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楓和伊莎貝拉的招呼聲中，悠子輕輕地吸了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踏入那扇門內。

雖然只造訪過這兒幾回，但無論是那張擺著幾個像餅乾一樣的方格抱枕的雙人沙發，或是不遠處的餐廳裡，綴有白色蕾絲桌布的餐桌，甚至是散落著些許乾草碎屑的兔窩，都是悠子再熟悉不過的。

當然，自從那位有著一頭金髮和碧藍雙眸，還替小楓換上那身雪紡紗和瑪莉珍的女人出現後，一切都變了。

本來只掛著幾幅用木框精心裝裱的兔子照片，和幾個小楓偶爾一時興起做的小木工品的牆面，多出了幾幅小楓和她的合照。

電視櫃旁的小木櫃上，擺著幾個雖並不高調搶眼，但無論是品牌或價位，都不是小楓會選購的皮包與提袋。

更遑論剛進門前，門邊整齊排列的那幾雙訂製高跟鞋，都一再地提醒她——一切正在以她無法掌控的方向與速度改變著。

但真正讓勾起悠子注意的，是被放在展示櫃裡的，毛茸茸又胖嘟嘟的餃子玩偶。

那玩偶雖與街邊玩具店售賣的布偶相去不遠，但與玩偶擺在一起的，還有小楓、伊莎貝拉與巨大餃子布偶裝的合照，而照片裡的背景隱約可見的鈴鐺裝飾，說明了那正是悠子再熟悉不過的，位於市區的那間百貨公司。

