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轻手轻脚地站在门口。
钥匙插进去的时候,甚至下意识放慢了动作。
咔哒。
锁芯转开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门开了一条缝。
“……”
我先探进去半个脑袋。
客厅没开灯。
只有窗外城市夜景透进一点灰蓝色的微光,把沙发和茶几的轮廓模模糊糊勾了出来。
太好了。
好像没人。
我肩膀一下松下来,甚至差点当场瘫软。
看来黑川呆在房间里。
这样的话,自己只要安静溜回客房,今天应该就能——
啪。
我伸手打开灯。
暖白色灯光一下铺满客厅。
然后。
“……诶?”
黑川正坐在沙发上,像死机了的机器人一样一动不动。
她没有在看电脑,也没有看手机。旁边也没有文件、书本或者任何她平时会碰的东西。
只是靠在沙发里,微微低着头,像在发呆。
灯亮之后,她才慢慢抬起眼。
像刚通上电似的。
视线朝我看过来。
“……”
怎么了?
她这个状态太少见了。
平时的黑川不是在看报表,就是在看盘,再不然也会翻财经新闻或者看点书。
就像刻板印象里效率至上的精英人士,永远有事情做,脑子里的齿轮几乎不会停下来。
可现在。
她居然什么都没干。
只是坐在那里。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
灯亮之前,她看起来像已经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很久。
“……黑川同学?”
我鞋子都没脱就快步走过去。
“你怎么了?”
“没什么。”
她回答得很快。
快得像提前准备好的回答。
声音也好,语气也好,都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白河,你吃晚饭了吗?”
“啊?”
我愣了一下。
话题跳得太突然,我脑子差点没跟上。
“吃、吃了啊。”
“……哦。”
她轻轻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然后便撑着沙发站起来。。
衬衣因为动作微微起了褶皱,拖鞋踩过地板,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她径直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
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开始准备晚饭。
“……”
我站在客厅中央。
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对劲。
真的很不对劲。
但也很难想象她是因为我才这样。
高中的朋友都说我没有自知之明,但我觉得我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厨房里很快传来切菜的声音。
哒、哒、哒。
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稳定而均匀,和平时一样利落。
我慢慢走到餐桌旁坐下。
脑子却后知后觉冒出一个念头。
——她不会是在等我回来吃饭吧?
“……”
不不不。
怎么可能。
黑川是那种人吗——
自己手机关机乱跑一整天,她不生气就已经很奇怪了。
可如果不是在等我。
她为什么不开灯?
为什么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
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开始做饭?
“……”
打开昨晚用过之后随意落在餐桌上的笔电。
至少先看看今天的工作进度吧。
结果刚登录平时共用的云文档。
我一下愣住了。
最后编辑时间停在了昨天晚上。
“……”
我盯着屏幕。
脑子一点点空掉。
怎么可能。
黑川居然一整天没工作?
我甚至下意识刷新了一遍页面。
还是一样。
报表发布文档没有更新。
周末明明有大量公司发报表才对——
我点开券商软件。
5月15日发布财报的公司有696家。
光是黑川自选股里的就有63家。
而且她昨天还说过:
“周末至少要把这63家做完。”
“……”
厨房里传来油下锅的声音。
滋啦——
热油爆开的瞬间,空气里立刻弥漫出大蒜下锅后的香气。
我慢慢转过头。
透过厨房门框,看向黑川的背影。
她正在炒菜。
动作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依旧干净利落。
看起来却有种说不出的……空。
像身体还在照常运转。
灵魂却不知道落在哪里。
我忽然想起刚才进门时的画面。
黑着灯的客厅。
坐在沙发上的她。
还有那个不像她的发呆模样。
“……”
不会吧。
这家伙……
今天该不会真的就一直坐在那里吧。
我正准备去厨房给她打下手的时候。
视线忽然扫到了茶几。
刚才注意力都在黑川身上所以没看到。
那里放着一个信封。
很普通。
可偏偏最上面那两个黑色字迹一下刺进了眼睛。
——遗书。
“……诶?”
我脚步顿住了。
厨房里还不断传来翻炒声。
“哗——”
有点呛鼻的辣椒香味混着蒜味一起炸开,顺着热气往客厅蔓延。
可我后背却一点点凉了下来。
遗书?
