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店街的人跟我预期的一样多。
黄金周第一天，车站前那条步行街像被太阳晒软的糖浆一样，黏稠地挤满了人。药妆店门口循环播放着打折广告，章鱼烧和炸鸡的味道混在一起，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远处还能听见街头艺人的吉他声，只不过很快就会被小孩的尖叫和店员的吆喝盖过去。
而白河澪。
穿着女仆装。
跟在我后面。
……
回头率高得离谱。
黑色长裙随着她走路轻轻晃，白色围裙荷叶边在阳光下亮得有些刺眼。她本来就长得显眼，利落的及肩短发间或参杂着暗红色的挑染，配上那副总像睡眠不足的脸，简直像混迹完夜店跑出来的家伙。
路过的人几乎都会回头。
有女高中生捂着嘴偷笑。
也有男人举起手机想偷拍。
有种抓弄她把自己也搭进去了的感觉。
在家里吓唬她的时候打了自己两下，被打的小腿肚到现在还在隐隐发痛。风一吹，布料蹭过皮肤的时候都会有种细细的刺痛感。
白河每次注意到视线，就会条件反射地往我后面缩一点。
“……你干嘛一直走我后面？”
我停下脚步。
她差点直接撞到我背上，慌忙往后退了半步，裙摆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因为穿着女仆装的话……就会自然进入跟班模式吧。”她小声说。
“什么奇怪的设定。”
“就是会这样嘛……职业病啊……”
她低头扯了扯围裙裙摆，耳根有点红。
“去哪？”我问。
“唔……”
她眨了眨眼，看起来完全没考虑过。
“总之先把午饭解决了吧。”她说，“人类不摄入碳水的话是没办法思考未来的。”
“哪？”
“寿司！我们去寿司郎吧！”
“嗯。”
决定好去处之后，她继续跟在我旁边。
走了一会，她忽然偏过头看我。
“黑川同学。”
“嗯？”
“你该不会其实很喜欢cosplay吧？”
“……”
“我家里还有高中的制服哦。”她像突然想到什么一样，眼睛亮了起来，“下次你给我上课的时候，要不要穿？”
我原本想无视。
但脑子里已经浮现出她穿制服坐在桌前，一边听不懂财报一边露出快睡着表情的样子。
……
“那你带过来吧。”我说。
她脚步停了一下。
“……认真的？”
“带过来。”
“明天陪我回外婆家搬东西？”
“…我干嘛还得反过来帮你搬家，这周末起码还有48个财报要看。”
“那我加班加点帮你做完表的话，你就来帮我，怎么样？”
她一边说，一边往前探了探身体。
眼神热情得像推销可疑保健品的销售人员。
“…嗯。”
她彻底愣住了。
几秒之后，露出一种“居然真的答应了”的表情。
“黑川同学……”她眯起眼，“你果然很喜欢cosplay吧。”
“不是。”
“那你为什么——”
“我只是喜欢整齐的制服。”
她怔了一下。
然后像突然想通什么似的拍手。
“啊——难怪你天天白衬衫黑衬衫。”
“……”
“明明还是大学生，却穿得像随时准备去公司开会一样。”
我懒得理她。
她倒是一个人说得很开心。
渐渐地，她似乎也开始习惯路人的视线了。
至少不会再每隔几秒就贴到我背后。
偶尔还会像说“看什么看”似的回瞪对方。
到了回转寿司店门口的时候，她已经能若无其事地站在人群里取号。
店门口人很多。
空气里都是醋饭和炸物的味道。
电子屏不断跳号，等位区挤满了情侣和一家三口。
白河低头看着号码牌。
“前面六十二组……要死。”她肩膀一下垮了下去。
“你自己说要出来的嘛。”
“呜……至少没遇见熟人，也算好运气了——”
她正小声嘟哝，然后忽然僵住了。
动作停得太突然，像被谁按了暂停键。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头发染成浅红色，扎着双马尾带着眼镜女生正站在取号机旁边。
小林忧子同学。
白河的肩膀肉眼可见地绷紧。
下一秒，她直接躲到了我身后。
“……”
“你是鸵鸟吗？”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这家伙一遇到问题就要碎碎念吗？
已经晚了，小林明显注意到了这边。
“……澪？”
白河身体一震，缓慢地探出半张脸。
“啊……哈、哈哈……”
白河眼角闪着泪花地笑着。
小林上下看了她几秒。
视线从女仆头饰移动到裙摆。
再移动到白色丝袜和我借给她的皮鞋。
最后重新回到她脸上。
“你……怎么穿成这样？”
空气安静了一瞬。
白河的大脑明显当场死机了。
“这、这是一种通过出卖劳动力或者智力劳动获取生存物资包括但不限于食物和居所的社会行为——”
什么长篇大论莫名其妙奇奇怪怪的解释。
“这家伙现在处于不接受我的指令就活不下去的状态。”我用更简短的说明打断她。
小林愣了一下。
“啊……”
