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院里空无一人。
我坐在正中央的位置上。
屏幕忽然拉近——
·
蝉叫得很吵。
盛夏正午的太阳几乎是白色的,草地被晒出一种发干的气味。草地上铺着三张蓝色野餐垫,大人们围坐在一起,冰桶里的啤酒罐碰撞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我坐在妈妈身边。
腿上放着没吃完的三明治。
听不懂。
什么“日经”“利率”“汇率”“美联储”……不认识的大人们嘴里吐着一堆咒语一般没有意义的音节,混着笑声和蝉鸣一起钻进耳朵里,让人越来越烦。
父亲说这轮降息周期策略可以更加激进点。
母亲和其他人的太太聊着旅游计划之类的东西。这个我倒是听得懂,但是我又没有话语权,听着也没意思。
没人注意我。
好无聊。
我从野餐垫旁边站起来,踩着被太阳晒得发烫的草地往树荫那边走。
空气热得像快融化一样。
连风都是热的。
不远处有棵很大的树,树底下稍微凉快一点。我蹲下来,用鞋尖无聊地拨着泥土,然后忽然看见一条绿色的毛毛虫。
正在慢吞吞地往树根旁边爬。
“……”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
然后捡起一根细树枝。
戳了一下。
毛毛虫缩起来。
过了几秒,又重新蠕动。
这有点意思。
于是我继续戳。
后来干脆把它挑了起来。
软软的虫子挂在树枝上,一扭一扭地挣扎着。我举起来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虫子的影子落在草地上,细细长长的。
身后忽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你在干什么呀……?”
是女孩子的声音。
我回过头。
一个扎着侧马尾的小女孩站在后面。
白色的小裙子,头发被汗弄得有点乱,怀里还抱着一瓶果汁。她还在靠近,走着走着瞪大双眼,整个人僵住了。
“……”
她盯着那条虫子,眼睛慢慢睁大。
我有点疑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树枝,然后又看向她。
“毛毛虫。”我解释。
下一秒——
“哇啊啊啊啊啊——!!”
她突然哭了,哭声大得吓人。
我被震得愣在原地。
她的眼泪一下就掉出来了,抱着果汁站在那里嚎啕大哭,像看见了什么特别恐怖的东西。
“呜啊——虫子!!!”
“……?”
干什么哭了啊…搞得好像我欺负了她一样。
远处的大人们被哭声吓到,纷纷转头。
“鸣子?!”
一个女人慌忙跑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
那个叫鸣子的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颤抖着指向我。
准确地说,是指向我手里的虫子。
“她、她——虫子……!”
几个大人的视线一起落到我身上。
我还蹲在树下面。
手里拿着串着毛毛虫的树枝。
“……”
爸爸捂住了脸。
妈妈扶住额头,小小地叹了口气。
“凛。”她朝我招手,“先把虫子放下,好吗?”
我低头看了眼毛毛虫。
它还在慢慢蠕动。
“我无聊嘛,你们聊的话题我又不关心,”我绕到树的后面,“我自己玩,不碍你们事。”
·
门铃响起来的时候,天甚至还没完全亮。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点灰蓝色的晨光。春天的早晨还有点冷,被窝外面的空气凉凉的,让人完全不想起床。
门外隐约传来母亲的声音。
还有门被打开的声音。
“鸣子,好早呀。”
“早上好——!”
熟悉得过头的元气声音一下穿透走廊。
“小凛起来了吗?”
“还没有哦。”
起来了啦…给你们吵的…
“诶——她居然还在睡!”
吵死了……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结果几秒后,房门就被敲响了。
咚咚咚。
“小凛——!”
“……”
“小凛——!!”
“……干嘛。”
我带着浓重睡意回了一句。
门外安静了一秒。
然后“咔哒”一声,门被打开一条缝。
鸣子的脑袋从外面探进来,看了一会,然后直接跑进我房间。
她已经换好了小学制服。
深蓝色的小西装外套,胸前打着蝴蝶结,背后还背着崭新的红色书包。大概是一路跑过来的,侧马尾垮了下去,额头冒着豆大的汗珠。
“你还没换衣服?!”
她震惊地看着我。
“……”
为什么这家伙看起来比我本人还着急。
我撑着床慢慢坐起来。
“不是还早吗……”
“我六点就起来了哦!”
“有什么用呀,八点半之前到不就好了吗。”
“总是拖到最后是不好的!”
她在我床边蹲下来,眼睛亮得吓人。
“终于能一起上学了呢!”