我慢慢朝茶几走过去。
信封是很普通的白色。
边角已经被压得有点皱,像被人长时间捏在手里。封口没封死,露出里面一点折叠起来的纸页。
“……”
我喉咙轻轻滚了一下。
等等。
遗书?
谁的?
难道——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最糟糕的可能性。
黑川改变主意了吗?
今天一整天的低气压。
不开灯坐在沙发上发呆。
没有工作。
还有刚才那种像被抽空一样的状态。
“……”
我指尖一下发冷。
可刚伸出手,又硬生生停住。
不行。
不能擅自看。
我咬了咬嘴唇,猛地转身朝厨房跑过去。
“黑川同学!”
“嗯?”
她头也没抬。
锅里的火开得很大。
肉片和青椒在铁锅里被迅速翻起,火焰顺着锅边“呼”地窜高了一瞬,映亮她冷白色的侧脸。
又是“哗——”的一声。
浓烈热气扑到脸上。
我被熏得下意识眯起眼。
“…外面那个,怎么回事?”
“哪个。”
“茶几上的东西。”
“……”
锅铲停顿了半秒。
很短。
但我还是注意到了。
黑川重新翻了两下锅。
油光裹着肉片翻腾。
她这才淡淡开口。
“…和你没关系吧。”
“有关系啊!”
我几乎是立刻反驳。
“黑川同学你难道想丢下我一个人先去死吗?!”
锅铲停住了。
厨房里只剩油锅轻轻沸腾的声音。
咕嘟。
咕嘟。
酱汁在高温里慢慢收浓。
黑川沉默了几秒。
侧脸在厨房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
“…那不是我的。”
“……诶?”
脑子转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不是她写的。
那就是说——
是别人送来的?
我一下更混乱了。
“那是谁的?”
“……”
“你今天心情不好,就是因为那个?”
“白河,你好烦。”
“……”
她终于有点不耐烦地侧过头。
“这总跟你没关系了吧。”
说完又重新低下头。
继续翻锅。
深褐色的汁均匀挂在肉片和青椒表面,随着翻炒泛出亮亮的油光。青椒边缘被大火烤得微微焦卷,牛肉则因为大火快炒泛着漂亮的油光。
空气里满是酱油、蒜末和辣椒被高温激发出来的香味。
明明很香。
我胸口却还是闷闷的。
虽然那确实是她的私事没错。
可我还是擅自烦躁起来。
我皱起眉。
“有关系。”
“……”
“你可以多依赖我一点啊。”
声音不自觉小下来。
“…难过的时候不用一个人硬扛吧。”
“……”
黑川没回答。
只是低头继续做菜。
锅里的炒肉不断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
蒸汽往上冒,把她额前一点碎发都熏得微微潮湿。
我站在旁边。
忽然又有点泄气。
因为仔细想想。
自己好像总只会说些漂亮话。
“……”
好空洞。
像电视剧里顺手拿来的漂亮台词。
我慢慢垂下头。
就在这时。
黑川忽然关小火。
酱汁在锅里咕嘟冒泡。
她单手握着锅柄,另一只手忽然朝我伸过来。
啪。
像撸狗一样按住了我的脑袋。
“呜?!”
我整个人一缩。
她掌心有点热。
轻轻压着我的头揉了两下。
动作甚至带着点敷衍似的安抚意味。
然后才推开。
“你这个大喊大叫着不知道跑哪去了的家伙。”
“还好意思说这种话呢。”
“……”
精准补刀。
我瞬间蔫掉。
“对不起……”
声音弱得像犯错的小学生。
可偷偷抬起眼角看她的时候。
却看见她嘴角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不是平时那种带刺的讽笑。
更像终于稍微松下来了一点。
我胸口也跟着轻轻松了口气。
太好了。
至少现在看起来没那么危险了。
我犹豫了一下。
然后慢慢靠过去。
从背后抱住了她。
“……喂。”
黑川明显僵了一下。
锅铲刚翻起来的肉片“啪嗒”一下又掉回锅里,酱汁甚至溅出来一点。
“看来我不在的时候。”
我把脸轻轻贴在她后背。
小声嘟囔:
“你还是有点寂寞的嘛。”
“别捣乱。”
她重新稳住锅。
耳边传来低低的叹气声。
“…也就擅自跟过来的小狗某一天突然不来了那种程度吧。”
“……”
今天到底第几次了。
宠物系称呼。
我已经连反驳的力气都快没了。
“…为什么又是宠物啊。”
“因为就是。”
“哪里是了……”
可嘴上这么说。
脑子却好像已经接受了这个设定。
等等。
我现在到底是什么定位?
