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九十九.正確攻略法》
「東東、東東!」
歇斯底里的呼喊,在披頭散髮的她耳中,是微不足道的雜音。大量的聲音,已經被「他」斷絕。
「他」燒斷了她的髮帶,頭髮一時之間變得凌亂。在遙遠的距離下,眾人隱約的看見她的頭髮好像變長了,她周邊的氛圍還黑壓壓的。
她背對著大家,正對著崇高偉大的巨龍。沒有人知道她的內心發生了一場風暴,風暴很快就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屬於她的怒與恨。這股怒與恨是發洩不盡的,一直都在她心裡燃燒,直至此刻能盡情釋放。她不再束縛著他,對抗著他,讓他奪去了自己的身體。
「咔咔咔!」
狂妄的笑聲在洞穴裡迴盪。他們看不見的東安薔的雙眼,變得漆黑一片。
「我來了我來了,哈咔咔咔!」他興奮得跳起來,張開雙手轉了一圈,「死八婆死了,無人能阻我了,咔咔!」
這份詭異的聲音和動作,刺激到彩攸和春香想起那次慘絕人寰的屠殺。在場的人中,還有珀萊西和喬密南馬上就意識到東安薔不再是東安薔。
「剛剛只是我的失誤,現在我不會怕你了!我要弒『神』,我才是世界之王!」惡魔重整態勢,學著東安薔召喚石板,戰意滿滿地升空。
平常,北杏就是她的冷卻劑,是能「馴服」惡魔之人。可是此刻,他們束手無策。彩攸想向他們二人求助的目光,只得到無奈且恐懼的搖頭。
東安薔不走,我們也要逃跑啊!但是我不想拋下她!兩股勢均力敵的氣氛,在無助的學生們中間漫延著。
猶疑是大忌,彩攸明明知道,卻跟大家一樣動彈不得。看著與巨龍對峙的惡魔,大家彷彿都忘記了害怕,以為自己待在一個安全的觀眾席,觀看這場世紀大戰。
惡魔是主角的殺手鐧,威力比東安薔還強。彩攸冷靜地分析,然而心中不斷感到刺痛,她只想馬上制止他——代價太大了,她很可能因此而死,還要死得不明不白。
才剛起步,他就迎來數枚大火球,炸得洞穴搖搖晃晃。這次,巨龍的反應敏捷了許多,盯著他的眼神極為銳利,強烈的殺氣衝擊著大家。
然而牠的身形龐大,洞穴對牠而言太小了,論靈活度惡魔大有優勢。惡魔肆意迴旋,毫不考慮火球攻擊的方向,倒是巨龍非常節制地,讓火球彎向洞穴的牆壁上,後面的一行人只感受到一陣熱風。
惡魔的手一揮,數道閃電如同長矛直驅,插向牠的頸項。霹靂啪啦的響聲纏繞著他們的耳朵,光是聽著就覺得麻麻的。
這時的東安薔所爆發的魔力,連莉惠也感受到。這份魔力,不是人類該擁有的吧,她既害怕,又驚訝,亦帶幾分羨慕。這也許,是她一輩子都無法達到的境界吧。
然而,連環閃電劈擊如同方才無數次的攻擊一樣,只見煙霧不見傷痕。
怎樣看,惡魔對上巨龍亦毫無勝算,巨龍根本不是能打倒的生物。不能再拖下去了,萬一巨龍忽然想起大家還在這裡,一出手我們就會全軍覆沒。彩攸眉頭深鎖,額頭盡是汗水,已分不清到底是冷汗還是熱汗。她深深吸入熾熱的空氣,艱難地開口。
「我們……」
