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3
美日一度涨到了157.74。
讲坛上教师正在讲课，《管理数量方法与分析》。
黑板上写着埃马指数、费暄理想指数、杨格指数…
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字母堆在一起，像一团缠死的线。
都什么有的没的…
我盯着黑板看了几秒，太阳穴忽然一阵发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钻。
“啧…”
声音不算小。
前排有人回头看了我一眼。
课几乎听不进去，考试…不会要挂科吧。
头愈发疼了…
“怎么了？澪，啧得那么大声…”旁边的忧子偏过头，小声问我。
她手里还转着笔，桌上摊开的笔记记得满满当当，和我放在旁边几乎没翻开的课本形成鲜明对比。
“…总感觉脑子里进浆糊了。”
忧子好像还说了什么，但我没听清。
耳边只剩下空调低低的风声，还有心脏一下下发闷的跳动。
浮亏最高去到73万…
还不行动吗？央行…！
确实应该像黑川说的那样，就算要做空也要在157.5以上的位置，不仅做多的部分能拿到更多利润，做空的利润空间也更大。
早点跟她说，听她的意见的话——156.25建的多单能多赚26万，空单的预期利润也能从现在的83万涨到140万。
一来一回就少了80多万。
自己像是急着跳进舞池，舞步快了一拍，结果搞垮了全场节奏的傻瓜。
一步错，步步错…
越算就越烦躁…！
教室里明明开着空调，我却还是觉得闷得喘不过气。
后背黏糊糊的，衣服贴在皮肤上有点难受。
好热……
空调不能开大点吗？
我抬起手，对着脸胡乱扇了两下风。
不…不要紧。
这次只不过刚想到这个策略，建仓建得有点急罢了。只要央行出手，我就还能止盈撤出。
把现在积累的经验用在下次就好了，也就少赚了80万…
区区80万而已…
下课的铃声响起，周围立刻响起拉拉链、收课本、交谈的声音。
结果，我把从头到尾都没翻开过的课本塞回包里。
“那我就先回去了，”我拍了拍忧子的肩膀，“我过一下。”
“拜拜……”忧子停下收拾，往后缩了缩腿给我让位置
我从后门跑到教室外面。人群逐渐涌入走廊。看见黑川社畜一样的身影从前门出来，我一路小跑着追上去。
“又让你赢了，真的超烦——！”
我从后面双手搭上她的肩膀。她回头，不明所以地看了我一眼。
“美日啊，最高去到157.7以上了哦？喂！别说你光顾着上课没建单。”
她掏出手机。
·
USDJPY,buy 24
时间：2026/5/12 10:25
156.181→157.5
利润：316560
执行类型：到价以市价结算
USDJPY sale 24
时间：2026/5/12 10:25
均价：157.507
止盈：155.5
止损：158.5
执行类型：到价以市价建仓
·
“嗯，条件单都触发了。”
“那我们现在又都是美日空军了。”
我走到她的身边，搭上肩膀搂着她。
“我还担心你忘了呢。”我说。
“……”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其实黑川同学不用上什么学了吧？”
“说什么呢你在。”
“毕业之后也不像会找工作的样子。”
“……”
“我觉得上课没什么用，课上讲的东西一句都没听进去。实际上，对投资也没什么帮助。”
黑川看了我一眼。
“要挂科的。”
“是啊…”我笑了笑，“刚开始是有点怕。”
我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下午的阳光从玻璃照进来，亮得有些晃眼。
“不过转念一想，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
“挂就挂了，毕不了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
她沉默地往前走，鞋跟踩在地砖上，发出规律的轻响。
“就这么退学专职做交易不是更好吗。”
有点像在跟木头说话…
“白河。”
“嗯？”
“我觉得你真的欠教训。”
教、教训吗……
我后背条件反射地一凉。
脑子里闪过一些回忆。
不不不。
怎么想都是“市场会教你做人”的意思吧。
“…我知道。”我咳了一声，“我不是飘了。”
其实还是有一点小飘的。
“我说的是黑川同学你啊。”我偏头看她，“你其实已经经济自由了不是吗？”
她脚步没停，视线又转回前方。
