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子。」
「悠子,妳怎麼還在這兒發呆?」
「悠子,下禮拜的比賽準備好了嗎?」
「爸……」
「妳這孩子,為什麼老是讓我們操心呢?」
「這次的比賽很重要,妳得加緊練習才行……」
「媽……?」
「悠子……」
「爸、媽,我……」
「咪嗚……」
帶著幾分熟悉和陌生的喵嗚聲在耳邊響起,伴隨著陣陣輕柔的呼嚕聲和溫暖的觸感,悠子緩緩睜開了雙眼。
父母的聲聲催促和嘆息仍迴盪在腦海之中,和從厚重窗簾縫隙透過的幾縷晨光,讓悠子一時之間無法分辨,自己是不是還在那間房間裡。
那是她曾以為永遠無法離開的,只有一張床,一張書桌,一架鋼琴,與永遠無法彈完的琴譜的地方。
耳邊那似乎更加響亮的呼嚕聲,和拍在她肩頭的柔嫩小腳掌,讓她總算是回過了神。
悠子轉過頭,有幾分濡濕的枕邊,貓兒那彈珠般清澈閃亮的雙眼正睜得渾圓,與她四目相接。
「餓了?」
「咪嗚。」
一旁的床頭櫃上,電子時鐘正顯示著早上七點半,天知道她已經多久沒有這麼早醒來了,更何況今天可是星期六。
推開身上那條沾著些許細軟貓毛的被子,悠子的指尖無意間在腰旁的位置,摸到了一處小小的,帶著明顯不屬於自己的溫度的小角落。
看著正坐在一旁,從從容容地用前腳整理著小臉的貓兒,她意識到,這一塊帶著餘溫的布料,便是牠昨晚安睡的所在。
「你這個小搗蛋,明明給你買了小窩了不是嗎?」
說著,她輕輕地揉了揉貓兒的小腦袋,引起了一波更加響亮的呼嚕聲。
「走吧。」
推開身上那條被子,悠子認命地下床,隨手將那不曾拉起的窗簾拉開。
只一瞬間,窗外的陽光便如湧泉般灌入,甚至讓她有些睜不開眼,但那有別於電熱毯的溫度,卻讓悠子久違地感受到了幾分暖意。
她低下頭,正好與腳邊的貓兒對上視線。
牠乖巧地做在悠子腳邊,呼嚕聲似乎又更響了些。
「去給你弄點吃的吧。」
「咪嗚。」
◇
【翔龍樓】
平日裡,這一座旅館的迴廊內,除了偶爾有員工經過外,總是安靜地幾乎聽不見任何聲音。而今日,則少見地有了幾分生氣。
小梅那一頭烏黑的秀髮只是簡單地在腦後束成馬尾,隨著她的步伐而擺動。
她小心翼翼地和幾位忙碌的旅館職員擦肩而過,一邊像平常一般悠哉地閒晃著,彷彿這一切的忙碌都與她無關一般。
當她穿過庭院時,只見館內飼養的幾隻白兔正在不遠處草坪上嬉戲。
牠們歡快地蹦跳著、追逐著,或是乾脆蹲伏在一旁靜靜地觀察著同伴。但是真正吸引小梅目光的,則是蹲在兔群之中,正耐心地照料著牠們的女將月城。
彷彿是感受到了小梅的目光,她輕輕放下懷中的兔兒,起身轉向她,微微欠腰。
「梅小姐,有什麼能為您效勞的嗎?」
月城那恭謹的語氣,和無可挑剔的儀態,讓小梅覺得自己就像個不小心闖入宮廷劇拍攝現場的路人。
「呃,沒、沒什麼,我只是剛好路過罷了……」
「抱歉打擾您了,女將……」
看著小梅那副模樣,月城意識到也許是自己的語氣太過正式,嚇著了這個看起來與小葵和小堇差不多年紀的小姑娘。
「沒有的事,另外,您叫我月城就好了,不必如此客氣。」
她帶著歉意露出了微笑,讓小梅不由得鬆了口氣,走到兔子們和月城身邊。
「原來這些兔子,也是您親自照顧的嗎?」
小梅看著那些平日裡總是悠遊自在,無拘無束地在館內各個角落自由活動,卻始終無法接近的白兔,此刻卻像纏著母親的孩子一般聚集在月城腳邊,甚至有幾隻已經懶懶地側躺在地上,一副隨時會睡著的模樣。
「是的,畢竟這些孩子也是我們的家人,照顧牠們自然就是我的責任。」
「月城小姐總是一個人忙著呢。」