而帶來這一切的主因，此時此刻正穿著一身淺棕色的連身裙，站在小楓身邊，若有似無地打量著自己。

但這一次，不知怎地，悠子卻選擇直視回去。

直視那在對視的一瞬間，閃過一絲出乎意料的光芒，卻又在片刻之間消失得杳無蹤跡的雙眼。

「來吧，別愣在那兒，牛肉燉得正好呢。」

依然沒察覺到這份不尋常氣氛的小楓，臉上堆滿了笑容，招呼著悠子和伊莎貝拉入座。

直到懷裡的幼貓輕輕地咪嗚了一聲，悠子才微微點頭，隔著一桌的菜餚，與伊莎貝拉相對而坐。

餐具與勺子輕聲敲擊著，燉得軟而不爛，筋肉比例勻稱的肉塊和被滷得呈現深褐色的蘿蔔被盛進三人碗中。

那朵傲然綻放於桌面正中央的金黃色洋蔥花，也紛紛被三人摘取，在口中化為清脆的響聲。

「這牛肉的味道還是跟以前一樣呢，真不愧是小楓。」

伊莎貝拉掩嘴輕笑著，一雙眼睛幾乎瞇成了月牙狀。

悠子則在內心疑惑著，面前盤中的洋蔥花，為何與自己曾嘗過的任何一口蔬菜天婦羅，哪怕是出自悠花庵主廚，伊吹隼人之手的味道，都有著天壤之別。

「悠子，還合你的胃口嗎？」

聽見小楓的問題，悠子點點頭，放下手上的筷子。

「這炸洋蔥……」

「真不愧是我們嘴巴最刁的悠子大小姐，沒錯，這道炸洋蔥花正是出自我……」

「旁邊這位貝兒大小姐的手筆，妳可以直接向主廚致意了。」

伊莎貝拉微笑著，模仿著主廚致意的方式微微頷首。

「為您服務是我的榮幸，女士。」

眼看面前的兩人一搭一唱的荒唐模樣，悠子微微瞇起雙眼，努力忍住那股笑出來的衝動。

這都是些什麼跟什麼嘛。悠子在內心暗暗吐槽著。

但她卻有些訝異地發現，原本壓在心頭的，那股連她自己都無法言說的逼仄，似乎隨著這頓午餐消退了幾分。甚至連氣氛，似乎也比起剛進門時明顯緩解了許多。

「不過這道洋蔥花，其實是另一個人教會我的。」

一邊說道，伊莎貝拉用筷子將碗裡的蘿蔔輕輕分作小塊。

「另一個人？」

「是的，是一位我在巴黎街頭遇到的，抱著一本畫冊對著一間小甜點店望得出神，連自己的肚子餓得咕嚕叫，都置若罔聞的小傻瓜。」

聽著伊莎貝拉的話，小楓微微地歪著腦袋，片刻後彷彿想起了些什麼。

「貝兒說的，是梅小姐對吧？」

「是的。」

「在巴黎時，梅小姐和我住在同一個公寓裡，偶爾她會突然喊一聲：『好想回日本哦。』，然後把本來該用來製做糕點的材料，拿去炸成天婦羅呢。」

「我記得梅小姐前陣子好像也從法國回來了，不知道她在做些什麼呢？」

小楓啜了一口杯中的柳橙汁，望著被擺在櫥櫃上，用木框裱起的，鉛筆手繪的千層蛋糕素描。

「這個嘛，也許她還在繼續她的『修行』呢。」

「希望她能早點實現開店的願望，我也很想再吃一次梅小姐做的千層派呢。」

三人的話匣子一發不可收拾，從小楓與悠子在音樂學院同窗的點點滴滴，到伊莎貝拉在巴黎街頭迷路的糊塗事蹟，幾乎是無話不說。

當小楓回過神來，看著悠子與伊莎貝拉談論古典樂的專注模樣，她意識到，這是不知道多久以來，悠子這麼興致勃勃地與自己以外的人如此相談甚歡了。

這時，一團毛絨絨的，帶著暖意的小東西蹭了蹭悠子的腳踝。

飯前被小楓安置在沙發上，隨即自顧自睡到翻出小肚皮的貓兒，不知何時晃了過來，正用小腦袋頂著悠子。

「咪嗚。」

「哎呀，我們只顧著自己吃飽，差點忘了小傢伙了呢。」伊莎貝拉笑道。

「失陪一下。」

悠子輕輕抱起牠，從包包裡拿出奶粉和小小的奶瓶走向廚房，過了一會兒，便沖好了奶。

她將些許奶汁擠在手背上，確認溫度適宜後，便熟練地給早就乖乖趴在她大腿上的幼貓餵起奶來。

「小傢伙，你真幸運，有個好媽媽呢。」

小楓笑著，伸出手輕輕揉了揉貓兒的小腦袋。

牠則是專注地，甚至是有點貪心地喝著，一雙嫩嫩的前足在悠子的腿上輕輕踩踏，彷彿這才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一般。

「悠子小姐的確將這孩子照顧得很好呢，瞧牠親人的樣子。」

「悠子，小傢伙的名字取好了嗎？」

面對小楓的這個問題，悠子搖搖頭，只是輕撫著牠柔軟溫暖的毛皮。

「我對取名字這種事不太在行，有什麼好建議嗎？」

「既然如此，我們教室的小鈴提議，給小傢伙取名『布丁』，妳看怎麼樣？」

「『布丁』嗎？真可愛呢，也很像這孩子呢。」

伊莎貝拉附和著，悠子有些愣愣地看著懷裡的貓兒，彷彿在心中咀嚼著這個名字一般。

「布丁……」

彷彿是聽懂了一般，貓兒輕輕甩了甩尾巴，歡快地「喵」了一聲。

「咦？」

「看來有隻小貓咪同意囉。」

「是啊，悠子小姐，恭喜妳的孩子有名字了呢。」

悠子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小楓和伊莎貝拉，那一瞬間，一種無法言說，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覺湧入了她的胸口。