「王凱洋、王凱洋!」可露可激動地跑出去,還拿弩弓為自己加速,硬生生將彩攸的話中斷。
可露可衝出視野的一刻,彩攸的心跳都要停止了。在其他人未來得及反應之際,彩攸想都不想便追著她去。
追得上的、追得上的,動如脫兔的她很快就迫近可露可,一手抓住她的肩膀。
「不要送死啊!」
「王凱洋來了,他可以救東東!」可露可肩頭一扭,甩開了她,「王凱洋!聽著,馬上帶東東離開這裡!」
不帶眼的龍尾掃過來,彩攸情急之下將她壓在地上,抱緊她,強勁的尾風就在她們頭上吹起。渡過強風,彩攸才戰兢地抬頭,東安薔確實回頭了,向著他們的方向筆直地走。
看來「玩家」的控制權凌駕在惡魔之上。
他們看不見的「螢幕」的另一方,王凱洋緊張地按緊鍵盤上的按鈕,嘴巴不斷自言自語。
「怎麼一上來就見到龍啊!發生什麼事?快點走快點走!MP(魔力量)一直上升,但HP(體力)不斷下降……喂,衰人……」
「可惡,又有人阻頭阻勢!」
不是東安薔,又有點像動物的叫罵聲轟炸著他的耳朵。是他從來沒聽過的詭異聲音。
「喂喂,衰人……東安薔你在哪?救救救救命啊,龍好恐怖!」
東安薔的戰意瞬間消散,轉頭就跑,連龍都感到錯愕。龍瞇著眼,默默看著她的身影愈來愈小。
「姐姐,怎麼辦……」王凱洋明明有按住了,東安薔的身體還是想偏向一邊,他不斷地調整走路的方向,跟這位不祥之人鬥力,才勉強往出口走去,走得好慢好慢。
「王凱洋,不用怕,堅持住!」見狀,可露可爬起來,衝去拉住她。
可露可的叫喊,從一眾咀咒的聲音中突圍而出,是徬徨的王凱洋的一盞引路燈。
「你千萬別下線!」彩攸拉住她另一條胳臂,放到自己的肩上,便和可露可一同發力,將她懸起來抬走。
「是!」
東安薔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怪人像野獸般吼叫。前有血量極低的標示,後有駭人的龍,是前所未有的危機。王凱洋咬緊牙關,即便她們聽不見,還是大聲叫道。
說起來,平常都會待在東安薔身邊的那個紅髮女人呢?王凱洋的滑鼠上下左右轉動,移動她的頭,望見一群他在哪裡見過的學生們。其中兩位男生,他認得是東安薔的隊友,「指南針」的人。當東安薔離他們近到一定距離,他們才開始逃跑,那位黃頭髮的男生背起了一位紅色長髮的女生,那位女生一直流著血。
「喂喂,你,你的女朋友……我之前話你衰人是我的錯,你快點出聲跟我說話啦!」
趕到同伴身邊,就由喬密南和澪凜接手,加快逃亡的速度。之後的鏡頭搖擺不停,經過一段長長的洞穴之路,才終於見到藍天白雲,他們才感覺到真的逃出生天。
從火爐般的洞穴出來,迎來的微風拂過他們的汗水,為他們降溫不少。他們每位都大口喘氣,要死不活的,想到方才的噩夢心跳便無法平復,巨龍的身影深深烙印在他們心中。
「王、王凱洋,你暫時還不能下線。」彩攸喘著氣,搭上東安薔的肩頭,說著旁人聽不懂的話,「她、她體內的惡魔出來了,惡魔會控制她回去送死的。」
