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午后,冷气还是像往常一样,吹得皮肤发凉。
葵蹲在冷藏柜前补货,指尖被牛奶盒的边角冻得发白。自动门的电子音隔一会儿就响一次,带进室外黏稠的热气,又在冷气的压制下迅速消散。
台风过后,天气比来之前更热了。被风雨洗过的天空蓝得不真实,阳光砸在柏油路面上,蒸起一层透明的热浪。
她把手里的低脂牛奶一排排码整齐,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台风已经过去两天了。
那三根柠檬草蜡烛还剩下两根,被她放在壁橱里。现在也用不上,只是没舍得扔。
「早坂——」
小林的嗓门从收银台那边传过来,比平时高了半度,带点「我要说一件你不太想听的事」的先发制人。
葵没回头。手里的牛奶盒被推进货架深处,和其他盒子严丝合缝地对齐。
「干嘛。」
「你下班之后有空吗。」
「没空。」
「你都没听我要说什么!」
「反正不是好事。」
小林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嚎。隔着几排货架,葵听见她把手掌啪地拍在收银台上,然后是田村憋着笑的咳嗽声。
「收银员要讲礼貌哦,不是『小林前辈』嘛——」
「这时候又叫我前辈了。」
自动门叮咚响了一声,有客人进来,小林不得不收声片刻。等她重新开口的时候,那股气势已经泄了小半。
「就是想约你去吃个甜品。那家,你知道的,车站前面那家。」
「出了新品。青提芭菲,夏季限定。」
葵的手指在牛奶盒上停了一瞬。
那家。
车站前面的甜品店。蜜瓜芭菲。柑橘芭菲。靠窗的位置。夏树的眼睛被芭菲杯映亮的样子。
「不去。」
「你都还没吃——」
「我对芭菲没兴趣。」
这不是假话。在夏树来之前,她确实对芭菲没兴趣。或者说,对所有甜的东西都没什么兴趣。只是现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底气比从前差了一点。差在哪里,她懒得细想。
小林绕过货架走过来,手里还攥着扫码枪——枪口朝地,店里没人的时候她经常忘记放回去,为此被店长说过好几次。她停在葵身后两步的距离,语气忽然变得不那么夸张了。
「其实也不是非吃芭菲不可。就是想跟你聊聊。」
葵把最后一盒牛奶推进货架。站起来,转过身。
小林的脸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什么都敢说的劲头收敛了一些。不是严肃,是有点试探。像一只平时横冲直撞的猫,走到你脚边忽然犹豫了,先伸出前爪碰一下你的鞋。
不不不,只有夏树能被称作猫。
「聊什么。」
「就——聊聊天嘛。同事之间聊聊天很正常吧。你看,我们来便利店都多久了,好像从来没单独出去过。每次约你都是『不了』,约你忘年会也『不了』 ,约你聚餐也——」
「今天下班之后。」葵打断她。「什么时候。」
小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八卦的笑,是那种得到意外礼物时的笑。她把扫码枪往腰间的围裙口袋里一插,插歪了,露出一截黑色的手柄。
「太好了。那家甜品店,七点。啊,你真的对芭菲没兴趣吗,蜜瓜也——」
「不去就算了。」
「去去去!」
七点差五分。
葵在便利店后面的更衣室换下制服,把围裙叠好塞进背包。交班的时候夏树正好来买早上要喝的牛奶,两个人在收银台前擦肩而过。
夏树穿着那件浅蓝色的T恤,头发刚洗过,带着独属于夏树的香气,扎成半干的马尾,鬓角的碎发贴在颧骨上。
「今天回去可能晚一点。」葵说,眼睛看着更衣室的门把手。
夏树歪了歪头。「加班?」
「……不是。小林约我。」
「哦。」
夏树的声音很平常。葵抬眼看了她一下,夏树正拉开更衣柜的门,背影对着她,看不出什么表情。
「不要太晚回来。」夏树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台风虽然过了,晚上风还是很大。」
「……知道了。」
葵推开后门,走进傍晚的热浪里。
车站前的甜品店在工作日的傍晚人不算多。靠窗的位置空着三个,靠墙的卡座坐了两对情侣和一个独自看书的女生。
空调的温度比便利店高一点,空气里混着烤松饼的黄油香和淡淡的焦糖味。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甜腻,是那种暖融融的、让人不自觉地想待久一点的气味。
葵推开门的时候,小林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朝她挥手了。动作很大,差点打翻桌上的水杯。
「这边这边!」
葵走过去,在小林对面坐下。椅子是铁艺的,坐垫薄得有点硌人。她把背包放在旁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单。青提芭菲的照片占了好大一块地方。青色的果球规整地排列在奶油上方,淋着半透明的糖浆,下面层层叠叠地夹着冰淇淋、脆片和切开的青提果肉。旁边印着「夏季限定」的字样,用的是带闪光粉的烫金。
「我已经点了!」小林双手合十。「猜你肯定要磨蹭,就自作主张了。青提芭菲——」
「我不吃。」葵把菜单推开。
「欸——?我想着有身材这么好的早坂帮我分担,才点这种高热量食品的。」
「你不是因为有话要和我说才约我的吗。」
「这么说也没错啦,但是——」
「来杯热咖啡。」
小林的眉毛皱起来。「这种天气喝热的?外面三十几度。」
「身体原因。这两天只能喝热的。」