究竟是什麼呢？連她自己都還不清楚。

□

飯後，三人分工收拾著餐桌。

悠子有點笨拙地擦拭著桌面，伊莎貝拉則在跳跳的無聲監督下替牠清理食盆，廚房裡的小楓，則就著水流嘩啦啦的聲響哼著小曲，將手上的瓷盤刷得光可鑑人。

「小楓，這裡還有個盤子沒拿進來。」

「沒關係，放著就好，我晚點處理。先弄點麥茶出來，大家一起喝。」

「好吧。」

看著被擦拭得乾乾淨淨的餐桌，悠子的視線無意間又飄向了那張千層派素描。

她走近了些，發現在角落裡，有著原本的座位上無法清楚看見的一行簽名—— Isabella H. Richmond。

「嗯？」

當她琢磨著那個名字時，正巧從廚房走回客廳的小楓，一手拿著裝有浸泡著大量冰塊的，琥珀色茶湯的冷水壺，另一手的托盤上，則整齊擺放著幾只玻璃杯。

「謝謝妳替我將桌子擦得這麼乾淨，來喝點茶吧。」

然而，只是那不經意的一眼，卻讓悠子的視線被牢牢地勾住。

「怎麼啦？悠子？」

悠子慎重地拿起其中一只有著獨特削切紋理的玻璃杯，對著陽光旋轉著。

杯身那繁複精巧的線條，刻畫著城樓與盤龍的輪廓。龍頭所在之處，是一個霧金色的方框，但是本該鑲著生產品牌的位置，卻刻著一道她再熟悉不過的圖騰。

三日月。

當她將杯底翻了過來，只見底部赫然刻著飄逸的「R」，和底下較小的「K.」字樣，她終於忍不住皺著眉，將杯子小心地放了回去。

「楓，妳從哪弄來這些杯子的？」

「嗯？這些嗎？」

與悠子的反應不同，小楓只是再自然不過地拿起三個玻璃杯，將微微冒著涼氣的麥茶倒入杯中。

「這是前幾天我送東西回家的時候月城小姐給我的，說是紀念品之類的，怎麼了？」

「翔龍樓？」

「是啊。」

被悠子那莫名慎重的模樣搞的一頭霧水的小楓滿臉疑惑，完全不懂她究竟葫蘆裡賣什麼膏藥。

「這些杯子是挺漂亮的沒錯啦，所以才拿來招待一下妳嘛……」

「挺漂亮的？」悠子刻意壓低了音量。「妳在跟我開玩笑吧？」

「我最親愛的悠子大小姐，您能不能告訴我您現在又在演哪一齣啦？」

小楓打趣地笑道，但看著悠子揉了揉太陽穴，做出了一個「饒了我」的手勢，她隱約感覺到，這次可能不是開玩笑的。

但現在的她實在有點懶，也有點沒有多餘的腦細胞去詳細探究這究竟怎麼一回事。

反正悠子大驚小怪也不是第一次了，對吧？

至少小楓是這麼想的。

「算了，當我沒問。」

這時，剛將跳跳的小窩打理乾淨後的伊莎貝拉，終於回到沙發上。

只見她隨手將那頭金髮高高地束起，紮成和小楓一樣的單馬尾，兩鬢的髮絲隨意地垂墜著。

看著伊莎貝拉那悠然自得地用玻璃杯喝著麥茶的模樣，悠子心中的疑惑如泡沫一般不斷地翻湧著，直到它們最終凝聚成了一個，悠子知道現在還不是問出口的時候的問題。

妳究竟是誰？

「悠子，快看快看。」

正當悠子想得出神時，她的思緒卻被小楓刻意壓低聲音的驚呼給拽了回來。

悠子轉回了視線，只見不久前還在滿屋子亂逛的布丁，不知何時竟和看起來有點無奈的跳跳一起，擠在牠的小窩中，睡到連小肚皮都翻了出來。

「啊？明明我花了很久才和跳跳當朋友的，怎麼這個小毛球這麼順利啊？」

悠子小聲抱怨著，卻也忍不住蹲下身，輕輕地揉了揉布丁那柔軟的皮毛。

「好啦，別跟孩子吃醋了，來吧，我們拍張照。」

在跳跳的小窩前，三位女性挨著彼此，對著小楓高高舉起的手機，露出了三張各自不同的笑容。

「笑一個。」

□

直到夕陽垂在對面房屋的屋頂邊上，悠子才收拾起布丁的奶瓶和其他東西，將還呼呼大睡的小毛球抱起，放進一旁的寵物背包裡。

「不留下來吃晚餐嗎？」小楓問道。

只見悠子微微搖頭，將肩包背上。

「下次再聚吧，我還得回去整理下禮拜用的東西呢。」