惡魔?王凱洋憶起頭幾次上線,對東安薔和這個世界還很陌生的時候,就聽到東安薔在罵他了。那時他還未找到方法跟她對話,除了這個世界的背景聲音,就只有她一直單方面向他說話。這些語句中,出現過惡魔,東安薔以為他也是一位惡魔。
這位惡魔,比他更早就住在東安薔體內了,他這時才第一次直面他。對惡魔而言,他才是入侵者,難怪他那麼痛恨他,他能想像到惡魔張牙舞爪的模樣。
東安薔這邊還能靠王凱洋撐住,但是北杏呢?躺在地上,穿了一個大洞的軀體血淋淋的,他看得心慌慌。
這時,大家的目光都投放在春香身上。自知肩負重任,春香二話不說便跪下來,按手在北杏身上。翠綠的治療粒子的光芒,從她手中發出,卻沒有移送到北杏的傷口上,傷口亦沒有止血的跡象。
「無效……她已經……沒救了。」春香無力地道,無法相信昨天還跟她高興地聊天的朋友,今天就失去了氣息。
救不回來的人,她遇過許多了。只要治療魔法無效,那就是已經逝去的人。死了,是沒可能救回來的。
隨著春香的宣判,空氣冷到極點。在冰冷的時刻,春香感受到裙袋裡有一個暖和的生命,與她悄悄話。
「春香,你聽著我的話去做。」一把冷靜的聲音在她心裡響起,「起死回生的魔法,精靈是有的。首先要有大量魔力……」
春香猛然抬頭,迫切地道:「王凱洋,將魔力傳給我!」
現在正是魔力多到要滿瀉的狀態,王凱洋找出正確的按鍵,便把惡魔的魔力送走。花太多,就強搶身邊的人,他們似乎意識到跟北杏的性命有關,沒有反抗便讓她作「魔力輸送帶」。
順著潘妮西琳的話,春香調整使用治療魔法的方式,儼如進行精密的手術。手術進行了多久,大家就不安了多久。唯一讓他們安心一點的,是因為龍的威嚴,周遭都不會有魔族和野獸出沒。
「姐姐,她,她快不行了……HP和MP都太低……」王凱洋焦急地看著數值不斷下降。不知不覺間,那把可怕的聲音消失了。然而,幾秒後,「遊戲」就自行關閉,斷開了他和她的連接。今天之內,他都無法再度連上東安薔。
東安薔倒下了,春香倒下了,北杏呼吸了。
見識到起死回生之術,沒有人有心情歡呼。他們不知道這個情況,是否能稱之為好消息。
「快……快點帶她們回去休息!」澪凜緊張地背起春香,心亂如麻。
一行人如夢初醒的,想起他們還能回赤珠村。這一役,太漫長了。
不知如何爬回赤珠村的,他們一回去,那份慘狀就驚動了村民,村民連忙多找一間小房間給傷者休養。而出發時意氣風發的學生們,已經潰不成軍,精疲力竭。
被睡意擊倒之前,基爾提起勇氣,面對心中的恐懼,書寫一封重要的信件。信中提及到這條極其強大的巨龍,他們的情況,和求救的請求,接著交給赤朱村的守衛,讓他送往北區的軍營。
軍隊就能打敗惡龍嗎?他不知道,他根本想像不到龍流血的模樣,想像不到有任何武器能刺穿牠的鱗甲。再多再多軍人,可能也只是在堆疊屍體。但又有什麼辦法,總不能一走了之,再不濟都該將決定權交給軍隊。
信寫完,他覺得他全身都虛脫了。此刻的他,失去了王的傲氣,跟大家一樣只想躲在被窩,忘記這場惡夢。
*
「起來,起來。」
痛,痛痛,耳邊傳來溫柔的聲音,鼻頭卻承受了粗暴的疼痛。是誰大半夜阻人睡覺還針對鼻子啊!