这是假话。也不是假话——身体确实没什么问题,只是想喝热的。冰的也行,但她不想喝冰的。不想在这张桌子上喝冰的东西。
不想在这里让任何凉的东西碰到嘴唇。
小林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说「好吧」,又叫住路过的店员追加了一杯热咖啡。
等待的时间不长。芭菲先到,然后是咖啡。青提芭菲比菜单照片上的更大,玻璃杯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靠近杯壁的奶油已经开始微微融化。葵的热咖啡被放在她面前,白色的马克杯,杯口冒着热气。她把手掌环在杯壁上,掌心被烫得有些发麻,但没有移开。
小林舀了一大勺芭菲送进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赞叹。
「好吃——虽然太甜了——但青提是真的青提!」
她吃得很香。葵看着她吃。有一瞬间,她想起了夏树。夏树在这家咖啡店里吃芭菲的时候也是这样,眼睛先亮起来,然后第一口下去肩膀会微微放松,紧接着会不自觉地发出一个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嗯——」。然后她会抬起头,看着葵,笑着说「好吃」。像发现了一个全世界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葵端起咖啡杯,在杯沿上吹了一口气。
小林咽下第二口芭菲,用勺子指着葵。
「你不吃真的太可惜了。这个青提比你想象的好吃。」
「不用了。」
「那你的意思是——你以后也不会来这里吃咯。」
葵没有回答。她正在喝咖啡。杯沿碰到嘴唇的瞬间,液体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有皱眉。
小林又吃了几口。勺子碰到杯底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叮当声。她吃得不快,比平时安静。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深蓝,路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晕一团一团地浮在街景上方。店内的背景音乐从爵士换成了钢琴曲,是那种谁都想不起来名字但谁都觉得耳熟的曲子。
「早坂。」小林放下勺子。塑料勺柄搁在玻璃杯边缘,发出轻轻的一声。她把手指在餐巾纸上擦了擦。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你最近是不是变了。」
葵抬起头。
小林的表情和约她的时候不一样。和任何时候都不太一样。不是那个聒噪的、什么都敢说的前辈,也不是那个偶尔会被葵的冷淡噎回去的姑娘。是一种更安静的什么
「什么变了。」
「就是——怎么说呢。」小林用手指在桌面画圈,圈画歪了,然后又画一个。
「以前你从来不和别人一起吃饭。以前你下班就走,不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话。以前店长说聚餐你永远是『不了』。以前我约你周末出去玩,你说『要打工』。每次都是。从来没答应过。」
她把手指收回去,抬起头看着葵。
「现在不一样了。」
葵没有接话。她看着面前咖啡杯里越来越浅的热气。杯沿釉面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边缘向内延伸了大约半厘米。来的时候应该没有,是被烫裂的,还是本来就有的,她不知道。
小林继续说。声音比平时轻,语速也比平时慢。
「你知道你自己现在会干嘛了吗。你会在更衣室磨磨唧唧,因为夏树正好也在换制服。你会在排班表前面站很久,明明你的班次从来没变过。你会主动和店长借东西——你知道你上次跟店长说『拜托您』的时候,店长后来跟我说,这是她第一次听早坂说这个词。」
葵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点。指尖被烫得发红,但她没有松。
「我开始以为夏树只是你照顾的一个同事。就像之前你偶尔会给后厨的打工仔帮忙那样。后来觉得好像不是。再后来——」小林顿了一下。
「再后来就觉得,管它是不是呢。反正早坂比以前像个人了。」
「……什么意思。」葵的声音很平。不是冷漠的平。更像是刻意稳住音尾的颤抖。
小林没有直接解释。她重新拿起勺子,从已经快吃完的芭菲底部挖出最后一勺青提果肉。果肉被奶油和融化的冰淇淋泡得有些软了,边缘的纤维微微散开。她对着那片青提看了一会儿。
「以前你像一只猫。」
「哈?!」要说猫也是夏树更像。
「不是那种可爱的宠物猫。是野猫。谁靠近就哈谁的那种。」
「你在说什么啊,费尽心思约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小林前辈你真是没趣呢,再说这个我就走了哦,晚上还要做家务,我也是很忙的,今天能来赴约只是因为晚上没什么事而已,还有——」
「这不就应验了。」
她把一瓣青提送进嘴里,说的话含糊了一点,但葵听清楚了。
「现在不一样。现在偶尔会让夏树摸一摸了。」
「………………」
葵低下头。手不由得微微颤抖,咖啡杯里的液体表面反射着顶灯的暖光,把她的脸映成模糊的碎片。她没有说话。