窗外传来鸟叫。
住宅区的街道还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能听见自行车经过的声音。
晨光一点点亮起来。
她就蹲在那里看着我,看起来是我不起来她就不走。
“出去、出去,我换衣服呀。”
“太冷淡了吧!小凛就不期待吗?”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
“只是上学而已。”
“以后每天早上都能一起走了诶。”
“周末学校休息的呀。”
“那就来你家玩!”
说完,她忽然压低声音。
“而且——”
“?”
“我昨天晚上紧张得没睡好。”
“所以你早起只是单纯没睡好嘛。”
“啊——!小凛真是讨厌鬼,不管你了!”
说完走了出去,“啪”的一声带上了门
我慢吞吞地下床,换上校服。
就不能提供裤装吗…
打开门,鸣子不在。
真的自己走了?
我有点着急地来到大厅。
阳光一下刺进眼睛,我眯起眼。
“天气真好呢。”她站在阳台里,转头冲我笑,“开学第一天就是晴天,好幸运。”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点樱花和青草的味道。
她站在晨光里,制服袖口被照得白白的。
·
夏天的阳光把阳台晒得发烫。
蝉鸣黏在空气里,吵得人脑袋发晕。晾在旁边的床单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影子一下一下扫过地面。
我蹲在花盆前,用喷壶慢慢浇水。
泥土很快湿下去。
藤蔓顺着绿色支架往上缠,紫色的牵牛花一朵接一朵地开着,在阳光底下甚至有点晃眼。
一大串顺着支架往上爬。
“为什么会这样——”
旁边忽然传来哀嚎。
我转过头。
鸣子正蹲在她那盆花前面,一脸难以接受地盯着自己的牵牛花。
她那边明显惨很多。
叶子蔫蔫的,藤也没爬多高,开出来的花零零散散,完全没有气势。
而我的——
不管怎么看都赢得很彻底。
“小凛。”她眯起眼看我,“你作弊了吧。”
“?”
“绝对作弊了。”
她用手指着我的花。
“为什么你的能长成这样啊?”
“正常种的。”
“骗人。”
她一下凑过来。
“你是不是偷偷让阿姨帮忙了?”
我很坦然地点头。
“嗯。”
她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承认得这么干脆。
“……哈?!”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很大好吗!”
鸣子的声音一下高起来。
“这是暑假作业诶!”
“学校布置的时候又没说不能找人帮忙。”
“太赖了吧!”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忍不住有点得意。
“规则允许的事情为什么不行,有条件就要利用呀。”
“呜哇……”她抱住脑袋,“你从小就这种资本家思维了吗……”
“什么叫资本家思维。”
“就是会钻规则漏洞那种!”
“那也说明我比较聪明。”
“太讨厌了——”
风从阳台外面吹进来。
牵牛花轻轻晃动。
旁边晾着的衣服也跟着摇起来,洗衣液的味道淡淡飘在空气里。
她气鼓鼓地重新蹲回去,用手拨了拨自己那盆半死不活的牵牛花。
叶子晃了两下。
看起来更可怜了。
“我妈妈就完全不会这些。”她小声嘟囔,“昨天还差点把肥料放太多……”
我看着自己的花。
风吹过的时候,藤蔓轻轻摇晃。
“我妈妈的手可是很灵巧的。”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骄傲。
鸣子抬头看我。
“你很喜欢阿姨呢。”
“……突然说什么。”
“因为你每次提到阿姨的时候都会有点得意。”
“没有。”
“有。”
她一下笑起来。
侧马尾随着动作晃了晃。
阳台外面的天空蓝得有点晃眼。
远处有人在空地上晾被子。
楼下的小孩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叮铃地响。
鸣子重新低头研究自己的牵牛花。
过了一会,忽然很认真地说:
“不过明年我一定会赢你。”
“为什么还有明年?”
“因为暑假作业每年都会有啊。”
“……”
她说得太理所当然了。
好像明年、后年、以后——
都会像现在这样。
·
生日那天下了点雨。
傍晚的天空灰蒙蒙的,住宅区的电线杆被雨水冲得发黑。窗玻璃上还残留着细小的水痕,路灯的光映在上面,模模糊糊地晕开。
客厅里的灯已经打开了,餐桌上摆着妈妈买回来的蛋糕。
其实我不喜欢吃什么蛋糕。
白色奶油,草莓,还有一块写着“Happy Birthday”的巧克力牌。
我洗完澡出来,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慢吞吞地吹着头发。吹风机的声音嗡嗡作响,隐约间,好像听见门铃响了。
没过几秒。
熟悉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冲进玄关。
“小凛——!生日快乐!”