先是仆人。
现在又是宠物。
地位到底是上升了还是下降了?
还是说——
既是仆人又是宠物?
“……”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不太健全的画面。
自己穿着女仆装。
脖子上戴着项圈。
被她牵着绳子,在家里一点点往前爬。
“——!!”
等等等等!!
这也太——
我猛地睁开眼。
结果正对上回过头来的黑川的视线。
“……!!”
呜呜…
我的表情不会很奇怪吧……!
“……”
黑川盯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很平静地开口:
“你挡路了。”
“啊?!对、对不起!”
我慌忙松手后退。
耳朵烫得像快烧起来。
黑川把炒好的青椒牛肉盛进盘子。
热气腾腾的香味从我身边经过。
就在擦肩而过的时候。
她忽然又补了一句:
“你又在想什么下流的事情了吧。”
“哪、哪有?!”
我立刻反驳。
可声音虚虚的。
黑川像是根本懒得拆穿似的,只是低低笑了一声。
“…真像小兔子呢。”
“……”
兔子挺可爱的呀——
这是在夸我吗?
脑海里却很快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
这家伙绝对是在暗示我发情期很长吧?!
我从厨房里拿了自己的碗筷。
碗沿碰到一起,发出轻轻的清脆声响。
回到餐桌边的时候,黑川刚把青椒炒肉放到桌子上。
热气扑散开来。
青椒被大火炒得颜色鲜亮,边缘泛着一点油润的光。
肉片裹着深色酱汁,混着蒜香和锅气。
铁锅快炒特有的焦香味不断往鼻子里钻。
光是闻着就让人肚子发软。
我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黑川看着拿着碗筷的我。
“你不是吃过晚饭了吗?”
“……闻着挺香的。”
我拿起筷子,小声嘟囔。
“又有点馋了。”
说完之后,我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赶紧一本正经地补充:
“而且吃饭这种事情,本来就是人越多胃口越好吧。”
“……”
“行为经济学的书里不是这么写着嘛。”
我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还朝书房方向指了指。
“所以我不算白吃。”
“就当是给心情不好的你开胃。”
黑川低头盛饭。
然后像终于听不下去一样轻轻嗤笑了一声。
“能搬出这种歪理,我真的是服了。”
她把装了小半碗的饭放到我面前。
“脸皮也是厚得没边了。”
“哈?”
我一下不服气起来。
“明明是黑川同学脸皮太薄吧。”
“……”
“一个人在沙发上抑郁兮兮坐半天。”
我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好吃。
肉片被炒得很嫩,咸香里还有一点淡淡的甜味,锅气很重。
……可恶。
这家伙怎么连做饭都这么强。
我一边嚼一边继续小声攻击:
“明明就是个很爱撒娇的人嘛。”
黑川动作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你小时候肯定是那种抱着别人哭的类型。”
“……”
“真不知道后来怎么长成现在这种超级别扭的样子。”
啪——
她把筷子放下了。
“白河。”
“干嘛。”
“为什么你膨胀的速度这么快?”
“你看。”
我立刻指她。
“这种反应就是被说中了。”
“……”
黑川难得地移开了视线。
甚至嘴唇都轻轻地嘟了起来。
“……”
……真的假的。
不会真被我猜中了吧。
脑海里一下浮现出小时候的黑川。
缩在那个侧马尾女孩怀里。
眼尾哭得红红的。
一边掉眼泪一边死死抱着人不松手。
“……”
呜——
莫名有点可爱。
我嘴角刚要翘起来。
结果下一秒。
黑川脸上那点不自然的情绪,又一点点淡了下去。
像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重新低头吃饭。
暖黄色灯光落下来,睫毛在她眼下投出一点淡淡阴影。
刚才还稍微松动一点的表情,又重新变回那种安静得有些封闭的模样。
连空气都像跟着沉了下去。
我低头扒了两口饭。
餐桌上只剩下筷子偶尔碰到瓷碗的声音。
刚才那种还带着一点打闹感的气氛,转瞬之间荡然无存。
黑川吃饭的时候本来话就不多。
可现在不一样。
人明明坐在这里。
我却忽然觉得。
她像在往很深很深的海里慢慢下沉。
没有挣扎。
也没有呼救。
只是安静地往下沉。
“……”
我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那封遗书。
到底是谁的?