「嗯？我們下週不是休息嗎？。」

「是啊，我得回日光一趟。」

聽著悠子的話，小楓那柔和的微笑，彷彿黯淡了幾分。

「回翔龍樓嗎？」

「是啊，最近翔龍樓那兒開始忙起來了，楓不回去看看嗎？」

只見小楓的目光若有所思地瞥向牆上的照片，又看了看在小窩裡呼呼大睡的跳跳。

「楓？」

「沒事的，我只是覺得，自己好像有點沒資格過問翔龍樓的事情就是了。」

逐漸被染橘的斜陽之中，空氣沉默著。

「悠子，妳會不會覺得，我有點太自私了？」

「自私？」

「離開翔龍樓，離開悠花庵，去音樂學院唸書，搬來這裡和貝兒一起住……」

「罷了，沒事的。」

小楓苦笑著說道，即便悠子努力想從匱乏的詞彙裡擠出些什麼安慰她，但最終能做到的，只是輕聲嘆了口氣，將斜肩包給背上。

「謝謝妳，還有那位大小姐，我很久都沒有像這樣好好吃一頓飯了。」

輕輕地，悠子纖細的臂膀摟住了小楓的雙肩，如蜻蜓點水一般，又鬆開了臂膀，將裝著布丁的背包背起。

「下次再來打擾，先回去了。」

「路上小心，下次回來前告訴我想吃什麼。」

回來前嗎？

悠子在心裡想著，但只是點點頭，輕聲笑了。

走出公寓的門後，悠子坐上自己那台銀灰色的摩托車。

回想著小楓那罕見的落寞神情，她忍住回頭看向那扇窗戶的衝動，發動了引擎駛出公寓的停車場。因為她知道，現在的小楓已經有了一個，能隨時給予她擁抱的伴侶。

腳踏板上，隔著背包的布料，那團小毛球輕輕地咪嗚了一聲，悠子知道，自己現在也有了一個小小旅伴。

無論是在這條回家的路上，還是往後的日子裡，至少，她不再是孤單一個人了。

穿過幾個街區，悠子隔著路口看見自己教室的門口，正停放著一台深黑色的，寬大的方正轎車。

她放慢了車速，最終將摩托車停在轎車車尾的位置，那車牌號碼和行李廂蓋上鑲著的金色三日月圖騰，讓她忍不住皺眉。

隨著車門打開的聲音，悠子摘下安全帽，看向從駕駛座上下來的，那堆滿笑容的男人。

「悠子，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隼人叔叔。」

「要收拾些行李再出發嗎？」

「我上去給小傢伙帶點貓砂和吃的下來，馬上就好。」

「需要幫忙嗎？」

悠子搖搖頭，只是將摩托車停妥，隨後將寵物背包提起交給隼人，他便自然地接過，小心地將其放上車。

幾分鐘後，悠子提著旅行袋下樓，隼人替她打開了右後座車門。

「沒事的，悠子，就當作回去吃個飯，住幾天，看看大家吧。」

「嗯。」

坐進車內，悠子看著再熟悉不過的內裝皮椅，和那股淡淡的氣味，一股說不上究竟是安心，還是抗拒的想法油然而生。

隨著車輛平穩地起步，悠子只是透過玻璃窗看著自己的小房子漸行漸遠，直到消失在轉角之後。

無論是空調的溫度，或是音響的音量，甚至是座椅的角度都恰到好處，悠子悄悄地透過後視鏡，瞄了一眼正專心駕駛著車輛的隼人。

「如果累了的話，就先休息吧，還有快一個鐘頭的路程呢。」

也許是的確有些累了，又或是車上那熟悉的氛圍，雖然滿腦子都是有關伊莎貝拉，和那幾只江戶切子的事情，但悠子仍然不敵瞌睡蟲的包圍，漸漸沉入了夢鄉。

這一次的夢裡，沒有鋼琴，沒有父母的聲音。

等到悠子再次睜開雙眼，車輛正巧停在了那扇她從小到大，見過無數次的，上頭掛著「翔龍樓」三字的木製大門前。

而在門口等著的，正是穿著一身端正和服的月城。

車輛停妥後，隼人替悠子打開了車門，扶著她下車，只見月城恭謹地鞠躬，連彎腰的角度都是如此地無可挑剔。

「歡迎您回家，悠子大小姐。」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