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拿起背包站起来。推开店门的时候,夜风从巷口扑过来,把白天的热意吹走了一半。台风过后,空气里的湿度还没完全散开,带着海潮的微咸。
她沿着熟悉的巷子往回走。紫阳花丛只剩一蓬暗绿,路灯下看不清有没有残存的花瓣。她没有蹲下来看。
公寓的窗户亮着灯。荧光灯的白光从窗帘缝隙漏出来,在巷子尽头显得很醒目。葵在楼下站了片刻,然后上楼。
推开门的瞬间,空调的冷气没有如想象中扑面而来。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撩动着窗帘。矮桌上摊着手绘本。夏树盘腿坐在桌边,手里握着铅笔。她正在画什么。从葵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纸页上方露出的一小截铅笔头在动。
「回来了。」夏树没有抬头。
「……嗯。」葵把背包放在玄关,换下球鞋。鞋底在木地板上蹭出轻轻的沙沙声。赤脚走进房间的时候,她注意到矮桌旁边的地板上多了一杯没喝完的麦茶,杯壁上凝着水珠。夏树应该回来有一会儿了。
葵在矮桌对面坐下。
「小林请我吃了甜品。」她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平淡,像在念天气预报。
夏树的铅笔停了一下。只停了很短的一瞬间。然后继续动。
「是吗。去哪里吃的。」
「车站前面那家。上次——」葵顿了顿。「上次我们去过的那家。」
「嗯。」夏树的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沙沙,沙沙。然后停了。「是那家啊。」
这句话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质问。不是委屈。是一种——葵花了一点时间才找到这个词——被轻轻捏住了的什么。像手里攥着一团棉花,还没用力,但棉花已经在掌心里留下了形状。
夏树把铅笔放下。站起来,拿起矮桌上的麦茶喝了一口。喝完又放下,杯子落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然后她重新坐下来,拿起铅笔。动作和平时一样。步骤和平时一样。
但铅笔没有再动。
纸页上只有那一根线条。刚刚画了一半的线条。葵看不见画的是什么,但她看得出夏树的手没有动。手腕搁在桌边,手指握着笔杆,指节微微发白。
「吃了什么。」夏树问。语气很轻。
「热咖啡。」
「只有咖啡?」
「只有咖啡。」
夏树低头看着那根画了一半的线条。然后她把笔放在纸上。动作很轻。铅笔在纸面上滚动了一小段距离,停在手绘本的边缘。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窗外是横滨的夜,灯塔的光束在远处规律地扫过。
「小林为什么忽然约你。」
「她说想聊聊。」葵也跟上去,她走到窗边,和夏树并肩站着。窗户的玻璃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模糊的、半透明的轮廓,分不清哪部分是葵的,哪部分是夏树的。
「聊什么。」
「聊——」葵想了想。「聊她和她男朋友的感情问题。」
这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不是因为会被拆穿——虽然确实会被拆穿——她在心里飞速地对小林道了个歉。对不起。非常对不起。把你和那个男朋友当挡箭牌,明明你们两个感情稳定得让人连八卦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再说了,找葵咨询感情问题?宁愿去找自动贩卖机咨询也不会来找她吧。亏她说得出口。
夏树转过头看她。葵没有转过去。她盯着窗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时不时闪烁的路灯上。
「小林前辈——找你咨询感情问题?」
「……嗯。」
「和男朋友的?」
「……嗯。」
夏树眨了眨眼。又眨了眨。手指微微蜷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的弧度在努力维持平直,但失败了。嘴角十分明显地往上翘着。
「你确定?」
「……她是说想聊聊的。」
玻璃里夏树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夏树。」