阳光从教学楼侧面的玻璃窗斜着照进来，把走廊切成一段亮一段暗。来来往往的学生从我们旁边经过，有人在讨论社团聚餐，有人在抱怨作业，还有情侣贴在一起低声说笑。
“……”
总感觉今天的她特别难沟通。不过自己说的话也多多少少沾点不知所谓，我有自觉。
“我们去酒会吧。”我跟上她，换了个话题。
“不去。”
“为什么？认识一下其他人找点乐子嘛。”
“感觉你会被便宜男人带走，”她淡淡地说，“最后我一个人回家。”
“才不会！”我声音一下抬高了，“我是那么轻浮的人吗？！”
前面两个路过的女生被我吓得回头看了一眼。
“完全会。”她说，“我都闻到你身上臭烘烘的了。”
“道歉！立刻！马上！”
我气得扑过去扯她袖子。
她低头看了看被我抓住的地方，像是懒得跟醉鬼计较一样轻轻叹了口气。
“…真的不会的啦。”我松开手，小声嘟哝，“说实话，好像也不会有什么意思。”
走廊尽头传来社团招新的音乐声，吵得人耳朵发麻。
“感觉去了，也就聊点毕业之后怎么办、谁和谁在一起了、哪家店出了什么新东西之类的。”
我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下去。
其实以前跟朋友聊这些的时候，我明明挺开心的。
会讨论衣服、讨论她们的恋爱、讨论将来要不要去东京之外的地方工作。
但现在——
那些东西忽然全变得很远，像隔着玻璃看别人的人生。
“…那你干嘛还说要去。”黑川瞥了我一眼，“左右脑互博了？”
“呜…”
“想要喝酒的话，回家里喝就好了。”
“其实我对酒也不是很感兴趣…”
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真麻烦呀…
酒精。
还有男人。
这两样东西，虽然没到会产生生理性厌恶的地步，但还是下意识地保持着距离。
拜我妈所赐呢。
黑川像是察觉到什么，视线短暂地停在我脸上。
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很轻地“哈啊……”了一声。
我被她那声叹气搞得莫名有点不爽。
“那就喝吧！”我忽然提高声音，“我喝！我要挑战未知！”
我一边说，一边握拳举到胸前
黑川停下脚步，转头看我。
“…白河，”她说，“你绝对属于三杯倒之后开始抱着电线杆哭的类型。”
“才不会！”
“然后还会突然开始讲自己悲惨的身世。”
“那只是普通的酒后真情流露嘛！”
“希望你的真情流露不是吐出来的。”
“这……”
·
傍晚的便利店人不算多。
自动门打开的时候，冷气一下扑到脸上。货架上的灯亮得发白，炸鸡和关东煮的味道混在一起，空气里有种便利店特有的廉价安心感。
黑川提着购物篮走在前面。
我跟在她旁边，盯着冰柜里的酒看了半天。
冰柜的冷气往外冒，吹得小腿凉凉的。
“喝哪个？”我伸手扒拉着一排花花绿绿的罐子，“桃子味？葡萄味的看起来也不错。”
“随便买点。”
“你不买吗？”
“我喝家里有的。”
最后买了几罐不同口味的RIO和科罗娜啤酒。除此之外，还有薯片、关东煮、芝士鳕鱼条、炸鸡块，等等一堆“感觉喝酒的时候应该会吃”的东西。
结完账经过熟食区的时候，我忽然停下脚步。
“啊。”
黑川侧过脸。
“怎么了？”
“想吃玉子烧。”
玻璃柜里的玉子烧被切成整齐的小块，在灯光下黄澄澄的，看起来很柔软。
黑川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自己做呗。”
“我没做过啊？”
“挑战未知吧。”
……
结果真的开始做了。
回到家以后，厨房里很快响起切菜和油锅加热的声音。
抽油烟机低低地响着。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去，东京傍晚的灯光透过厨房小窗照进来，把不锈钢水槽映出一点冷色。
我站在里侧卷玉子烧。
蛋液在锅里铺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滋啦”声，热气往脸上扑，带着甜甜的鸡蛋味。
“黑川同学——”
“嗯。”
“它为什么卷不起来。”
“因为你火开太大了，沾上了啊。”
我低头一看，蛋皮边缘已经焦了一圈，正顽强地粘在锅底。
“而且边缘已经开始焦了。”
“啊。”
她从旁边伸手，把火调小，拿过锅铲给我补救。
距离忽然有点近。
她身上的木质香气淡淡飘过来，混着一点汗味。
我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