……果然。
我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出房间。
鸣子正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小纸箱。她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脸有点红,额前的碎发被雨气弄得湿湿的,制服外套肩膀还沾着雨水。
“还以为你不来了。”我看了眼墙上的钟。
“怎么会!”
她立刻提高声音。
“我是因为挑礼物挑了超久!”
说完,她把怀里的纸箱直接塞进我怀里。
她把箱子直接塞进我怀里。
纸箱不大,轻轻的。
“快拆快拆。”
她一脸期待地催我。
我低头拆开胶带。
纸箱打开以后,里面放着一个小花盆。
……仙人掌。
圆圆的一团,长着一圈细刺,安静地缩在白色陶盆里。
“?”
我抬头看她。
“什么意思。”
鸣子已经开始笑了。
“因为很像你啊。”
“我怎么也是个妙龄少女吧。”我面无表情地说,“说我像仙人掌是几个意思。”
“因为气质很像嘛。”
“哪里像。”
“嗯……”她认真思考起来,手指抵着下巴,皱着眉盯着我,“不好接近?”
“……”
“碰一下就会扎人?”
“……”
“而且看起来不太需要照顾也能活很久。”
她越说越觉得合理,甚至点了点头。
“真的超像。”
“这完全不是夸奖吧。”
“是夸奖啦。”
她笑着凑过来看那盆仙人掌。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潮湿的晚风从纱窗缝隙吹进来,轻轻晃动蛋糕上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上的蜡烛,火苗一晃一晃的。
鸣子伸手碰了碰仙人掌边缘,然后说:
“要好好珍惜哦。”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郑重,像是真的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
我捧起那盆小小的仙人掌。
“放心,我会把它好好地丢到角落里不管的。”
“太过分了吧?!”
鸣子一下扑过来,想抢。
结果刚碰到边缘,就“啊”地缩回手。
“痛痛痛——”
她捂着手指瞪我。
“就是本人!就是本人!”
“说得好像我真的扎过你一样…”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把仙人掌放到桌上,顺手拉过她刚刚缩回去的手。
手指白白的,指腹上只有一点浅浅的红印,没扎破。
“没流血啊,可惜。”
“阿姨你说是不是超像的。”
妈妈端着红茶从里面出来,被她缠上以后露出有点为难的笑。
“仙人掌没什么不好的。”母亲轻声说,“能坚强地活下去是好事呀。”
怎么连妈妈也说这些……
鸣子把地上的仙人掌捧起来,去了阳台。
“哇哦——小凛你还留着牵牛花哦,好怀念!”
我跟过去。
阳台角落里,那盆牵牛花还活着。
藤蔓顺着支架缠上去,叶子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我有点不满地看向她。
明明是你自己说要明年后年都一直比的。
结果单方面违约……
“好的,那你俩做个伴吧。”
鸣子蹲下来,把仙人掌放到牵牛花旁边,像摆什么重要展品一样认真调整角度。
风轻轻吹动她的侧马尾。
她盯着那两盆植物看了一会,忽然“嗯”了一声,像很满意。
我靠在栏杆旁边,低头看她。
“鸣子……你没在种了吗?牵牛花。”
“我给它养死掉了。”
她回答得特别坦然。
“因为太丢人了,我就没提。”
“哈啊……”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生日当天不要叹气啦!”
她一下站起来,双手直接捏住我脸颊,把我嘴角往上提。
“笑一下笑一下——”
“很痛。”
“寿星就该开心一点!”
她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哦耶!吃蛋糕咯,吃蛋糕!”
·
等我意识到该注意下时间的时候,窗外已经彻底黑了。
鸣子房间里的台灯开了太久,灯罩边缘都有点发热。摊开的参考书和笔记堆满整张桌子,自动铅笔横着滚在练习册旁边,旁边还堆着喝空的便利店咖啡和撕开的巧克力包装。
空气里有一点甜腻的奶香味,还有长时间待在室内之后特有的闷热感。
“……所以这里为什么选c?”
鸣子趴在桌上,声音已经带着快死掉的疲惫感。
她脸颊压在手臂上,侧马尾乱糟糟地垂下来,眼神都有点涣散了。
我低头看了眼题目。
“跟这题原理一样啊?”我拿笔轻轻敲了敲题目。
“……那前面这里为什么选b?”
