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九十八.泡泡,「啵」》
曾經,幸福的日子不存在於她的腦裡,看見幸福的笑容,也會覺得是幻象。
親手令父母葬身於火海,雙手盡是腥紅鐵鏽的人,是沒資格幻想幸福的吧。
自小在社會底層打滾的她,每天為了生存就盡了最大的氣力,隔壁滿有笑聲的家庭比暴戾的惡棍還要讓她無所適從,像是碰見天敵般發狂地逃跑。
並不是無法理解。她曾經,也享受過父母的愛。然而一旦失去了美好的時光,讓人安心的擁抱就成了無論怎樣追逐都握不住的幻想。一日一日的幻想,被冷酷的現實衝擊得粉碎,粉碎得連一點粉末都撿不回來了。得不到,漸漸是一份未知的恐懼,見到就周身不聚財,如被螞蟻咬到的輕微不舒服,自然而然避開。
不記得死在她手下的人的臉,不記得吃過的食物的味道,不記得日間的風聲,總之,她就是這樣活下來了。
唯一強烈的欲望,是原始的求生欲與追求力量的飢渴。力量,她需要力量,只要夠強就不會被欺負,就不會有人惡言相向、給她面色,就能得到一切,擺脫令人生厭的人事物,過上「安祥」的生活,就如父母對她的期許。
「安祥」是什麼?每天都有飽飯吃嗎?每天都睡在有瓦遮頭的地方嗎?不會被叫「惡魔」嗎?她自己都不明白父母的期望,到底是什麼。想破頭都想像不了,亦沒辦法問父母了。
醒了,就是找吃的;飽了,就無所事事,遇到誰來找碴就殺掉他;想躺下休息,卻怕有人尋仇;不想待在城中,就跑到城外的荒地草原尋樂。
無拘無束,在城裡城外都無敵手,她有了完全的自由,亦有了無窮的空虛。恐懼亦不停追趕著她,在她奔波的時候感覺不到,但當靜下來,失去力量或是遇見比她強的人的恐懼又悄悄萌生。對付街頭流氓,她的魔法綽綽有餘,流氓不過是社會底層的雜碎,這世界肯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像是什麼強大的魔物,那時自己的魔法都起不了作用的話……
捲縮而睡的她,無法言喻的欲望在體內發酵。這座城市已經無法滿足她了。
雷格爾學院的老師尋見她這位魔法奇才,馬上就把她帶去雷格爾城。這當然經過她的同意,她巴不得快點碰上強敵,吸收敵人的力量化為己用,讓自己愈戰愈強。不幸福,不安穩也好,她只想要力量。
孤兒院的生活非常無聊。小孩不能走出大閘門,被關在小小的孤兒院裡,每天幫忙做手作和做飯維持生計,只有一個老婆婆照顧十多個孩童。
她看著這群傻瓜就想打呵欠了。這就叫作「安祥」?日日如是,天天無聊,那她寧可不要安祥的生活,她在這裡一點都不開心,比在故鄉還糟糕,至少以前她想去哪裡就去哪,哪是現在像個犯人被囚禁。
就在她處處懷怒,看誰都不順眼,誰都不放在眼內的時候,孤兒院中鶴立雞群的一條毒蛇,已經盯上她了。
「小東——」毒蛇輕輕在她耳邊吐氣,那是一道令人如癡如醉的氣息,滑溜的皮膚磨擦之處惹來陣陣炙熱。
沒錯,她是陰險、惡毒的毒蛇,也是一朵美麗誘人的紅花。一定是中了她的毒,腦袋才會不清不楚,著了魔似的,腦裡全都是她。
鼻腔全是她的味道,內心也有被她填滿的感覺。這份感覺很特別,不同以往被怒火充滿胸膛,像個火爐到處燒,不與敵人打個你死我活就不罷手,渾身都是發洩不盡的躁動。這份感覺,是可以讓她平靜,平靜中又帶著熾熱,不會燒傷人和自己的熱浪,只有自己感受到的燥熱。心臟常常都拍打著凌亂的節奏,擾亂她的心神,她卻不覺得困擾,渾然不知已經陶醉在異樣的情愫中。
「陪人家遊山玩水嘛,我們好久沒約會了。」嬌聲嗲氣撩得她心癢癢的。
情愫啊情愫,在那天之前,她根本沒有自覺自己已經陷入甜蜜的美夢中。