「没笑。没笑。」她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笑意。然后侧过身。葵看着窗户里映出夏树的脸。表情是那种——葵已经很熟悉了——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秘密、正努力假装严肃的表情。
「只是觉得小林前辈找早坂葵咨询感情问题——这大概是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
「……把后面那句去掉。」
「早坂葵答应去吃甜品,她跟你聊她男朋友的事——」她顿了顿,「你不觉得这个画面本身就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
「因为葵看起来就不是会聊这种话题的人啊。换作是我,我也不会找葵咨询感情问题。」
「……为什么。」
「因为——」夏树歪了歪头,像是在选措辞。然后选了。「因为你会说『那分手不就好了』。」
葵没有反驳。
因为她大概真的会这么说。事实上,便利店其他同事偶尔抱怨恋人的时候,她确实在心里这么想过。没说出来,但应该写在脸上了。
「你看吧。」夏树把双臂交叉在胸前,脑袋往旁边偏了偏。「所以你们到底聊了什么。」
葵的手指在窗户轻轻敲了一下。指腹碰在冰凉的玻璃,发出极小的摩擦声。
她当然不能说实话。和夏树说了只会让夏树更加不安。更何况——那番话,小林说的那些——你会在更衣室多待一会,因为夏树也在。你会在排班表前面站很久,只是在看夏树的班次。你跟店长说「拜托您」,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别扭,但还是说了,因为夏树说想穿浴衣。全都是,全都是因为想——
不行。
绝对不能说出来。
「葵在想着怎么说谎吗。」
「没有。没有。没。有。」
「所以小林前辈找你到底聊了什么?」
等再次问出这个问题,葵才像是放弃了一样,把头低下去,像是在找什么把自己的脸埋住。然后小声地说:
「她说我以前像野猫。谁靠近就哈谁。现在偶尔会让人摸一摸了。」
「那是什么比喻……」夏树的笑声很轻。
「她还说——」葵顿了一下。「她说不管我跟谁是什么关系,至少现在看起来不是一个人了。」
声音比平常急促,像是在说着什么烫嘴的东西,带着鱼死网破的意味。
窗外的灯塔光束又扫过一次。夏树没有说话。
「我没吃芭菲。」
葵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新品是青提芭菲。夏季限定。小林点了,我没要。我只喝了热咖啡。什么都没吃。」
她说完了。
窗玻璃上,夏树的影子动了动。然后夏树笑了。是那种——把手里攥了很久的什么终于放下之后的、有点无奈的、但又确实松了一口气的笑。
「葵好狡猾。」
「……什么狡猾。」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然后你装不知道。然后你再告诉我你其实知道。」
夏树把窗帘拉上。转过身,背靠着窗户。她的手臂交叉在胸前,看着葵。表情是某种努力的平静,但眼角有一点很小很小的弧度。
「是有点在意。」
她承认了。
「吃的是甜品。我就在想,啊,是那家店吗。那家店有蜜瓜芭菲和柑橘芭菲。那时候葵吃了蜜瓜的,我吃了柑橘的。然后我想——葵会吃吗。会跟别人一起吃芭菲吗。坐在和我坐过的同一个位置,点和我吃过的同一种东西——」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赤着的脚趾。
「……然后在想这些的时候,葵回来了。说只喝了热咖啡。」
她抬起眼。
「你不觉得很狡猾吗。我想的东西还没想完,答案就已经被塞到我手里了。」
葵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不是伸向夏树的手,而是伸向夏树的脸颊。手从袖口滑出的时候手指微微蜷着,然后停在夏树腮侧。她感觉到掌心下夏树的皮肤温度。比自己的掌温高一点。比上次在花火的山坡上的左颊凉一点。拇指指腹轻轻压在夏树的眼角。那道很小的弧度还在那里。在她碰到的瞬间,弧度变大了一点。
「……不想了。」夏树说。尾音有一点点哑。
但这道弧度很快被某种决心压平,她攥住葵的手指尖,将它从自己颊上拉开。低头看着那几根指骨,表情在只留一盏的小夜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但是不公平。」