彩攸憤憤地拉開被子,正想罵這個混蛋,黑暗中發出光芒的小鳥便轉身飛去。全身酸痛、精神萎靡的她只好爬起來,追在祂後頭。
踏出房子,還有一位被祂揀選的人。
「悠悠……」 「可露可……」
她們不約而同地喊出對方的名字,沒想過這個時刻會與她同路。太久沒對話,她們都忘了以往是如何談天說地的。對方帶給自己的,不應該是尷尬,然而她們誰都沒有打破尷尬,都做不了第一個開口的人。
「跟來。」小鳥振翅高飛,祂的光芒比月光還亮,就像一顆星星落在凡間,為她們指路。
「天黑黑把我們叫醒,有什麼事那麼緊急啊?」彩攸努力地加快腳步。
旁邊的人聊不起來,說話的對象就剩下一位神了。
「去見祂。」
「祂?」可露可疑惑起來,她猜不到到底是哪個他。
「你們的神。」
「神?是可以隨便見的嗎?」
「你們昨天就見過了。」小鳥一飛就飛出村外。
「什麼,該不會是……你昨天怎麼不跟我們說!」沒想到犯下了「弒神大罪」,可露可驚慌了。
「我一察覺到祂的時候,祂就隔絕了我和你們的連結。祂才是這個世界的神,我不能貿然介入。」
「可是你之後……」
「你們離開洞穴,祂才解除隔離。那時,北杏已經死了。」知道她們最在乎的是什麼,潘尼西琳先解答這部份,「精靈界雖然有復活術,但他們從來都沒用過。復活術需要大量魔力,一般而言人類是提供不了的,而且只能在死後一小時內施放,屍首亦要完好,這次碰巧條件都湊齊,我才讓春香冒險。這對春香也是個極大的負擔。」
東安薔的魔力奪取、春香的治療魔法、潘妮西琳的指導,以及大家都付上的自己的魔力,才引發出奇蹟。
「你不是說過,你只是想觀察我們嗎?怎麼那麼好心想救她?」
「她……是很重要的人吧。」祂的語氣有點不確定,但這已經是祂能表達的極限了,祂不知要該怎樣說清楚,「總之,現在我們正式去跟祂會面吧。」
「你之前有見過祂了?」
「這是第一次,但有感知過祂的存在。」
在她們看來,飛快拍翼的潘妮西琳似乎很期望與祂見面。神與神的世紀會面,兩位人類居然有幸見證。
有潘妮西琳在,祂應該會保護她們,不過要是龍想殺了她們早就殺了,彩攸判斷現時前往洞穴該是安全的。話雖如此,她因昨天大戰而元氣大傷,走得比平常慢,比平常辛苦。
挑選魔力奪取的對象,以戰士和刺客為優先,他們一行人的戰士和刺客都被抽光了,缺乏魔力讓他們很難受。即便如此,他們還是撐起精神,背起昏迷的同伴回來。相較之下,可露可這位弓箭手既不用搬也沒有被抽取,步伐就輕快多了。
漸漸地,彩攸和他們拉開了距離。白色人影脫離了眼角的視野,可露可馬上就回頭,一連幾次後,她握起她的手。
「悠悠你好累了吧。」她忸怩地道。
「我、我沒事,自己能走的。」彩攸習慣性地想甩開她的手。
「有我牽著,你會走得較輕鬆啦!」不聽她的客氣話,可露可一把搶過她的手,緊緊的不容她放開。
方才在危急的時候,彩攸第一個反應是想保護自己,她一直都將自己放在心上,這份心意暖入可露可的心。
由赤珠村走到洞穴,由洞穴走入龍所在的廣闊空間,一感受到這份熱力,彩攸就感到不適。
身體捲成一圈的紅龍,在她們再度回到戰場的時候,才緩緩地站起來。面目猙獰是猙獰,不過沒有半點殺氣,這點她們還是感覺到的。
該對「神」說什麼?光是看著這副威嚴的身軀,就想不出話來了。
潘妮西琳以小鳥的姿態飛到龍面前,龍細聲咕嚕後,就陷入沉默。沉默,是因為她們聽不見祂們的交流。
似乎說夠了,祂才回到可露可的肩頭上。
「這世界的龍有兩位,每過一段悠久的時間,祂們就要變回龍蛋重生,以達至永生不死。一位休養,另一位就會繼續管理世界的工作,輪流不息。可是祂說,祂沉睡時不在這地方的,必定是有誰將祂帶來這裡,這是祂漫長的生命中第一次發生的。所以祂留在這裡,是為了知道那人是誰。」