“我两分钟前才讲过。”我用笔戳她的脸,“你根本没在听吧。”
“人类的大脑是需要休息的。”
“那你的考试怎么办。”
“靠奇迹吧。”
“那你应该已经落榜了。”
“好过分——”
她拖长声音抗议,然后重新抬头看题。
窗外偶尔传来汽车经过的声音。
空调呼呼的吹着气。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很淡的虫鸣。
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十一点四十七。
都快第二天了……
“差不多了,”我把笔放下,“我该回去了。”
鸣子一下抬头。
“诶?”
“快十二点了。”
“那就别回去了嘛。”
她下意识伸手拉住我的袖子。
“……”
“今天直接住我家吧。”
她说得理所当然。
我开始收拾参考书。
“不要。”
“为什么?”
“那我反问你,我干嘛不回家。”
“走夜路太危险了。”
“也就十分钟路。”
“让黑川同学这样的美少女一个人走夜路,我会良心不安的。”
“少来。”
我把笔袋塞进书包。
她却忽然从后面扑上来。
“今晚一起睡吧——”
“?!”
身体瞬间抖了一抖。
她整个人贴在我背后,手臂从后面抱住我,下巴还轻轻压在我肩膀旁边。
刚洗完澡后的香味一下靠得太近。
呼吸也很近。
我脑袋空白了一瞬。
“你、你干嘛……”
“留宿申请。”
她的声音闷闷地从后面传过来。
“先放开。”
“不放。”
“鸣子。”
“嗯?”
“很热。”
“说明我很温暖。”
“……”
到底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试着把她扒下来。
结果她反而抱得更紧。
“反正都一起洗澡了呀,走回去可能冒汗哦,刚好房间还有位置嘛。”
“如果一定要睡,我睡沙发就行。”
“不行。”
“为什么。”
“贵客不能睡沙发,”她说,“小时候不是经常睡一起吗?”
“小时候是小时候呀…”
“有什么区别?”
她理直气壮地反问。
我一下答不上来。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她靠在我后面。
呼吸一点一点落在脖颈旁边。
心跳莫名开始乱。
“……小凛。”
“干嘛。”
“你也好温暖。”
“闭嘴。”
她一下笑出声。
最后还是被她强行拖进了房间。
小时候睡着挺宽敞的床,现在两个人躺下以后,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空调轻轻吹着。
窗帘随着出风口慢慢晃动。
房间里的灯已经关了,只剩下一点从窗外漏进来的月光。
鸣子翻了个身,侧躺着看我。
“我一定要跟你上同一所大学,因为这样一来——”
她声音很轻。
“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就全部都在一起了。”
“那你可得加油念书了。”
“我不是已经加油到很晚了吗。”
她伸手指了指桌上的习题册。
“而且还有黑川老师特训。”
“但是铃森同学你的错题率还是很高。”
“这种时候应该鼓励学生吧?”
“算你全勤奖。”
“好冷酷……”
她小声嘟囔。
过了一会,又忽然认真起来。
“不过。”
“嗯?”
“谢谢你陪我补习到这么晚。”
月光落在她眼睛里,亮亮的。
我移开视线。
“……教学相长。”
“嘴硬。”
“实话,快睡。”
“好——”
她拖长声音应了一句。
结果安静不到十秒,又重新开口。
“对了。”
“又怎么了。”
“你大学想念什么专业?”
“经济学。”
“唔……感觉不太适合我。”
“你可以慢慢考虑。”
“那我也念经济学吧。”
我转头看她。
“你刚刚才说不适合。”
“可是——”
她笑了一下。
“那样的话,到时候又能请你教我了。”
空调风轻轻吹过来。
房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是很自然。
好像无论是大学,还是大学毕业以后,还是在这之上的更前方。
全部都会有我。
·
画面突然变得很乱,
像信号不好的老电视。
雪花。
杂音。
画面断断续续地闪。
有时候甚至还没看清,场景就已经切走了。
·
“等等——”
鸣子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画面里是大学附近那家家庭餐厅。
窗外正在下雨。
她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手机,睁大眼睛盯着我。
“你原来一直有在市场赚钱?!”
“……”
我没说话。
她却一下往前探过身。
“太过分了吧!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要绝交!”
嘴上说着绝交。
但她眼睛亮得吓人。
像发现了什么新世界。
我皱了皱眉。
“只是投资而已。”
“赚了多少?”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
“小凛!”
她伸手过来拽我袖子。
“快说!”