小梅不經意地說出口,才像是意識到自己似乎說錯話的孩子一般,有些心虛地看向月城。
只見那雙平靜地,如同庭院中那座池水一般的眸子裡,似乎閃過了幾絲波光,但又悄無聲息地隱去。
「抱、抱歉……」
「沒事的。」
只見月城臉上又恢復了與平常一般的微笑,她輕輕拍落裙襬上沾染的草屑,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小梅手上的筆記本。
「隼人先生說,您似乎在嘗試一款新的甜點,但還沒有決定好口味,是嗎?」
聽見月城的話,小梅愣愣地點點頭。
「如果不嫌棄的話,您是否願意來我的房裡,讓我為您泡杯茶,看看有什麼能幫得上忙的呢?」
小梅從沒想過,眼前這位每日忙於旅館每件大小事的女將,竟還會花費時間關心她這個外人。
一個可能為她的世界帶來未知改變的外人。
隨著月城的腳步,小梅在通往客房的迴廊,轉向了自己從未走過的方向。
當兩人在一處紙拉門前停下,月城輕輕拉開門的瞬間,一股夾雜著許多不同花卉的香氣便撲面而來,讓小梅忍不住認真嗅聞起來。
被陽光照亮的室內,則陳列著許多花器與茶具,以及一株株以稍加處理過後,被暫時存放於桶中的花卉。
「請坐。」
月城替小梅取來坐墊,放在桌邊,隨即在桌前正坐,將一旁的茶壺裝滿清水,隨即放上小小的加熱座上,按下了開關。
隨後她便再次起身,將一旁的花器,和包含剪刀在內的工具取來,謹慎地擺放在桌上。
小梅靜靜地端坐著,看著月城修剪著那些她無法認得,但又似乎見過的枝葉與花卉。
「這是楓枝。」
月城淡淡地說著。
她輕柔地微微彎曲著那根最長的枝條,將其緩慢插入盆內的花插之中,隨即取來似乎短些,但樣貌相同的枝條,以相反的方向植入花盆。
當枝幹的方向和角度確立後,月城微微地轉動著花盆,觀看著那兩枝楓枝彼此之間的角度,再將幾片笹葉插入。
「月城小姐,您介意我做些記錄嗎?」
月城的雙手稍稍停頓了一會兒,只是微微一笑,點頭表示同意。
得到她的首肯,小梅便攤開筆記本,仔細地觀看著,手上的鉛筆則不斷描摹,試圖將眼前的畫面鐫刻在紙面上。
當作為主花的玉簪,和作為點綴的九輪草也被插入盆中,月城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小梅從未見過的,和那些花卉一般不知如何名狀的微笑。
「這些花,是為了下周的那場宴會準備的,對吧?」
「是的。」
聽見她的問題,月城只是微微點頭,將剛才使用過的剪刀和其他工具擦拭乾淨,隨即將桌面整理乾淨。
小梅則依然靜靜地看著月城以嫻熟的手法沖泡起熱茶。
將被提前裝在水次中,已不再那麼熱燙的水沖入裝有篩過的茶粉的茶碗,茶筅在月城手中不斷於杯裡刷動,將茶湯打出細緻的泡沫,隨後才將茶碗,和一旁以油紙包裹的羊羹切分好,端到小梅與自己面前。
「抱歉讓您久等了,請用茶和點心。」
當小梅端起茶碗,溫熱的觸感便透過指尖傳來,輕啜了一口。
即便使用的是與廚師長隼人相同的茶粉,但此刻小梅卻感受到,面前的這碗茶湯,有著細微的,無法言說的差異。
此時小梅才想到,平常總是熱情邀請自己去悠花庵的後廚,一邊吐槽自己把抹茶粉糟蹋了,又忍不住出手幫忙的隼人,今天似乎還沒有出現。
「月城小姐,請問隼人先生今天不在嗎?」
月城輕輕放下茶杯,微微頷首。
「伊吹先生今日去市區替我們採買一些食材,並且要接一位貴客回來。」
「貴客?」
小梅這才回想起,昨晚她看見月城帶著一名員工仔細地打掃了某間從未有任何旅客入住的廂房。
「是的。」
會是誰呢?