「什什什麼約會,我呸!我有事做,你自己滾去玩!」她從床上彈起來,反應之大讓北杏錯愕了一會,她就趁這個機會溜出去。
情愫,什麼情愫,她才不信這一套,她怎可能會喜歡這個煩人的傢伙!她紅著臉衝出去,像個盲頭烏繩亂走。
都怪王凱洋說了奇怪的話。
那天,她們經歷了「鷹鼠大戰」後回到雷格爾城,他如平常那般忽然霸佔了東安薔的身體,嚷著說要找姐姐,說是這麼說卻沒有行動,反而悶悶不樂地帶著東安薔到一個安靜的地方,跟她聊起天來。恰巧北杏去了買東西,只有她一個人也反抗不了不在同一個世界的「玩家」。
自從彩攸向王凱洋下了「少上線」的吩咐,他有好好遵守,確是減少了霸佔東安薔的次數,能見姐姐的時間愈來愈少。他既掛念又擔心,除了擔心姐姐在遊戲世界遇上危險,也擔心姐姐的內心,是不是還如之前那麼有幹勁。
姐姐好像不想見到我,不再記掛家裡的情況,也沒聽她提起魔王了。這是距離第一次重逢後的四個月(遊戲世界中),王凱洋產生的不安。
「姐姐有跟你說,最近在忙什麼嗎?你這邊的生活,是不是很辛苦?」他使她坐在路邊,就像無家可歸的流浪者。
遊戲世界的生活,他不懂。他有他的生活,她們有她們過活,大家都為眼前的事而忙碌。以往他會跟姐姐說學校的事,姐姐也會跟他分享她在大學讀的書,可是現在的姐姐不跟她說生活遇到的事了,即便他上線,她也在跟其他人聊天。
「這就叫辛苦?比我以前過的舒服多了!」東安薔對著空盪盪的黑暗空間喊道。
雖然五感仍在吸收外在的刺激,但是東安薔的意識是被關在一個空無一物的空間,看自己就如看著陌生人。
意識被隔離時,唯一能控制的,就是向這個混蛋喊話。每一次,都要費心費力跟他吵來吵去,他的性格都被她摸熟了,反之亦然。
「怎看都比我這邊辛苦多!那姐姐習慣了嗎,有說過不想回來嗎?」他憂心忡忡。
或許正因為看不見對方的臉,對方無法威脅到自己,他才能暢所欲言,強迫東安薔成為他的聊天對象。
「廢話,我又不知道你那邊是怎樣的!她不習慣就活不下去了,你自己動動腦好嗎!」
「我、我又不是不知道!只、只、只是不希望……」他沮喪地結巴著。
「你到底是想她死還是生啊?婆婆媽媽的,正一廢柴。」
「我好擔心姐姐不想回來也不行嗎!她現在明明就沒有向著打倒魔王努力,要是一世都回不來怎麼辦……」他哽咽地道。
視線往下移動,東安薔的頭現在是垂下的,外人看來多了份頹喪。
哭哭啼啼,東安薔真是受不了他,她沒見過那麼愛哭的男生。
「她沒說過這些事,我只知道她對世界和平好像有點興趣。」
「世界和平?你這個世界和不和平,關我們什麼事!」隔著螢幕的另一邊,王凱洋正抓住自己的頭髮懊惱,忽然想到什麼似的,想伸出手穿過螢幕按住東安薔激動地搖晃,「該不會是姐姐有男朋友了吧?不會吧不會吧?」
「吓?以我所知沒有,你個腦都在想什麼啊?」
「真的沒有?那女朋友呢?要是沒有喜歡的人,怎會在意你們那邊的未來!」
女朋友?他在說什麼……東安薔將嘴邊的話吞下來。這並不是天方夜譚的事,不如說正是糾結在東安薔心中的疑問。
將對方視為講心事對象的,還有東安薔。她身邊可沒有合適的人可以聽她的心事,無法將她的事講給他人知道的就只有王凱洋。
「她的事我不知道,別問我!」東安薔先吼他一聲,接著聲音就變弱了,「你說的女朋友……是說女生跟女生交往?」
「是啊,我們這邊雖然不算多,但同性婚姻在一些國家是合法的,姐姐也不是沒可能跟女生交往,現在她身邊女生比較多……嗚嗚,姐姐不要被人拐走了……」
「你別什麼都扯到姐姐好嗎,好嘔心!那……那你覺得我和杏是什麼關係?」
「四季之風」那群傻瓜常常都說「愛」啊,「喜歡」啊,看見她和北杏黏在一起就在偷笑,一群可惡的傢伙。