黑川倒像完全没意识到一样，只是平静地把锅铲塞回我手里。
“继续。”
“……哦。”
我低头继续卷蛋，结果卷出来还是歪歪扭扭的。
最后做出来的东西勉强还能称作玉子烧。
有点像被车压过，扁扁的。
黑川那边则简单很多。
她切了点冷豆腐，撒上海苔和葱花，又煎了几根香肠，顺手拌了一盘黄瓜。
全是非常“随便做做”的下酒菜。
跟便利店买来的东西一起摆在茶几上之后，看起来意外地有点丰盛。
客厅只开了角落的小灯。
暖黄色的光落下来，把沙发和茶几圈成一个很安静的小空间。
电视没开，我的笔记本电脑在茶几一角亮着。
USD/JPY的K线图挂在上面，数字偶尔轻轻跳一下。
157.61。
157.63。
157.59。
像睡着了一样。
我盘腿坐在沙发上，把啤酒拉环“啪”地拉开。
气泡一下冒出来。
“哦——”
“别晃。”黑川说，“会喷。”
下一秒。
泡沫直接从我手里溢出来。
“啊啊啊——！”我赶紧送到嘴边把酒接住
冰凉的泡沫一下蹭到脸上，气泡噼里啪啦炸开。
因为用身体护住了，衣服是湿了一大块，但至少没弄脏沙发。
她闭了闭眼。
“……没喝过酒至少喝过汽水吧。”
“呜…”
淡淡的苦味随着气泡在嘴里弹跳。
“噫……略略…”
我把舌头吐出来拼命散苦味。
这东西到底哪里好喝了？！
“喝不了别勉强。”
“真是被看扁了啊…”我又灌了一口。
气泡好像堵在喉咙里一样，好难受…
“咳、咳…”
黑川看了我几秒，终于还是站起身离开了客厅。
过了一会，她拿着装着冰块的玻璃杯和一瓶琥珀色的液体回来。
冰块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威士忌……？
牌子……是念……芝华士吗……？
脑袋已经有点沉沉的了。
“大家到底为什么会喜欢这种东西啊……”
黑川没理我。
她往杯子里倒上威士忌，冰块微微浮起，酒液在灯光下像一块液态的宝石。
然后伸手夹了块我面前的玉子烧。
我把喝了一口的啤酒放回桌上，打开了那罐白桃伏特加味的RIO，喝了一口。
入口轻松点，像有点发苦的桃子汁。
胸口闷闷地热起来。
脸好像也开始发烫。
耳朵嗡嗡的。
我缩在沙发角落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黑川…同学…你在喝…什么呢…”
好晕…
黑川低头晃了晃杯子。
“威士忌。”
“厉害…”
“哪里厉害了。”
好像要睡着了…
这才哪到哪…
我努力睁着眼。
但身体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最后干脆用尽力气侧着躺下。
眼前只剩下一片暖黄色的模糊。
有谁拍了拍我的脸。
“黑川…同学…？”
“睡着了？”
“没…”
“醉了？吃点东西吧。”
“喂我…我的脑袋被胶水粘住了…”
“哈啊……”
她长长叹了口气，像照顾麻烦小孩一样。
……
“张嘴。”
“啊啊啊……”
嘴里送进了有点糊味的玉子烧。
软软的，带着一点甜味。
“我要炸鸡…啊啊啊………”
冷掉的炸鸡油腻味挤在表皮上，咬下去的时候甚至有点恶心。
“凉掉了好难吃！”
“还抱怨上了。”
我眯开眼睛看着黑川。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侧脸上，把轮廓映得柔和了一点。她刚刚低头的时候，嘴角似乎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
浅得像错觉。
我愣了两秒。
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她已经重新把玻璃杯送到嘴边。
冰块轻轻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然后她又恢复成那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果然是错觉吧。
“CPI咋样。”我懒洋洋地问。
声音因为酒精变得软软黏黏的。
“略超预期。”
“该死……”我皱起脸，“美元还是看涨啊，要涨就干脆点涨到158刺激央行出手吧。”
脑子里甚至已经开始浮现那种突然暴跌三四百点的大阴线了。
爆赚！好爽！
“157.8都破不了。”黑川淡淡地说，“横住了。”
我起身看了看电脑，K线短暂向上之后又卡在那里不上不下的。
“…真没劲。”
我往后靠进沙发里。