「誒,我都不知道耶。」可露可茫然地道。
「然後你們就來了。祂想試試你們的實力,馬上就肯定不是你們做的,太弱了,就陪你們玩玩,觀察人類的程度。」
「呃,跟祂相比還有強者嗎?雖然我也很好奇什麼人那麼厲害,可以綁架龍蛋,不過你能請祂離開這裡嗎,祂對環境做成的破壞太大了,我們這些弱小的人類承受不了。」
「嚕……」龍的頭忽然俯下,伸到他們旁邊,兇悍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她。
「祂說可以啊,但要你們幫忙找出犯人。」
「原來祂聽得懂啊!神也找不出,我們哪有能力?」
龍的眼珠很大,大得像能吞下她們整個人,她們的所思所想無所遁形。祂的瞳孔瞬間擴大,眼神凌厲如劍,將受驚的她們支配在眼內。短暫的一刻,微弱的麻痺跑遍她們全身,有什麼躥進去了。
「悠悠,我們好像不能 say no……我們一定會做到的!感謝你的大恩大德!」可露可臉青青,拼命地向龍示好。
為什麼連龍都給任務,又是RPG遊戲的毛病嗎!彩攸的內心禁不住吐槽。
「退下吧。祂沒話要跟我們說了。」潘妮西琳吹起悅耳的鳥嗚,似是與龍暗中又聊了兩句,接著拍拍翅膀就走。
她們才剛踏出洞口,背後就傳來巨大的響聲。「轟隆轟隆」、「砰砰啪啪」的,是大石與小石不斷的碰撞,威力大得地都在震動,簡直是開天闢地般的大陣像。然後一聲吼叫,巨大的紅色身影從洞穴衝上雲霄,不消多久就不見祂的尾巴了。整個礦洞,就此塌陷。
山洞根本攔不住祂,祂想走隨時都能走。祂的力量,超乎她們的想像。
居然這樣就解決,昨天他們打生打死有如一場鬧劇,一切的犧牲和努力都失去意義。這就是所謂的「劇情殺」嗎,明明危機解除是件值得高興的事,她們一時之間卻不知該作什麼感想。
「杏杏是為了什麼而死啊……這麼說來,龍不是魔族嗎……」
龍是神明,又一件「創世神」也不知道的事,可露可覺得這個世界愈來愈脫離她的認知,她不過是個普通的人。
「我們真是輸得徹底……唉,隨便想個意外,給他們帶個好消息吧。」
昨天承受的是身體上的痛苦,現在就是精神上的折磨,她們真的身心俱疲了。
「嗯嗯,總不能說我們帶著精靈神去見龍神。」
忙碌了一番,天空不知不覺光亮起來,是溫和低調,隔了一層雲朵的微光,樹林漸漸顯出清晰的輪廓
天亮,村民都起來工作了,不過她們的同伴應該還在睡,晚一點回去也不會受到懷疑。不論身體還是頭腦都在告訴她們,趕快回去休息,卻誰都沒有開口,亦沒有朝赤珠村的方向踏步。她們眼前,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人。
她們好多好多天,無法正常對話了。難得現在說上話,便不捨得錯過此刻平和的氣氛,或許能和好的契機。
手握著柔軟而和暖的手掌,啊,我們還牽著手,彩攸後知後覺地瞄向她,恰好對上她抬起來的紫瞳。
不久的將來,我們就不會一起遇上這種事了吧?雖然驚險重重,但都是珍貴的回憶。以後在腦海中翻出來回味,肯定會津津有味,臉上禁不住微笑吧。人各有志,我明白她要走自己的路。加入「訊鴿」,可能要到世界各地去,不知道再有沒有機會看見她了。能跟可露可打鬧的日子還剩多少呢?她的樣子會不會和父母一樣,腦裡的印象一點一點地變得模糊。
心好酸。
但願我能以最溫柔的笑容支持她。
「悠悠,」可露可淺淺的笑著,堅定地看著她,相牽的手捉得更緊,「可以聽聽我的話嗎?」
她與她,還要鬥氣到何時?她不想到死亡的一刻,心結還在。
「我不會放棄追求和平的。」目光放到柔美的太陽,「所以,即便『訊鴿』是個敗絮其中的組織,我也想了個『Plan B』。」