她应该说「吵死了」。应该说「你懂什么」。应该说「不是这样的」。应该说点什么来堵住小林的嘴,像之前每一次小林越界的时候那样。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说不出口。因为小林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她在更衣室多待五分钟,只是因为那个时间夏树也在。她在排班表前站很久,只是在看那些她已经记住的班次——夏树哪天上午,哪天下午,哪天休息。她跟店长说「拜托您」,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别扭,但还是说了,因为夏树说想穿浴衣。
全都是没必要的事。
但她每一件都做了。
小林把勺子放进空杯子里。塑料碰到玻璃,叮的一声。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葵,表情不是八卦的,也不是得意的。是某种更温和的什么。
「你知道吗,其实我们一直觉得你挺辛苦的。虽然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她顿了顿。
「你来便利店的时候,店长跟我说『那孩子一个人扛着很多事情』。她没细说,我也没问。但是看就知道了。」
「十七岁一个人住在这种城市里,拼命打工,从来不让人帮忙——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来有什么吧。」
葵仍然没有说话。她的手指环在咖啡杯两侧,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杯壁上的釉面。釉面很滑。很烫。但她的手指没有停下来。
「所以夏树来了之后,我们都松了口气。」小林往后靠,把双手枕在脑后。
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又恢复了一点平时大大咧咧的样子,但眼睛里的东西还没完全变回来。
「总算有人能让你不那么绷着了。不管那个人是谁,反正挺好的。」
她转头看向窗外。街对面便利店的招牌亮着,白色的荧光灯在夜色里格外醒目。那家店不是她们的分店,但远远看去差不多。
「而且我看得出来。」小林的声音变得轻了点。
「她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对吧。」
不是问句。
葵的手停在杯壁上。拇指抵住那道细小的裂纹,没有再摩挲。窗外便利店的灯光透过玻璃,在她手背上投下一小块亮斑。餐厅里的背景音乐换了第三首曲子。还是那种谁都想不起名字的钢琴曲。空调的风撩动了头顶的吊灯,投在桌上的光轻轻晃了一下。
「……吵死了。」
她说出口。很轻。没有之前的冷淡,也没有真正的恼怒。像是平常对夏树的语气,或许就是对着夏树才有的语气。声音从桌面上推过去,推到对方那边。
小林没有像平常一样总是大笑。她只是看着葵,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她拿起桌上的芭菲杯。空了的玻璃杯。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把杯子在手中转了转。
「我上的那个夜校啊,同学也都是来打工的。有从其他地方来这里上学的,也有外国人。」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推远了一点。
「大家来的时候都是一个人。但是过一阵子之后,就会慢慢认识人。同学也好,同事也好,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人是可以说得上话的。」
她看着葵。
「你之前大概是没有可以说得上话的人的。对吧。不是不想说,是没有。现在有了。」
葵低头看着咖啡杯。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咖啡表面不再有什么在飘。
「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我也猜过,后来觉得不重要。重要的是——」小林站起来,拿过桌上的账单。
「以后如果有一天你也想和别人说点什么。除了夏树之外的人。也可以来找我。虽然我大概听不懂,但我保证不会到处乱说。」
她把账单拿在手里翻了两下,然后啧了一声。
「为什么我要请比自己还沉默寡言的后辈吃饭啊。太会挑了吧。」
葵终于抬起头。小林的耳朵尖有一点点红。不是害羞的红色。是那种说了太认真的话之后没地方放,急着想把气氛拉回去的红色。
「……我没吃东西。」葵说。「你请你自己。」
「咖啡呢?」
「咖啡也算啊。你这芭菲比咖啡贵多了吧。」
「你这——」
「开个玩笑。」葵指了指账单。「改天回请你。」
小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个葵熟悉的、平时什么事都能笑得很夸张的小林的笑。她拿着账单去收银台,走路的步子又变回了一贯的节奏。葵坐着没动,听见她在柜台那边读卡器的提示音。
片刻后店员走过来,看了看葵还没喝完的咖啡,便收走了小林那个空掉的芭菲杯。杯子里只剩半融的奶油,贴在杯壁上,像一层薄薄的云。葵看着那个被收走的杯子,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应该告诉夏树。
不是为了报备,也不是因为觉得这件事需要解释。只是——
仅此而已,她想告诉夏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