刚刚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稍微消停了一点。
身体还是热，至少能重新动起来了。
空气里混着油炸食品冷掉后的油味、威士忌的木香，还有RIO那种甜得发腻的水果气息。
窗外远远传来电车经过的低鸣。
客厅难得地有种让人想要懒散下来，好好放松一下的生活气息——终于不是那种办公室一样的感觉。
我坐起身来，视线落到黑川手里的玻璃杯上。
琥珀色的酒液在冰块之间轻轻晃动。
看起来比我的罐装酒高级好多。
“给我喝点你那个……威士忌？”
黑川抬眼看我，像在看一个刚学会走路就想开赛车的人。
“喝得了吗，你就喝。”
“瞧不起谁呢。”
我不服气地坐直了身子，结果动作太猛，脑袋里顿时“嗡”了一下。
“…唔。””
好晕。
我扶着额头缓了两秒，假装无事发生。
“你那个几度啊？”
我低头拿起刚刚喝的RIO。
罐子上印着大大的“8%”。
嗯……
虽然我对酒精度数没什么概念，但8听起来实在算不上高吧。
黑川看了眼自己杯子里的酒。
“40度，你真的要喝吗？”
我盯着那杯威士忌看了一会。
冰块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水珠，灯光透进去的时候，琥珀色像烧起来一样。
有种“大人的饮料”的感觉。
四十除以八等于五…
“也就五口而已，我喝！”
“你这算的……”她像有点无语似地闭了闭眼，“你真的是考进我们学校的吗？”
“没事……”我抱着抱枕，一脸认真地点头，“我只是脑袋昏昏的懒得认真算……”
黑川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待会抱着马桶哭我可不管你。”
“怎么可能！”我伸手拿过那杯威士忌，一口气干了。
液体滑进喉咙的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苦。
而是辣。
像有人拿着烧红的铁丝从嘴一路捅进胃里。
“咕、咕——”
我硬着头皮全咽下去了。
然后——
“咳？！咳咳咳——！！”
我猛地弯下腰咳了起来，喉咙火辣辣地烧着。
眼泪一下就冲出来了，连视线都变得模糊。
“哈……？！什么东西？！”我捂着嘴咳得肩膀发抖，“这根本是消毒液吧？！！”
黑川依旧坐得直直的，看着我。
表情毫无波动。
不，嘴角弯弯的，好像在笑。
“都说了你喝不了。”
“这跟能不能喝根本没关系吧！”我捂着胸口，“为什么会有人主动喝这种东西啊？！”
胃里开始发热。
不对。
不是发热。
是燃烧。
耳朵一下变得滚烫。
视野甚至都开始轻微晃动。
酒劲像延迟到账一样“轰”地冲了上来。
“呜……”
我摇摇晃晃地横着倒在沙发上。
整个人软乎乎地蜷成一团。
抱枕被我死死搂在怀里。
天花板都像在慢慢转。
“黑川同学……”
“嗯。”
“我感觉我的灵魂被酒精消毒了……”
“那不是挺好。”
“好个鬼……”
我有气无力地抗议。
嘴里还残留着那种又辣又木的味道。
舌头都快失去知觉了。
黑川伸手，把我手里只剩冰块的空杯拿了回去。
“你居然真的一口闷。”
“因为……”我慢吞吞地说，“我不服……”
我抱着抱枕，把脸埋进去一点，只抬起一只眼睛看着黑川冷冰冰的侧脸。
为什么喝了这种东西还能若无其事地摆出这种表情呢…
热。
好热。
心脏跳得好快。
酒精在身体里慢慢烧着，脑袋一跳一跳的，连情绪都被烧得松松垮垮。
安静了一会。
“黑川同学。”
“又怎么了。”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死吗？”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她语气很平静，没有安慰，也没有好奇。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
胸口本来就热热的，现在更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
想把那股热气吐出来，却像有扇门突然关上了。
热意撞回身体里，五脏六腑都在隐隐抽搐。
“是吗……”我把脸彻底埋进抱枕里，“你对我……没兴趣呀……”
“……”
她没接话。
大概是把杯子放回了茶几。
玻璃和玻璃碰撞，发出轻轻一声。
“总之…我要开始真情流露了，你…会听的吧…”
“不是用吐出来的形式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