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家的狗近两年老得厉害,只会整日在门口卧着打瞌睡,不再冲我叫了。
走上楼,拉开门,拉开灯绳,行李还没有彻底安顿好。我刚到,奶奶就拉着我去神社了。
榻榻米散发着淡淡的霉味,但房间被奶奶打扫得很干净。爷爷在楼下喊着“我回来了”。大概率是刚刚钓鱼回来。餐桌上或许有几条鱼。
爷爷奶奶一如既往地拌着嘴,盘子里的鱼腥味稍重,果然是爷爷钓来的。扒完饭,拒绝奶奶添饭的提议后就上楼了。
推开窗户,可以远远地望见鼓神社所在的那座山。只不过神社被完全隐没在山林里了。神社内供奉着七面幕府时期的战鼓,“柒鼓神社”由此得名。传说将七面战鼓各敲七下,心愿就会实现。
不过七面战鼓在神社本殿里严加看管,我只听小春描述过。之前有一次春想偷偷带我去看,结果被御守大叔抓住遭到一顿臭骂,我则是趁机溜走了,想到这里。我不禁笑出了声。
奶奶将橱柜也扫得很干净。我拖出来一个纸箱,里面大部分是我的漫画书,其他则是御守、神札、朱印帐之类的东西。全是这十年间在神社得到的。
在灯光下倚着壁橱,翻看旧时的漫画,把玩幼时买的御守。
到乡下的第十个年头,我人生中的第十六个夏天。
我是一个喜好收藏的人,也是一个恋旧的人。收藏之物不只像御守、朱印这样的东西,还有眼前的景物,耳边的话,特别的人,我都希望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将它们收藏在记忆中,我害怕遗忘。害怕哪天会丢掉它们存在的痕迹。
一切,包括乡下的气息,远处的青山,山中的神社 神社里的……一切。
朗月高悬,一团光亮的小雾,朦朦胧胧。
清晨,伴着夜晚残留的阴凉,我独自走向神社。临走前为了避免回来后被奶奶唠叨于是把草帽也戴上了。今天出来得格外早,连林中的啼鸣都没有苏醒。邻居家的老黄狗倒是难得清醒,只不过它懒得理会我,我也不再怕它了——假如它保证不再冲我叫了。
山上凉意更盛,甚至有些冷,鸟鸣渐起,颇为清脆。我自小身体就不太好,所以走得很慢,也很悠闲。
鞠躬,拍掌,再鞠躬,我穿过了鸟居。在水手舍前净身,山间的风很清冽,吹在手上更是冰凉,几乎没有夏天的感觉了。
狛犬头上站着一只麻雀,我一经过就飞走了。小春正一个人打扫神社,哼着歌, 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坐在她身后的石头上。
“咿?!你什么时候来的?”小春被我吓了一跳,手中的扫帚都差点没抓稳掉下来。
“刚来。”
小小的恶作剧和小春的样子给我留下了小小的微笑。
我径直走到钱箱前,投入五元硬币,摇响铃铛,拍掌祈祷,做一次略式参拜。
“今天早上散步时偶然路过,于是就过来了。”
“正好,我有事找你呢。”
不等我回应小春就说着“你等一下。”风似的跑进社务所,扰动檐上的风铃,叮叮作响。
神社里的风铃很多,一到起风的日子就会满载清脆的铃声,仿佛北方的遥远国度。因为小春喜欢风铃,我们经常在镇上的百店里转悠,小春有时会买一个风铃,回来后和我一起找地方应该挂在那里。不过社务所檐上那个金鱼形的风铃不是来自百元店,而是小春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来的。
屋檐上的金鱼再次摇动起圆滚滚的身躯,小春从社务所里出来奔向我,将一个水蓝色的御守展示在我眼前,御守上有海浪波纹,束口处还缀着两个金晃晃的小铃铛。御守中央则绣着“水沂”两个字,也就是我的名字。
“其实我前几天就绣好了,本来打算昨天就给你的不过找到机会——欸?”
在春疑惑地喊着“小沂?”的提醒下,我才意识到自己突然就抱住了她,
“谢谢你,小春……我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
一双手在片刻迟疑后回应了我的拥抱。像是开动了尘封已久的开关,上次和小春拥抱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呢?熟悉而又陌生的触感撩动着我的回忆,化作带着酸涩的怀念。
我想收藏这份温暖,深深地镌刻下来,即使在最寒冷的时候也能够回忆起来。
“那个,小沂,我好像有点出汗了。”
小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着。
现在应该给小春说吗?还是先认真地记住这种感觉吧。
几分钟过去了,再不松手就说不过去了,踮着小碎步向后退几步,两个人的体温都有些高了,山间凉风吹过,能明显感觉到小春在我胸口残留的热量。两人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半晌后由小春开口:“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抱抱呢。”
“又拿前辈口吻对我说这种话了。”虽然我的声音里没有透露不快。
“现在天还早,要不要一起去钓鱼?”
“啊,好啊。”
两人一前一后地沿着参道行走。奶奶常告诫我参道中央是神明所走的地方,凡人是不能走的。遇到不得不走的情况下就要低头快速地走过。
我回家取自己(实际是爷爷的)的钓竿,厨房里常备有分成一盒盒的饵团,因此一时兴起的决定也没有什么阻力。奶奶又给我拿了折叠椅和遮阳伞。爷爷已经出门了,我向不停嘱托我的奶奶告别。
走一路斜坡,与小春并肩谈笑。
越过一架桥,刻意避开爷爷或许会在的地方。
山间的气温本来就低,河边的风更是清爽,河滩上铺着圆滑的鹅卵石,雨天时踩在上面很容易摔倒。
抛竿,落钩,两人坐在折叠椅上,太阳早已从群山后完全现形,在溪流上洒下粼粼的光。机会很多,如果要向小春说出来就要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平素活泼的春在钓鱼时也会变得很安静,在这样静谧的氛围下我实在说不出口。
钓鱼是我们两个最常进行的一项活动,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能真正地和小春肩并肩。
……从她拉住我这个怯生生的城市小孩的手时,她便总是走在我前面。我体弱,很多事都是我看着她干,站在她的后面,就那样看着她的背影,受罚被责骂时也只有她一人。只有像钓鱼这样的事,才能真正地和小春“一起做”
“有一种大丰收的预感。”小春说。
“是虾虎鱼的大半收吧?”我调侃道。虾虎鱼是这里常见的鱼,也是最好钓的鱼。不过无所谓半收不丰收,我们并没有带水桶。小春忘记了,这向来是由她负责的。
倚在肩上的阳伞并不稳当,抵在锁骨上来回地滚动。
“小春以后打算继承神社吗?”
“无所谓啦,我没有多希望,可我是家里的独女。”
小春接着一声长叹,说:
“这是责任。”
“假如没有责任,小春想去做什么呢?”
“我没有想多远啦,我只是想多出去看看,看看山外的地方。”
“比如呢?”
“大海?”
我也没有去过,假如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去看看。
鲜红的浮标在水流中沉沉浮浮。没有咬钩的迹象。
一边聊天,一边让钓竿在那里晾了一上午。两人去得匆忙,中午之前不得不回去。水桶不带倒省事了。
小春的头发被晒得暖乎乎的。摸起来的手感很舒服。小春早就习惯了,歪着头让我很容易就能碰到。既温驯又活泼,我不禁产生了手底下的是一只大狗的错觉。
“你还是那么喜欢这样摸啊。”
“因为很舒服。”
细分之下,小春的头发每年摸起来都有不同的感觉,但无论何时都会让我感到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