是她妈妈吗?
还是爸爸?
说起来。
我住进这里半个月多,一次都没见过她的父母。
之前只听她随口提过一句,她爸爸在美国工作。
那剩下的……是妈妈?
还是别的什么人?
亲戚?
朋友?
恋人?
想到最后一个词的时候,我心脏莫名有点发堵。
可转念一想。
黑川这家伙。
是不是根本没有朋友啊?
平时就只在学校和家里往返。
在学校里又总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她像活在自己的玻璃罩子里。
对她来说。
哪怕只是普通朋友,说不定都已经很重要了。
而且。
她根本不是那种影视作品里会出现的、“绝对理性、没有情感需求”的怪物。
她会照顾我……
会累。
会发呆。
甚至……会撒娇。
虽然只有在自己主动给她台阶的时候,她才会露出一点那种样子。
比如膝枕那次。
还有昨天晚上。
想到这里。
我耳根又有点发热。
“……”
不对。
现在不是想那个的时候。
我重新偷偷看向黑川。
她还在低头吃饭。
侧脸被暖黄色灯光照着,安静得有些落寞。
像一只明明很怕冷,却死活不肯主动靠近人的猫。
而我忽然冒出了一个有点糟糕的念头。
反正这家伙本来就在社会上像座孤岛一样。
那现在还只是“宠物狗”级别的自己。
说不定其实也已经很重要了?
……总有一天。
会不会真的能上位?
想到这里。
我盯着黑川的眼神都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这家伙现在毫无疑问处于人生的暴跌行情——
情绪跌到低谷。
防御最脆弱。
身边甚至连个像样竞争对手都没有。
现在抄底——
一定拿下——!
上次冲锋虽然失败了。
可就这么放弃。
也不像我。
既然已经决定继续进攻。
那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怎么切入。
如果直接提遗书。
大概率又会被她冷着脸挡回来。
得找个更自然一点的时机……
得冷静…
像建仓一样等待一个绝佳的时机——
……等等。
我的建仓真的冷静吗?
“……”
无关紧要——!
理论知识我还是学到了的!
指导忧子的时候说得更是头头是道!
把那个巨额浮亏的账户从脑子里赶出去。
运用你的智力啊,白河澪…!
高中时候你不还是拿到了特待生资格、学费减半升进大学的高材生吗!
我一边在心里乱七八糟地给自己打气。
一边偷偷观察黑川。
她却只是低着头。
慢慢吃饭。
睫毛垂着。
看不清眼神。
而晚饭。
也就在这种微妙又安静的沉默里结束了。
“…黑川同学。”
“嗯?”
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一样。
“你去休息吧。”
我故作轻松地指着桌上的盘子。
“我来收拾就好。”
“…哦。”
她没拒绝。
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声音轻得几乎快融进空气里。
她走回沙发那边,把自己丢进靠垫里。
顺手关掉了客厅主灯。
啪。
视野一下暗下来。
只有角落的小灯和厨房的暖光斜斜照过去。
她靠在沙发里一动不动。
长发散在肩侧,半边脸落在阴影里。
像睡着了,又像是在反复地想着什么。
我站在水槽前,忍不住偷偷往外看。
水流哗啦啦地冲着瓷盘。
泡沫顺着指尖滑下去。
黑川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
甚至连手机都没看。
“……”
我低头把最后一个盘子冲干净。
沉默地擦干手。
站在厨房里犹豫了几秒。
然后还是慢慢打开橱柜。
玻璃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拿出两个杯子。
又把之前喝过的那瓶威士忌翻了出来。
冰箱冷冻层里的冰块冻成了一大盒。
我用夹子敲了半天。
咔、咔。
冰层裂开。
透明冰块滚出来,冒着白气。
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只是准备酒而已。
我却有种像在给自己做战前准备的感觉。
心跳快得离谱。
“……”
冷静点。
只是聊天而已。
我把酒、杯子和冰块一起放进小冰桶里。
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提着冰桶走向客厅。
沙发随着我坐下轻轻陷了一点。
冰块在桶里晃动。
哐当。