画面突然闪了一下。
像磁带卡顿。
她的声音开始失真。
“——赚钱——”
“——教我——”
“——绝交——”
·
画面重新亮起来。
是大学的小卖部里——
“小凛你看——”
她转过头,眼睛亮得厉害。
“我做空黄金赚了好多!”
屏幕上的盈利数字还在跳。
她笑得很开心,甚至有点兴奋过头。
“原来这个真的能赚钱诶。”
“……”
我想说什么。
可声音像被什么堵住了。
下一秒。
画面再次跳掉。
·
“WTI又跌了!”
鸣子看着手机,走在前面大笑。
提着满满一袋罐装咖啡。
“做空原油又赚了好多!”
“TACO真是太好赚了吧——”
她笑着回头。
“美国总统讲话根本就是送钱嘛。”
“只要跟着做就行了。”
屏幕里的油价继续往下跳。
绿色数字不断缩小。
沙沙——
·
重新出现的时候。
变暗的房间。
桌上堆着垃圾。
鸣子头发有点乱。
眼下开始出现淡淡黑眼圈。
她盯着屏幕,小声说:
“小凛你看,这笔虽然亏了……”
“但是如果不设止损的话……”
鼠标停在图表上。
她喃喃自语。
“其实最后还是会赚的。”
“我是不是不该设止损。”
我胸口猛地沉下去。
“鸣子——!”我喊出声来。
她没反应。
传达不到。
鸣子的眼睛死死盯着K线。
“下一次只要多扛一下……”
“只要再等等……”
·
画面再次切换。
美元兑日元的走势图占满整个屏幕。
红色蜡烛一路往上。
鸣子猛地拍桌。
“赚大了!”
她笑得很夸张。
“做多美日果然是对的!”
“你看吧,我就说战争停不了!”
她转头看我。
眼睛里全是亢奋。
“而且如果设置止损的话,我早就被洗掉了!”
“所以止损根本没意义吧?”
“市场就是故意扫止损的啊!”
她越说越快。
像在拼命证明什么。
我张了张嘴。
可画面已经再次开始扭曲。
·
“为什么……”
鸣子的声音变得很轻。
家庭餐厅里已经不剩几个人。
她看着手机屏幕。
脸色发白。
“为什么市场对美国总统的发言不敏感了……”
原油走势图在震荡。
她不断刷新新闻。
手指发抖。
“之前明明都会跌的……”
“为什么这次不跌……”
她咬着嘴唇。
像是无法理解。
又像是不愿意理解。
“逻辑不对……”
“市场错了吧……”
·
一片漆黑,声音从暗处响起。
“小凛,你瞧不起我是吧?”·
不是的!
“为什么我每次问你对市场的看法你都含糊其辞…”
“是觉得我不配和你聊这些?”
……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我只是……
不敢确认自己是对的……
鸣子……
·
没有背景。
没有声音。
只有显示器惨白的光。
鸣子坐在那里。
瘦得有点吓人。
肩膀微微发抖。
眼眶黑黑的。
眼白里布满血丝。
嘴唇干裂。
头发乱糟糟地垂下来。
她死死盯着屏幕。
像抓着最后一点氧气的人。
过了很久。
她才低声开口:
“我要继续做空原油……”
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她。
“战争肯定马上就要结束了。”
“伊朗扛不住的,油罐都快满了。”
“我可以的…我可以的…我可以的…我可以的…我可以的…我可以的…我可以的…我可以的…我可以的…我可以的…我可以的…我可以的…我可以的…!”
“就靠这一笔让瞧不起人的小凛刮目相看。”
“现在做空……”
她缓缓转过头。
回过头来的却是小林同学的脸。
“一定爆赚。”
·
我猛地睁开眼,呼吸一下卡在喉咙里。
“哈啊…哈啊…”
黑暗里的天花板模糊地摇晃着。
是泪水,已经淌到耳边的泪水又在眼眶凝聚起来。
胃里忽然一阵翻涌。
我猛地蜷缩起来。
几乎是本能地把被子整个拉过头顶,把自己死死裹住。身体缩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
可还是冷,冷得厉害。
明明已经是春天了。
寒意像从骨头里面慢慢渗出来一样。
我伸手摸到遥控器。
啪。
把空调关掉,吹风声一下子消停了。
可冷气丝毫没有减少。
我开始发抖,手指冰凉,连牙齿都轻轻磕碰起来。
“……”
为什么。
为什么又梦到这些了。
别回来了……
胃里一阵恶心。
“饶了我吧,白河……”
“好想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