「你才是問了個無聊的問題,你們不是拍拖中嗎?」
王凱洋正是說中她近來一直在思考的事。
「拍、拍拍……哪有!」
「你們不是上過床了嗎!」王凱洋可不想翻起不久前的回憶,一上線北杏的裸體就出現在螢幕上,嚇得他馬上關掉遊戲。差一點就被父母撞見,到時候水洗都不清,那時他才明白姐姐吩咐他不要在夜晚上線的原因,「杏又常常在你身邊,我到哪她都陪著。哼,想炫耀自己有女朋友是吧,我才不稀罕!」
「你、你……」
在王凱洋聽不見的地方,東安薔的心跳愈來愈快。
她當然知道,她和北杏不是普通朋友這麼簡單。朋友不會玩到床上,夜間纏綿交融,這點常識她還是有的。不過說到情侶,她從來沒想過。
情侶的話,她們之前做的事……不就被她們講中了嗎!東安薔似是一頭受驚的動物想脫離現場,又似心虛得默不作聲,接下來王凱洋說什麼都聽不入耳。
「喂,你是睡著了嗎,怎麼不理我!可惡,連你都是個衰人,不理你了,以為有事我都不會幫你!」
王凱洋自顧自的生悶氣,一邊氣一邊還她自由。
回到現在,一氣之下盲中中衝出來的東安薔,其實沒有目標和計劃。難得的假日,身邊居然沒有北杏,她好不習慣。平常不是見得夠多了,但她總是覺得不夠。北杏想出城就應該出發了,她才不要回去找她。
練習魔法?現在沒有這個心情;來做木工?心浮氣躁可做不成。她煩悶地抓頭,她沒有北杏那麼多耗時間的愛好,平常都是陪她到處走走,現在沒了她就無事可做。沒辦法了,那就亂逛一通吧!雷格爾城那麼大,總會找到事做的!
她絲毫沒發現,有人跟隨她的背影。
路經街市便順道買兩個肉包。算順道嗎,她的腦裡浮現著北杏吃到肉包而滿足的笑容,眨眼間手上就多了兩個肉包了。
哎呀,怎麼就忍不住手呢。北杏現在在城外遊山玩水了吧,回去麵包都冷了。
這不就是……沒有,沒有,我才不會!哼,這些是我買給自己的,我這就吃掉!東安薔捏住肉包,想要咬下去,又咬不下去了。要是我偷食先,她肯定又會吵了,真麻煩。
家裡有什麼要採購的嗎?油鹽充足,柴枝也堆滿倉庫的架子了;麵粉還有一袋,菜蔬昨天才買了還有剩下的。嗯……實在想不到還需要什麼。啊,杏有一件衣服穿了洞,買布料回去縫補吧。定下行程,東安薔馬上就繼續在街市行走。而她身後的「鬼影」,亦隨之跟上。
鬼影一路與她保持一段距離,時時刻刻關注她的動向,由布販到她的家,都緊緊地追隨著。當它到達這個家的時候,震驚得按捺不住,衝出來撲向她。
「小東~這個肉包是給我的吧!」她滿心歡喜的摟住自己心愛的人。
「哇啊啊,你怎麼在這裡!」東安薔被嚇了一大跳,整個人都彈起來了。
「我也是刺客系的人嘛,被你發現還得了。小東你那麼可疑,我還想著你是不是出軌了,要跟那個賤人約會才不理我,要是被我看見那個賤人肯定會把她殺掉,再殺掉你,然後再自……」
「喂喂喂喂,什麼出軌,什麼殺殺殺,你瘋了嗎!」
「嘻嘻嘻,」北杏不怒反笑,笑得令人心底發寒,「所以看見小東買的東西都是給我的,我很高興喔,果然小東心裡都是我。」
「嘖,又在亂說話!想食就食,衫自己補!」東安薔把肉包塞到她的口,並將布料甩給她,就跨入自己的家。
這時候的北杏,只想抱住東安薔疼愛她。她一邊被東安薔拖進家裡,一邊抱緊緊,在無人見到的身邊發出無數個愛心。
「唔唔,小東替我做嘛~」
「無情講!誰叫你愛亂說話!」東安薔大喝後,喃喃自語,「黏人精一個就夠了,哪受得了第二個……」
北杏散發出的甜膩味道,薰陶她靈敏的鼻子。直至她忽然驚醒,已經坐在飯枱看著她吃得津津有味,而自己的那個肉包連一口都未動過。光是看著她滿足,彷彿她也飽了。