细细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黑川眼珠轻轻动了动。
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故作镇定地开口:
“…我们推心置腹吧。”
客厅里很安静。
冰桶里的冷气一点点漫出来。
窗外远远传来电车驶过的低沉震动声。
“…说出口又能怎么样。”
声音很轻。
可我心脏还是一下缩紧了。
因为那语气。
和5月12日那天。
她说“知道了又能怎么样”的时候一模一样。
像已经默认了“事情不会变好”。
像已经习惯了“反正无济于事”。
甚至连期待别人理解这件事本身,都已经放弃了。
像“咚”的关门声一样要把我拒之门外。
那感觉像一扇门“咚”地一下。在我面前关上。
“……”
我没有立刻接话。
只是低头从冰桶里拿出杯子和酒。
夹子碰到冰块,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一块。
又一块。
透明冰块落进玻璃杯里,彼此轻轻撞在一起。。
我拧开威士忌瓶盖。
琥珀色液体缓缓流下。
酒香一下在空气里散开。
我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
杯底在茶几上停下的时候。
刚好离那封“遗书”只有一指宽。
“……”
黑川低头看了一会。
没动。
我也没催她。
只是抱着自己的酒杯,安安静静坐在旁边。
沙发很软。
两个人并排陷在里面。
肩膀之间隔着一点距离,却又近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谁都没有继续开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
冰块慢慢融化。
玻璃杯外侧凝出细小水珠,顺着杯壁缓缓滑下。
最后。
还是黑川先伸出手。
她指尖碰到玻璃杯的时候,我心脏都跟着轻轻一跳。
冰块轻轻晃了一下。
她低头喝了一口。
喉咙很轻地滚动。
我看着她。
终于慢慢开口。
“…其实也不会怎么样。”
黑川没反应。
我低头盯着杯子里的冰。
“虽然心理学上好像是说,人倾诉之后会舒服一点。”
“但效果本来也因人而异吧。”
我轻轻晃了晃酒杯。
冰块碰撞出细碎声响。
“…所以如果黑川同学不想说。”
“那不说也没关系。”
空气重新静下来。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在慢慢出汗。。
吸了口气,小声补了一句:
“…就算只是这样默默难受。”
“我也愿意陪你。”
话说出口之后。
“……”
我忽然有点紧张。
甚至不太敢抬头看她。
只能低头盯着酒液里摇晃的冰块。
不能胆怯——
黑川没有回答。
只是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酒。
冰块已经化开一点,琥珀色液体轻轻晃动着。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这种沉默让我胸口一点点发慌。
总感觉如果现在退缩了。
刚刚好不容易靠近一点的距离,又会重新关上。
“……”
我偷偷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端起酒杯。
咕噜。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浓烈的酒气一下冲进鼻腔。
“咳、咳……”
我立刻皱起脸。
喉咙火辣辣的。
眼角甚至都被呛出一点湿气。
“呜……”
还是有点呛——
但至少脑子稍微热起来了一点。
酒精像慢慢融进血液里,连手指都开始发烫。
我攥着杯子,在心里疯狂给自己打气。
梭哈了!
我真的要梭哈了——!
下一秒。
我索性一闭眼。
整个人往旁边一倒。
直接躺到了黑川身上。
“……?”
黑川终于低头看我。
我半个身子都压在她胸前,头发蹭过她的衬衫。
脸上浅浅的传来属于她的温度。
相比之下,我整张脸都在发热。
近得甚至能听见她呼吸时胸口轻微起伏的声音。
我的心脏更是已经快撞出胸腔。
可还是硬着头皮,小小声开口:
“…毕竟。”
“陪着主人……”
我耳根一点点烧起来。
声音抖得不像话。
“…也是宠物的责任嘛……”
最后那几个字轻得快听不见。
甚至已经有点像故意撒娇了。
“——呜啊。”
话刚出口。
我自己先绷不住了。
猛地一把捂住脸。
救命。
这种话居然真的从自己口中冒出来了——!!