小梅並沒有多問,只是端詳起面前那方方正正的羊羹,以小木叉挑起一小塊送入口中。
一個面孔從小梅的腦海裡浮現,但此時此刻,她不是埋首在企劃案裡,不然就是沉浸在戀愛的泡泡之中。
況且她若要來這兒,公司也會派車接送,應該不會勞煩翔龍樓派人前往。
究竟會是誰呢。
她不太淑女地叼著木製小叉子,全然沒有發現月城正頗有興致地看著自己。
「梅小姐,您是否介意讓我欣賞一下您的作品呢?」
就在此時,月城的話像是魚鉤般,把小梅那不知漂流到哪兒的思緒給拉了回來。
「咦?」
即便有幾分納悶,小梅依然點點頭,將本子遞給了月城。
她仔細地翻閱著每一頁,起初幾十頁的紙面上,精細地繪製著各式西點的製作過程,並輔以流利而隨興的字體寫就的法文,標註著諸如材料和製作要訣之類的文字,偶爾穿插著包含巴黎鐵塔一類的西方建築。
後續的幾頁,則出現了更多日式的元素,其中不乏明顯是取材自翔龍樓和周遭的景象,以及隼人先生最拿手的幾道菜餚與和菓子。
然而,其中最獨特的一頁,則是一張描繪地格外精細而嚴謹,看似是一間小甜品舖子的店面設計圖。
小小的,二層樓的建築沒有過多的裝飾,一樓大面積的玻璃窗後,只繪著一組桌椅,以及櫃台和一旁用以展示糕點的玻璃櫃。
建築整體沒有一絲浮誇的設計,盡是大方俐落的線條,輔以溫潤的摺角與恰到好處的弧線,一間小巧精緻的甜點鋪便躍然紙上。
紙面一角,則有著一組優雅飄逸的字體,寫著大大的「Sugar Valley」。
「您很擅長繪畫呢。」
月城微笑地說著,仔細地審視著那張繪稿,小梅卻搖搖頭,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
「不不,只有那一張圖不是我畫的。」
「那是伊莎貝拉小姐替我畫的,算是我的一個有點不切實際的夢想吧。」
月城聽見那個名字,眼裡再度湧起一陣波光。
伊莎貝拉。
從與合作方接觸以來,幾乎每一封來自對方的書信都是以這個名字落款,月城自然對於這個名字再熟悉不過。
而再過幾日,她便終於有機會見到這位被稱為伊莎貝拉的,來自遠方國度的女性。
這一次,思緒稍稍飄遠的,則是月城。
◇
【市區】
小公寓的廚房裡,小楓和伊莎貝拉正在各自負責著拿手的料理。
鍋裡的牛肉與蘿蔔早已燉得軟爛,撲鼻的香氣瀰漫在整個廚房裡,讓小楓不得不時刻防著伊莎貝拉這個小饞貓溜過來偷吃,只差沒有給鍋蓋上把鎖。
一旁的餐桌上已經端上了幾道菜餚,潔白的瓷盤與餐具也已布置好,而此刻的伊莎貝拉正在料理檯前,準備著最後一道,被她自誇了好幾天,小楓已經聽得耳朵快長繭的「拿手好菜」。
小楓看著她將雪白渾圓,肥碩可愛的洋蔥去皮,隨即像是切披薩一般切著洋蔥,當最後一刀完成後,整顆洋蔥便像窗邊的盆栽裡,還未盛放的花苞,帶著幾絲羞怯。
在此同時,小楓依照她的指示,將麵粉與一些香料倒入不鏽鋼盆裡攪拌均勻,隨即取來第二個盆,倒入雞蛋與牛奶,和伊莎貝拉不斷強調的啤酒。
「天婦羅?」
「咦?是洋蔥花啦,小楓。」
裹滿粉漿的洋蔥被放入熱油,逐漸炸得金黃,小楓仔細地看著,剛才那顆白皙的花苞,終於在鍋裡綻放,成了伊莎貝拉口中的花朵。
起鍋後,伊莎貝拉將調味粉撒上,得意地整盤捧起,那寫滿笑意的藍色眸子,和一副「快誇我!」的孩子氣模樣,讓小楓忍不住笑了出來。
「好啦,最可靠的貝兒公主,做得好。」
「叮咚––」
門鈴聲在屋內響起,小楓和伊莎貝拉望向門口。
她們知道那聲音代表著,今天最重要的賓客終於到達了,小楓瞥了一眼牆上的時鐘,正好是中午十二點。
將最後一道菜餚端上桌,兩人一起來到門前。推開門,站在走廊上的,正是懷抱著幼貓,穿著一襲素雅潔白連身裙的悠子。
她輕咬著唇,有些不好意思地將貓兒抱緊了些,幼貓則是輕聲咪嗚著,好奇地看著眼前有幾分熟悉的的小楓,和素未謀面的伊莎貝拉。
而此刻終於首次面對面相遇的悠子和伊莎貝拉,終於對上了視線。
一個是心愛之人最要好的閨密,一個則是原先只存在於閒聊之中的摯友的愛人。
而這兩人之中的交叉點,則是尚未察覺到兩人之間複雜視線的小楓。
「歡迎妳來,悠子。」
「噗。」
不知何時一起溜到門邊的跳跳正蹲在小楓腳邊,用那雙眼睛審視著悠子懷裡,那同樣好奇無比地盯著自己看的橘色毛球。
悠子的視線很快地便從伊莎貝拉那雙湛藍的眼眸裡拉開。
看著門口整齊擺放的兩雙便鞋,和幾雙從未見過的皮鞋與高跟鞋,一時之間,難以言喻的情緒像是暗流,悄悄地在她的內心深處湧動。
「請進。」
在小楓與伊莎貝拉的邀請下,悠子擠出了一絲微笑,向著那飄散著食物、香氛與暖意的門走去。
「打擾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