她看看我。
又看看白河。
露出一种更复杂了的表情。
白河已经开始眼神飘忽了。
“那个……其实……”
“很合适哦。”小林干笑着说，“真的。”
白河耳朵一下红了。
“呜……”
袖子被她抓住了。
“没想到你和黑川同学的关系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呢。”小林又补了一句。
白河瞬间炸毛。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声音大得周围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赶紧压低声音。
“总、总之不是那种关系……”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往我这边瞄。
像生怕我突然说些什么一样。
挺有意思的。
“那要一起吃吗？”白河强行转移话题，“反正都碰到了。”
“我就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啦。”
“都说了不是——！”
“开玩笑的啦。”小林笑了起来，“其实我约了别人，她说要等太久的话，去别的店算了。”
说完，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澪。”
“嗯？”
“你之前给的建议，真的很厉害诶，美日真的涨回去了。”
白河笑逐颜开，像被夸奖的小动物。
搞什么？
这家伙还教上人了？
……
别出来——！
“那、那当然。”回看白河，她正挺着胸说，“我分析可是——”
说到一半，她看了我一眼。
“……有一点依据的。”声音慢慢小了。
小林笑着挥了挥手。
“那我先走啦。”
“嗯……”
等她离开之后，白河明显松了口气。
整个人一下泄劲，脑袋都快垂到胸口了。
“好像马上碰到止盈点的时候行情突然转头哦……”
这家伙…完全市场入脑了啊，都开始用这种一般人听不懂的比喻了。
“……”
“才动了三桌……”跑到接待处看了一会荧屏又跑回来的白河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自作自受啊，你。
寿司郎还是这么有人气啊，
去年十一月发布25年报的时候，因为平均市盈率太高，我把它剔除自选股了。
反正现在闲着，看看行情吧——记得我是3000日元左右买，6000日元附近清仓的，要是跌了的话可以考虑重新买点。
呃…
涨到10000块了……
完全错过行情了。
但是那时候的历史平均市盈率是41-44倍，也没必要赌利润增长能维持这个市——
“喂喂——黑川同学？你听到我说话了吗？”白河凑过来，距离一下近得过头，洗面奶的樱花甜味随着她的气息送了过来。
思绪被硬生生扯断的我不由得皱起眉头。
说实话这家伙真的有点烦，中午那时候也是，本来不想管她的，非要来缠着我——
一想起来，小腿又有点痛了…
再有下次直接抽她身上吧，真的。
“…干嘛？”
“看起来一时半会到不了，我们先去服装店看看吧？”
“不要。”
拒绝得很快。
她像早就猜到一样，没有丝毫受打击，反而把身子往前凑了一点。
“为什么？”
“没必要。”
“很有必要。”
“没有。”
“有。”
“……”
她盯着我，我也看着她。
几秒之后，她忽然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
“你只是没找到适合自己的风格而已。”
“不是。”
“放心吧。”她拍了拍胸口，“今天我就负责帮主人进行形象改造。”
“谁允许你擅自追加工作内容了。”
“作为女仆，主观能动性也是很重要的。”
“那至少记住主人的喜好吧。”我说，“我不喜欢打扮得花花绿绿的。还有在我工作的时候不要随便插话。”
“拓展喜好也是很重要的，放心好了，我会在充分考虑主人性癖的前提下给你推荐衣服的，刚好我知道附近有一家设计时喜欢融入制服特征的时装店。”
“……”
她居然还一脸理直气壮。
我有点头疼地按了按眉心，合上眼。
睁开眼时，她进一步凑到我的面前，紧皱着眉头，粗重的鼻息打在我的下巴上。
干嘛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了。
“黑川同学，你刚刚提到工作了对吧？”
“是啊，怎么了？”
“这可不行！黑川同学，你这种状况是必须要重拳出击的！为了不让主人成为休息日也满脑子工作的工作狂式废人——作为女仆，我要修正你！”
周围几个路人已经开始往这边看了。
好丢人。
“哈啊……”
我偏开视线，长长叹了口气。
“…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