酒精、加上羞耻感,我整个人都快熟了。
甚至连脚趾都开始蜷缩。
黑川侧过头看着我。
然后也绷不住了似的笑了一声。
“…你怎么反而自己害羞起来了。”
“……”
我从指缝里发出弱弱的抗议:
“…因为很羞耻啊……”
“好像个刚上岗的狐狸精。”
“谁是狐狸精啊……”
我闷闷地反驳。
脸却还是死死掩着。
根本不敢看她。
指尖勾起我一缕头发,慢慢绕在手指上玩。
像是在无声地说:“除了你还有谁”。
“……我可是鼓足勇气才说出这种羞耻台词的!”
稍微缓过一点以后。
我终于抬起头,发出正式抗议。
“……”
“而且我的品种怎么又变了?!”
我掰着手指开始控诉:
“早上是野猫。”
“回来之后是小狗。”
“后来又是兔子。”
“现在连狐狸都出来了?!”
“……”
黑川看着我。
嘴角一点点弯起来。。
“…哪种都挺可爱的嘛。”
“……”
我一下安静下来。
“…我可以理解成你在夸我吗?”
黑川眯起眼。
那点浅浅的笑意像是腐烂了似的慢慢变成坏笑。。
“…白河。”
“?”
“我是说你还是早点放弃做人比较好。”
她说完居然真的笑了起来。
肩膀都轻轻颤了一下。
比平时放肆很多。
“哈?!谁要放弃啊!!”
我立刻红着脸反驳。
可话刚喊出口。
脑子里的自己却已经在顺从地接受她的命令。
跪坐在她面前。
乖乖低头。
做着只有彻底放弃“做人尊严”以后才能做出来的,不可描述的事。
“——!!”
像是酒精从鼻腔倒流了一样,热气一下窜到了头顶。
黑川忽然伸手,轻轻戳了一下我的脸。
指尖凉凉的。
“啊…”
我身体一下抖了抖,像被电到一样。
“现在是小兔子模式呢。”
“呜……”
我缩了缩脖子。
小声嘟囔:
“…你都有心思挖苦我了。”
“说明已经稍微打起精神了吧。”
“……”
黑川没说话。
只是重新靠回沙发。
目光安静地落在前方。
侧脸被灯光照出柔软的轮廓。
我也慢慢安静下来。
干脆把脑袋枕在她腿边。
能听见她很轻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过去。
冰块已经快化完了。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
过了很久。
久到我都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
头顶忽然传来低低的一句:
“…谢谢。”
“……”
我一下愣住。
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因为。
这好像还是第一次。
第一次从黑川嘴里听见“谢谢”。
心脏忽然很轻地颤了一下。
我沉默了一会。
然后小声问:
“…那个人。”
“是很重要的人吧?”
黑川安静了几秒。
“…嗯。”
只有很轻的一声。
却重得像沉进水里。
我犹豫了一下。
还是慢慢开口:
“…死因。”
“和投资有关吗?”
话音落下。
黑川低头看向我。
她瞪大的眼睛里,自己正不断地摇晃。
像在问——
“你怎么知道。”
我轻轻呼了口气。
“…因为我想不到别的理由。”
“能让你这么讨厌市场。”
空气重新沉默下来。
黑川握着酒杯。
很久都没动。
久到我甚至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不该问。
然后。
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可那笑意听起来一点都不轻松。
“…那女人。”
“就是个蠢蛋。”
我一怔。
黑川低着头。
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说什么和自己无关的新闻。
“连经济系都考不上。”
“却傻不拉几冲进市场。”
“听了美国总统一句话,就跑去做空原油。”
“……”
“越赔越做。”
“把自己的钱亏光之后,明明跟我约好退出的。”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
握着酒杯的手忽然用力收紧,像想把杯子握碎似的。
“…后来又偷偷拿助学贷款。”
“还有贷款公司借来的钱。”
“前前后后四百多万。”
“全亏光了。”
客厅安静得可怕。
我看着黑川。
她嘴上说着“蠢”“傻”“失约”“活该”“没信用”。
可声音却越来越低。
像是强迫着自己讨厌那个人一样。
仿佛只要不把那个已经死掉的人贬得一无是处。
自己就会被什么更难承受的东西彻底压垮。
灯光落下来。
她垂着眼。
睫毛轻轻发颤。
像拼命忍着什么。
我胸口忽然酸了一下。
然后慢慢伸出手。
轻轻牵住了她的手。
黑川动作顿住。
她掌心很凉。
甚至带着一点细微的颤。
我抬头看着她。
轻声开口:
“…那为什么。”
“你要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说她坏话呢?”