她也是這麼想的嗎?說起來,當事人之一就在眼前,怎麼不問問她呢,她的想法才是最重要,她們平常就不管別人的閒言閒語不是嗎。
東安薔深呼吸了幾次,才忸怩地發出自己都聽不下去的怪音,「你……我……咳,唔,我、我們,是什麼關係?」
「嗯哼哼,我們相愛得羨煞旁人,當然是神仙眷侶。」北杏笑得甜蜜蜜。
「吓?我們什麼時候在戀愛了?」
北杏站起來,馬上變臉,前所未有的生氣,肉包都被丟到一邊,連珠炮發地質問她,「吓?小東你一直都不覺得我們在拍拖?你以為我為什麼會跟你搬出孤兒院,又以為我會跟誰都那麼要好?現 在是你覺得我是那麼隨便,還是你是那麼隨便?明明我只會對小東撒嬌,你連這點都看不出來嗎!」
怒火中燒的她,氣燄竟壓過平常心高氣傲的東安薔。面對一連串的問題,她頓時無言以對;平常以冷酪的面目待人的北杏,如今竟因她而失控。
東安薔沒想過會惹她生氣,早知道就不問了,她後悔的想法都寫在臉上。
錯愕的神色傷透了她的心,她極力保持冷靜,有如面對陌生人般的冷淡,「原來一直以來都是我自作多情。我不會作賤自己,這間屋留給你吧,我搬回雷格爾學院的宿舍。」
她不能沒了她。她還想繼續買肉包給她,想每天看她看得入神,想跟她一起無所事事。唯獨她,能佔有她的心。
「不是!」東安薔反射性地拉住她,「我、我又沒說這樣不好……」
「你這算是什麼意思,東安薔,你不會覺得你能愚弄我吧?」北杏板著臉,眼裡暗暗地仍燃燒著。
「你……覺、覺得我之前的行為是、是愛……愛護著你的話,那就繼續這麼想啊。」
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說到某個字,更是很艱難才抖得出來。好多心聲,都說不出口。
「我勸你慎言。視你的話,我會決定當你是一個陌生人,還是一條陌生屍。」北杏陰森地笑了笑。
「唔……嘖……」她好焦急,北杏快要離她而去了,為什麼不能把心挖出來給她看呢,要是看見那為她而跳動的心,肯定就會明白。
不說了不說了,這把笨拙的嘴說不出好話來!情急之下,東安薔揪住北杏上衣的圓領,一把拽過來,嘴唇稍為粗魯地吻去。
短暫的相會,為雙方帶來紅透的臉。
北杏清楚不過,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吻她。
「我,只會吻你一個。」東安薔的指腹撫過她的臉,「情侶……可以嗎?」
「你不是說我們沒在戀愛?」北杏的冷臉被她真誠的愛溶化了,柳眉彎彎的。
「又不是永遠都不是……」
哎喲,小東害羞的反應真是太可愛了。北杏的心情從谷底「絕地反升」,瞬間升到頂點。
「小東~再說一次~」北杏興奮地指著自己的嘴唇。
「哼,你不是說想到外面走走嗎?再拖拖拉拉就太晚了!」東安薔撇開視線,硬是望向窗外。
「那已經不重要啦,我現在只想要小東,嘻嘻。」
東安薔撫上她的臉,雙手從前面漸漸擦到後方,將她的頭壓向自己。
霸道的小東我也喜歡……北杏才剛這麼想,就事與願違。兩額相抵,而非雙唇重疊。不過,這次是特別的。
眼前是一生的寶物,最美的人,永遠愛不夠的人,褐色眼眸被戀慕之情變化、昇華,惡魔變成最溫柔的鴿子,一個眼角,一個嘴邊,都是柔情笑意。
深情凝望,讓北杏回憶起意識到初戀的一刻。她不經意的柔和而爽朗的笑容,總是一次一次迷亂她的心。現在也是,心動不已。
「走吧。」
原來,安祥與幸福早就在她身邊,她已經得著了。那是一份力量無法換取的安祥與幸福。
在東安薔失去意識之前,閃過腦海的,是她擁有過的幸福。最後她發現,這一切不過是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