
等情绪终于平静一点之后,我才肯松开鸣子。
鸣子爬到床上,把放在她枕头旁的黄色小熊递给了我。
“以后小凛一个人难过的时候就抱着它吧。”
我接过小熊,在它的屁股附近有个标签。
…迪士尼?
“…很贵吧?这个小熊。”
还记得以前去迪士尼乐园玩,里面什么都贵得飞起。
“所以要好好珍惜哦。”
鸣子连片刻的犹豫都没有就笑着说。
我鼻子一酸,泪水又凝聚起来。
“怎么又要哭了,小凛真是爱哭鬼呀。”
鸣子慌慌张张地上前来给我擦眼泪,然后忽然像想到什么似的,蹲到柜子前翻了一会。
“要下棋吗?”
她举起国际象棋棋盘。
“你不是最喜欢这个。”
我吸了吸鼻子。
“…嗯。”
棋盘摆开之后,我终于慢慢能正常呼吸了。
棋子碰撞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白兵前进。
骑士跳跃。
皇后斜切。
大脑渐渐安静下来。
“啊——又输了!”
鸣子直接整个人倒在榻榻米上惨叫。
“强如怪物不可战胜啊!”
我低头看着棋盘。
“是你太喜欢乱冲了。”
“再来一局!”
看着恢复精神一下子又弹起身来的她,我不禁笑了起来。
“啊!小凛你终于笑了!”
“被屡战屡败连输了六局还能打起精神的你感染了啦。”
“什么啊,这是在挖苦我吗?”
“是在夸你百折不挠呢。”
“那还差不多!再来,下一局肯定赢!”
要不要干脆让她一局算了…
虽然我不喜欢输,但一直输的话,鸣子会腻的吧…
“小凛!你刚刚在想放水是吧!”
“呃、鸣子…你会读心吗?”
“看你眯眼抿嘴,一副好麻烦的样子,谁都能想到的吧!”
“呜…对不起…”
“光明正大地赢下去就好了!嫌我做对手不够格的话…对了!干脆进军职业界吧,当职业棋手!”
鸣子气势汹汹地压了上来,我真的有点不擅长应付这种…
“…说这些还太早啦。”
房门被敲响了。
“鸣子。”
是她爸爸的声音。
鸣子跑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鸣子的爸爸,还有我爸爸。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对、对不起……”
我低下头。
以为擅自跑出来的自己也会挨打。
但预想中的巴掌没有落下来。
沉默了一会,爸爸的手轻轻摸上了我的头。
“怎么跑这里来了。”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成平时那种温和的样子,透着一点疲惫。
“找得我好苦。”
温柔得让我鼻子忽然一酸,哭得赤赤痛的眼眶好似又要决堤。
我抬头看着他。
爸爸又变回了原来那个爸爸,只是平添了几分憔悴。
“事情……解决了吗?”
爸爸沉默了一下,然后摇头。
“还没有,”他说,“但总会有办法的。”
夜里的街道很安静。
夜里的风吹得树枝轻轻摇晃。
我低头踩着自己的影子。
进家门的时候,客厅已经收拾干净了。
地上的书不见了。
妈妈也不在。
空气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爸爸有事情想和你商量。”
把鸣子送的小熊放回房间之后,我跟着爸爸进了书房。
门打开的一瞬间,我闻到了熟悉的咖啡和纸张混在一起的味道。
一整面墙都是书。
股票、经济、国际政治、金融史。
以前我只是觉得很难懂。
现在却忽然觉得身处万壑深渊。
爸爸坐到椅子上。
沉默了很久。
“公司那边,准备开盘一个新的主动型基金,我准备申请负责。今后,为了调研,我可能会长时间住在美国。”
我愣了一下。
“……美国?”
“嗯。”
爸爸揉太阳穴。
“我会跟公司说明情况,看看能不能预支工资,把欠款先还上。毕竟还有房贷,至少避免滞纳金进一步损害家里的现金流。”
欠款?家里欠钱了吗?妈妈害的?
滞纳金是什么?
爸爸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也不在乎我能不能听懂。
我小声问:
“那以后……不能一起生活了吗?”
爸爸看着我,过了一会才惨淡地笑了一下。
“总有一天还能重新一起生活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存折。
“在那之前——凛,拜托你,你要替妈妈管钱。你妈妈管钱……有点靠不住。”
我低头看着那本深蓝色存折。
我忽然觉得爸爸现在的样子很奇怪,像个手足无措的小孩。
走投无路之后,居然开始认真地和十岁的自己商量未来。
我接过存折。
爸爸像是全身散架似的靠在椅背上,下意识地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烟来,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中。转过头来用空虚的眼神看着我,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眼眶深深地陷进去,像行将枯萎的老树一样。
“其实爸爸也很害怕吧?”
我抱住了爸爸。
他身体抖了一下。
“突然就要一个人去美国,很害怕吧?”
“…凛。”
他把烟丢进垃圾桶,腾出手摸着我的头。
家里的钱突然就没了,还欠了钱,很害怕吧?
吃饭没问题吗?能休息好吗?用英语沟通能顺利吗——
我担心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但是,用话语表达这些不痛不痒的关心,也不过像爸爸丢掉的香烟那样,在空中飘腾一会就消散了吧。
“…没事的,去那边钱比较多。凛很懂事,”他按了按鼻梁,长呼一口气,“妈妈就拜托你照顾了。”
“……我会努力学习理财的。”
我小声说。
“妈妈做不到的事情,我来帮忙就好了,我来支持妈妈,到时候一定能重新生活在一起的。”
爸爸终于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
“刚才是在和小鸣子下棋吗?”
“嗯。”
“怎么样,赢了吗?”
“六战六胜哦!”
“哈哈…果然?下棋的话,爸爸现在也不敢说一定能赢凛呢。”
“太夸张了啦,你肯定放水了!”
“凛很聪明……你一定可以的,我们一家人一起度过难关吧。”
我把小拇指钩上爸爸伸出来的有点颤抖的小拇指。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