“……”
“难道。”
“你不是最喜欢她了吗?”
黑川没有说话。
只是。
一滴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啪。
很轻地砸在我嘴边。
“……”
那滴泪顺着皮肤慢慢滑开。
我下意识伸出舌尖。
轻轻舔掉了那滴眼泪。
温热的。
带着一点很淡的咸味。
还有酒气。
像融化掉的海盐落进威士忌里。
“……”
黑川没有看我。
只是慢慢把头往后仰。
靠进沙发里。
她还是没发出什么声音。
只是偶尔。
会很轻地抽一下鼻子。
呼吸也一点点乱掉。
像拼命压着什么不让它彻底崩塌。
我想坐起来看看她的样子。
结果才刚动。
头顶忽然传来一点力道。
黑川按住了我的头。
不让我离开。
“……”
我怔了怔。
然后慢慢抬手。
轻轻覆上她按着自己的那只手。
我忽然有点想笑。
不是开心。
而是那种“终于确定了”的心情。
……这家伙。
果然是个怕寂寞的小孩。
我轻轻蹭了蹭她掌心。
小声开口:
“…我不会离开的啦。”
“只是换个姿势。”
黑川没回答。
但按着我的力气还是慢慢松开了。
我扣住她的手。
慢慢坐起身。
然后跨坐到她身上。
沙发因为重量轻轻陷下去。
她微微怔了一下。
我低头看着她。
黑发散在沙发靠背上。
眼尾泛红。
呼吸也乱。
和平时那个冷静到近乎锋利的人完全不一样。
脆弱得像终于裂开的冰面。
我的心脏忽然跳得很重。
我伸出手。
一点点把她拉进怀里。
再轻轻牵着她的手。
环到自己腰后。
像在教一个不会撒娇的小孩子怎么拥抱别人。
最后。
我低下头。
抱住了她的脑袋。
发丝蹭过锁骨。
柔软得像水流过皮肤。
她额头抵在我胸口附近。
呼吸透过衣服一点点传过来。
温热。
潮湿。
带着一点酒气。
胸口那片布料都像被她的呼吸慢慢浸热。
我能感觉到她身体还没完全放松。
肩膀偶尔会轻轻绷一下。
像情绪还在身体深处一点点拉扯她。
于是我慢慢摸着她的头发。
指尖穿过柔软发丝。
动作轻得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猫。
而我的心脏。
也在越跳越快。
自己的猜想一点点得到验证。
我产生了一种近乎危险的满足感。
原来她真的也会露出这种表情。
原来她真的也会需要别人。
原来她不是永远高高在上的。
这种兴奋感甚至让我后背都微微发麻。
让人上瘾。
呼吸也一点点发烫起来。
过了很久。
黑川的呼吸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她靠在我怀里。
眼睛湿漉漉的。
睫毛还沾着一点泪。
我低头看着她。
心脏忽然软了一下。
然后。
又浮起一种更深、更黏稠的情绪。
……真好。
真想。
她以后也只为我露出这种表情。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
我满意地笑了笑。
任由占有欲将自己包裹。
我低下头。
轻轻吻住了她。
唇碰上的时候。
黑川很轻地颤了一下。
睫毛也跟着颤动。
但没有躲。
也没有推开我。
空气里只剩下很轻的呼吸声。
还有威士忌残留的酒香。
我心跳快得发麻。
然后。
手慢慢抬起。
碰上她衬衫最上面的纽扣。
一颗。
又一颗。
指尖因为紧张有点发抖。
布料一点点松开。
露出锁骨。
还有下面被月光照得微微发白的皮肤。
我呼吸越来越乱。
解到一半的时候。
手停住。
然后慢慢覆上她胸口。
隔着她温热起来的肌肤。
我清楚感觉到了她的心跳。
很快。
很重。
咚、咚、咚——
像撞在我的掌心里。
这是因为我吗?
还是因为那个死掉的人?
……但那根本无关紧要。
反正。
那孩子已经不在了。
已经彻底爆仓出局了。
现在抱着黑川的人。
是我。
吊桥效应也好。
情绪依赖也好。
趁虚而入也好。
无所谓。
反正。
这些迟早都会变成我们爱的食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