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拼命去忍住,不让眼泪流出来。可眼前的世界,水濑老师的脸、她身后那片幽蓝的水光、那些模糊成一片的鱼群的影子,都正以无法阻止的速度变得模糊。
不可以。不可以……
如果我在水濑老师的面前再次哭出来的话……一定什么都不会改变的。
就算我哭出来了,就算我把这些年堵在胸口的东西全部倒出来,她也再不会像那天晚上一样,用那张纸巾不分轻重地往我脸上抹了。
……一定。
在她的眼中,是一个藏起了月见老师的坏人啊……
我摇摇欲坠地向后退去,却感到鞋跟抵在了水箱上。
我已经无路可退了……
深蓝底色的世界在泪水中扭曲成一片我看不懂的色块。水母在玻璃另一侧缓缓浮沉,触手一张一合。我看不见水濑老师的表情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感到身体被什么力量轻轻拉了一把。
不是拽,不是推。
我整个人向前倾去,却没有摔倒,反而清晰地听见了耳畔剧烈的心跳声。
有一只手从身后绕过来,轻轻放在我的肩上。指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像一小片落在皮肤上的雪。
另一只手贴在了我的后脑勺,像怕我低下头去,又像怕我抬头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对不起。”
她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
“不是……”
我的嘴唇在发抖,发不出完整的句子。那些话全都堵在了喉咙口,和眼泪搅在一起,怎么都挤不出来。
“对不起……让你说出这些。”
她在拥抱我吗……?
是这样吗?
她想要拯救我吗?
……
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不知所措的、孩子气的不安。“但是……你说了……”
她的手指在我肩头轻轻动了一下。
“这样就够了。”
够了?
这样就够了吗?
那些堆了十几年的东西,那些我以为永远不会有任何人愿意听、愿意接住的东西——只是说出来,就够了?
她的下巴抵在我肩窝里,有一点硌。我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胸腔的起伏,一下,一下,很慢,在刻意控制着什么。她大概也在忍着眼泪。不,她一定在忍着。
“只是……我还是希望……铃子不要成为你的束缚……”
她的声音还是很轻,可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怕被水族馆的嗡嗡声吞掉。
“所以……不要再用那种方式笑了。”
她的手还搭在我后脑勺上,没有松开,也没有用力。只是放在那里,像怕我下一秒就会缩成一团蹲下去,又像她自己也没有想好接下来该把手放在哪里。
水族馆的蓝光在我们周围缓缓流转。水箱深处有什么东西拨了一下水,发出一声很闷的声响。我不知道那是鱼尾巴拍在了玻璃上,还是水循环系统里某个零件松了。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但在那种地方,时间像被水泡过一样,变得又软又慢。
她收回了手。
不是一下子抽走的。是先放开了我后脑勺的那只手,指尖在我头发上停了一瞬,然后才慢慢离开。接着是肩上的那只,也是先松开,再移开,最后连掌心残留的温度都被水族馆的冷气一点一点带走了。
我抬起头。
眼睛应该是红的,脸上大概也花得不成样子。我看不见自己的脸,但能看到她——水濑老师的脸色很不好,就像我交给她月见老师留下的信那天,无比消沉。
“……水濑老师。”
“我在。”
“那……我该怎么办?”
“……”
“关于笑容……我……”她似乎是认为,我在用月见老师包裹自己。
然后还认为……
……月见老师也是在伪装自己。
不是……不是这样的啊。
“——这一点你搞错了!”我喊了出来,顺势把她轻轻推开。
水濑老师愣了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无论是我还是月见老师!”她一定不会知道。
“——无论有多么悲伤、无论有多么痛苦……”我们。
“——我们都是发自心腹地,想在你面前笑出来啊!!”
她站在原地,被我推开的那一下让她的肩膀晃了晃,但脚一步都没有退。水族馆的蓝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得很薄很薄。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月见老师她……”我的声音在抖,可是我不想停下来。那些话像是自己在往外跑,拦都拦不住,“……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假装过什么。她笑的时候就是真的在笑,她开心的时候就是真的开心。你想的那些……【用笑容掩盖一切】什么的……不是这样的……不是……!”
“——所以!我也是想要好好在水濑老师的面前笑出来的!”泪花随着我的呐喊飘飞,还想要说些什么,却发觉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了,身体却还能动。
像是被我那句话钉在了原地,水族馆的蓝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整张脸都罩进了一片我看不清的、深蓝色的阴影里。
她想说什么?她不敢相信有人会真心对她笑?是因为月见老师的死让她觉得所有笑容都可能是最后的告别?还是她从来就不觉得自己值得被那样笑?