「……什么?」
「自从遇见葵,我都是那个被看着的。被照顾、被保护、被考虑的感受,全都在指向我。这对葵不公平。」
葵的指尖在夏树掌中动了动,但没有抽开。
「……不公平的话。你准备怎么办。」葵的声音比预想中小。像是被夜风吹薄了,但房间里没有风。
「补回来。」
「怎么补。」
「从今天开始——轮流。」
「轮流?」
「轮流,交换。」
夏树抬起眼。眼睛里有葵熟悉的什么——那种下定了决心就不再犹豫的眼神。
「我想知道。葵对我是怎么想的。一直以来,都是我,却从来没有葵……」
「所以我来猜。然后葵来回答。」
窗帘被风吹得鼓了一下。灯塔的光束扫过天花板,很快就消失了。
「……我不想。」
葵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什么地方被拉扯出来的。
「不想的事,葵不用答。我知道问题是什么,也知道葵什么时候做好了回答的准备。所以——」夏树的手指嵌进葵的指缝,扣住。
「不答也没关系。我会用全部办法让葵做好准备。今天是第一个。从最简单的开始。」
「……最简单的?」
「嗯。最简单的一个。」
夏树凑近。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在笑。呼吸拂在葵的下颌。温热的,比体温凉一点。
然后她松开葵的手,后退半步,重新靠在窗台边。垂下头,把脸埋进自己交叠的手臂里。从耳廓到后颈整片皮肤都晕得不像话。但她说出来了。声音闷在手臂之间,听得葵心口发颤。
「……我问的什么?」
「……什么——都说了准备了?为什么!……为什么——」
「没吃芭菲只喝了热咖啡?」
「那也算的。……你,你不可以直接说答案,从、从头猜!」
于是葵盯着她的后颈,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开口。
「你问的是『我们聊了什么』。然后问我是不是在撒谎,你根本就是一下子就听出来的。还要……还要一直让我说出来。明明就没——」
葵的耳廓红得像被火烧过。窗外的灯塔光束规律地扫过。一遍。又一遍。夏树从臂弯里抬起脸,眼角被捂得泛着湿润的红。
「……后面呢?后面啊!」
「——你可不可以不要太得寸进尺了。」
刚出口葵就想收回。但夏树已经笑了。肩膀抖着,一边笑一边摇头,几撮散下来的碎发扫在自己烧红的耳朵上。她离开窗台边,走到葵面前,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在榻榻米上坐下。
「不算。这些我早就知道了。葵太狡猾了……笨蛋——」
她将头靠上葵肩头。头发蹭着葵的脖颈,痒得人想缩。但葵没有缩。
「……狡猾就狡猾。反正你比我狡猾一百万倍。我早就知道了。」她顿了顿。话音闷在葵的锁骨间,轻得几乎没有动静。
「葵哪里是野猫啊。没那么可爱。我不喜欢的地方,数出来一堆给你。」
「这算什么安慰。」
「会讨厌的那部分。只有我知道。只有我看到。」
窗外,灯塔的光束扫过。一下。又一下。横滨的夜在风里轻轻摇晃。紫阳花丛没有一朵花,但叶子还在呼吸。
「『偶尔会让人摸一摸』的那个人是谁呢?葵。」
夏树忽然撑起身体。手按在葵的肩膀两侧,像是想看清她的脸。但动作太快了,或者说榻榻米太滑了,她落手的位置偏了半寸,整个人的重心跟着偏掉——
两个人一起倒在榻榻米上。
夏树俯在葵身上,头发从脸颊两侧落下来,落在葵的脸颊上。黑色的长发挡住室内本就不亮的灯光。夏树有点看不清葵的表情。
不过没关系,这样葵也看不清夏树的表情。
「什么摸不摸的。夏树才是最狡猾的。变态。坏蛋。最讨厌你——」
葵的身上突然多出来一个人的体重,连带着最后的音节一并变成了「啊」的声响。
「变态就变态。」
葵想推开身上的,比自己像得多——不是野猫,是可爱的宠物猫——的那个人。许是因为肩关节恰好被这个毛茸茸的脑袋压住,手根本就伸不起来。她放弃挣扎,盯着看过无数遍的天花板。
夏树笑了一声。然后把自己往上移动,直到脸埋进葵的颈窝,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
「……骗你的。没有讨厌的部分。」
没有回答。她的手终于从夏树的肩膀下面抽出来。可以推开她。但终究是没有推开。手指碰到发丝的瞬间,夏树的呼吸停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均匀。
无所谓了。
就当是宠物猫趴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