她興高采烈地說出她的心底話、她的考慮、她的計劃。兩眼發光、手舞足蹈、滔滔不絕,完全沉醉在她的世界,和唯一的觀眾裡。細碎的沙沙聲、飛鳥發出的騷動、爬上她腳上的蟲子,都動搖不到她。
何等的專注,何等的渴望,何等的熱情。
這一刻,她就是世界的中心。周遭所有的東西,彷彿都為了襯托她而存在,彩攸的心思全被她奪去。
彩攸想到的,她有考慮;彩攸想不到的,她也有思考。她的光芒愈來愈強烈,讓彩攸明白心結所在之處——好遙遠,已不是她所能觸及。
就如夏天和冬天是如此相反的存在。
「就是這樣,悠悠覺得如何?」她充滿熱誠地望著她。
看得出神。
被她這樣一問,彩攸才從她的話中取回心神,「我不會管你了。」
「誒誒誒!悠悠果然還是在生氣……」
「既然你沒有錯,不要害怕啊,給點自信。」彩攸泛起無奈的微笑,「你這樣怎站在眾人面前?」
可露可走得好遠,彩攸好像被丟下了。這不是因為她走得快,而是她原地踏步。她只是在井底望著飛揚中的她而已。在她不知道的日子,她已煥然一新。
「你不覺得我的計劃很天真,天馬行空嗎?」她始終想得到她的認可。為此,她努力地思考、計劃,第一個就是告訴她,連春香都未知道。
「如果你真的這麼覺得,就不會說出來吧,你有我想不到的地方。」
「嘻嘻,你不反對就好了。」可露可像充滿了電,幹勁滿滿的。
「不過你要有心理準備,這條路很艱苦的喔。」
「我知道,我會克服一切困難的。」她拍拍心口,認真無比地說。
她想保護她,但她已經不是要小心翼翼地呵護的雛鳥,而是能一飛沖天的飛鷹了。然後……就會一去不返,寂寞油然而生。
「你……可以留在我身邊嗎?」彩攸忍不住抱住她,在她耳邊細語。
明知道她不會因為這一句話而停下腳步,她還是說出任性的話。這是一份只對她顯露的軟弱。
「不行喔。」可露可回以她輕聲,然後將她推開,「但我可以帶你一起走。」
可露可不會停下來等候她的,但只要她願意,她就會捉緊她的手。這樣,也是在一起。
「那……你能帶我飛翔嗎?」
膽怯、猶疑。來到區劃「安全」與「危險」的界線,彩攸總是裹足不前。這是一個突破的機會,她也想成為她那樣的飛鷹。若永遠留在安全區,那將會一事無成,死於安逸。
這次,彩攸想相信自己的直覺,不被自己的理智所困。
「嗯,」輕聲的承諾附以拉力,牽上她的手拉她向前,「一起飛吧。」
刮起一陣風,風像是要推動她,讓她乘風而去。
踏出一步,離開「安全區」,她能看到的世界將會更廣闊。站在她旁邊,就能看到與她眼中相同的景色。
偏離了鋪設好的路又如何?那就是錯嗎?「錯」,便踏「正」為止。她們會以她們的腳印踏出一條「正路」。
「可露可,我說不管你,不是不理你的意思。」彩攸給她一個信任的手,搭上肩膀,「我沒資格管教你,但我會選擇提供意見,你沒有義務一定要聽從我的話。我答應你,我不再把你看成小孩子,是跟我們一樣的大人。」
「那我以後不能向小攸撒嬌了?」可露可抬起眼,有點可憐地說。
「撒嬌不是小孩子的專利。當然,既然是大人,要求就會變高,就要更嚴厲了。」她哼笑一聲,眼神銳利地盯著她的眼,「你的計劃中,這裡有點問題……可以多考慮……」
「嘻,果然沒有悠悠就不行呢,最喜歡你了!」一邊聽著她的發言,一邊摟住手臂,臉頰不停地蹭蹭蹭。
推開她的額頭,壞心眼地嫌棄她,「這麼廉價的喜歡誰要啊,去去去。」
「誒——這可是真心的!」
「知道了知道了……」
她們將會乘著夢想起飛。
這夢想的航班會遇上什麼,她們一無所知。
但她們相信,總有一天會到達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