我不知道。
“织……”
她要开口了。
我的心跳忽然停了一拍。不是因为期待,而是因为害怕。怕她说出“我明白了”,怕她说出“没关系”,怕她说出那种温柔的、正确的、让我再也撑不下去的话。更怕她什么都不说,只是像那天晚上一样,伸手擦我的眼泪。
我不要。
我不要那种温柔。
不要那种正确的、无懈可击的、让我觉得自己彻底输了的东西。
我……还有月见老师的愿望没有完成——
脚自己动了。不是跑,是逃。从她即将张开的嘴唇前逃开,从那双即将对准我的眼睛前逃开,从那道从她身后漫过来的、把我整个人都照得无处遁形的蓝光前逃开。
肩膀撞到了一个游客的胳膊。那人“啊”了一声,声音被我的速度甩在了身后。
膝盖磕到了什么东西,也许是水箱的底座,也许是某根供人休息的长椅的扶手。
痛感从骨头里炸开,但腿没有停。鞋底在水族馆的地毯上打滑,每一下都像踩在冰面上,随时都会摔倒。
不要追上来。不要叫我。
通风口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糊在我的脸上,把那些还没干的眼泪吹得冰凉。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通道尽头亮着,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我朝它跑,朝那片光跑,身后是水族馆那些永远听不腻的、低沉的、像叹息一样的水声。
闸机口的感应器闪了一下。我冲了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傍晚的风裹着汽车的尾气和便利店关东煮的热气扑在脸上,和里面那片幽蓝完全是两个世界。
我在台阶上绊了一下,幸亏扶住了栏杆,手掌蹭掉一小块皮,火辣辣地疼。
我没有回头。
身后的玻璃门应该已经关上了。她大概正站在水箱之间的过道里,面对着我刚才站立的那一小块空地,嘴唇还保持着将开未开的形状。也许过了几秒她才意识到我已经不在了。也许她不会追出来。
也许这样就好。
我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路过的行人投来一瞥,没有人停下来。人行道的砖缝里钻出几棵蔫蔫的草,被傍晚的光照成一种说不上来的颜色。
我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我只是从水族馆里跑出来了。从她即将说出口的那句话前面跑出来了。
——仅此而已。
***
……织。
她和我说了那些。
她那个时候还没有染发,也不像现在这样……
但是,关于她为什么要听从铃子的请求,却只字未提。
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我也只能将它们化作叹息,与水箱中的泡泡一同消失了。
发自心腹的笑容吗……
我和铃子都没有过多向对方提起对方的过去,因为那都是些我们厌恶无比的事物,所以我们只能看到对方的当下。
但是那种名为【过去】的记忆,却还是会时时刻刻缠绕着我的呼吸。
想必铃子也一定是这样吧……
我没有怎么笑过,所以现在也自顾自地认为她的笑容是精心装饰的外壳了。
……我在搞什么啊?
水族馆的光还在那里。不远处的虎鲸水箱里,那只庞然大物正缓缓翻转身体,露出灰白色的肚皮。有一群小孩子趴在玻璃上尖叫,手掌拍着透明壁面,发出闷闷的“砰砰”声。
织跑掉的方向,是出口。那道绿色指示灯还亮着。
我该追上去吗?
脚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不知道该用什么速度、什么表情、什么话语去追。追上了之后呢?说“对不起”?说“我明白了”?还是说“你哭出来也没关系”?
那时她还会在我面前哭出来。
现在她连哭都不肯让我看见了。
铃子……
如果你还在这里,你会怎么做?
你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追上去。你会在那条人来人往的走廊里拉住她的手,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跑什么呀”。你会笑着,真正的、发自肺腑的笑,让她知道你什么都没在怕的。
可我做不到。
我不是你。
我只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那道绿光吞掉,然后等一切安静下来,再把那些涌到嘴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咽回去。
……高桥小姐说过,我对织的靠近感到害怕,是因为害怕铃子被取代。
不是的。
至少现在不是了。
我害怕的是——我可能永远也做不到像铃子那样。
既不能像她那样毫无保留地笑,也不能像她那样毫无保留地让人笑。
我只是一个会板着脸、会把人推开、会在对方最脆弱的时候说出“你好可笑”这种话的笨蛋。
可织还是把那些事告诉我了。
杀人犯的哥哥。死在楼梯上的父亲。倒在厨房里的母亲。
那些压了她这些年的东西,她全部倒在我面前,像倒空一个被踩扁的易拉罐。
我接住了吗?
我不知道。
她推开我的时候,手掌抵在我胸口的位置,力度不大,但我往后晃了一下。不是被推的,是被她眼睛里那些东西击退的。
……铃子。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看出来了?
看出这个孩子有和你一样的倔强,一样的伤痕,一样的不肯认输。
所以你才把她送到我身边。
不是因为你想让她取代你。
而是因为你知道……我这种人,只会伤害到那些真正在乎我的人。所以你找了一个足够坚固的、被我伤害了也还会站在那里的人。
……你真是,太狡猾了。
水箱里的光又变了一个颜色。从深蓝变成浅蓝,又从浅蓝变成那种接近透明的、几乎要融进空气里的白。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只是忽然想起,织说过她喜欢爬虫类。
那种硬硬的、有着冰冷外壳的、会被大多数人害怕的东西。
可她喜欢。
也许在她眼里,那些看似拒人千里之外的硬壳底下,藏着某种温柔的东西。
就像铃子。就像我。
就像她自己。
……我拿出手机。
屏幕上的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我点开对话框。
她在水族馆里说过的那句话还在我脑子里回响。
【无论是我还是月见老师——我们都是发自心底地,想在你面前笑出来。】
我打了一行字。
删掉。
又打了一行。
又删掉。
最后我只发了一句。
“到家了告诉我。”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指尖溜走了。不是后悔,也不是释然,更像是把一根拉了很久的弦轻轻松开了手,它会在哪里震动,会发出什么声音,我都不知道。
只知道它不会再断了。
因为已经断过了。
我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水箱深处那只还在缓缓游动的鲸鲨。
它的背上有星点般的白斑,在深蓝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永远看不完的画。
织。
你不是铃子。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所以……
我不会追上去,也不会打电话。
我怕你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再咽回去。
……
所以,请你好好地再次大哭一场吧。
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