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夏陽离开之后,那股柑橘味还悬在空气里,迟迟没有散去。
我在矮桌前坐了很久,没有开灯。黄昏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慢慢往东移,移过她放草稿纸的位置,移过她膝盖压出的那块凹痕。
那块凹痕明天就会消失,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夏陽的膝盖贴着我的膝盖,隔着校服裙的布料,体温慢慢渗过来。她后来没有再缩回去。第三次碰到的时候,她没有说对不起,只是把膝盖轻轻靠着我,像在确认什么。
我去厨房洗杯子。那个杯子夏陽端了三次,最后一次放下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半拍才松开。她自己大概没注意到这个动作,但我注意到了。夏陽还有很多这样的小动作——握笔时大拇指压在食指上,听懂题目时睫毛先颤一下再抬起来,膝盖碰到我时先缩回去一点,停一停,又悄悄靠回来。这些细节她自己大概全都不记得,但我记得。
杯子洗了三遍。其实第一遍就干净了,后面两遍只是想让手上有点事做。每次夏陽走之后我都会重洗这个杯子——不是因为有灰尘,是怕下一次她来的时候杯子不够亮。夏陽大概以为我每次都拿新杯子。
不是,是同一个。我洗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洗得很慢。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自己也说不清楚。大概是某次她走后,我把她用过的杯子放进碗柜,第二天拿出来的时候觉得杯沿上还留着她的痕迹。不是真的痕迹,是记忆里的。
回到房间,空调还开着。她临走前偷偷按了两下遥控器,现在温度比平时低了整整两度。每次她来都嫌房间不够凉,趁我起身倒水的时候把手伸到矮桌那边,悄悄把温度往下调。我说“你又调低了”,她说“没有啊”,歪着头笑。
我把遥控器拿起来,拇指停在按键上,犹豫了片刻,又放回原处。今天不调回去了。那个妹妹留下的两度温差,我想多留一会儿。
矮桌上还摊着夏陽写过的草稿纸。概率题的树状图画了一半,最后一个分支没画完,铅笔印子很轻,像是画到那里忽然走神了。她走神的时候会把笔尾抵在下唇上,眉心皱起一点点,睫毛垂下来。那个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只是在想一道概率题。
我把草稿纸拿起来翻到背面。空白的,只有一道极浅的凹痕。
我把草稿纸夹进笔记本里,拉开抽屉放进去。抽屉里还有夏陽送我的其他东西——薄荷糖的包装纸、可丽饼的收据、第一次来我家时写的便条。便条边角已经有些泛黄,上面的字迹还是她刚搬来那年写的,铅笔印子很轻,落款处画了一只歪耳朵的猫。
和夏陽前天塞给我的橘猫玩偶一模一样。她自己大概忘了画过这只猫。但我记得。我什么都记得。夏陽第一次来我家穿的袜子边上有小猫图案。她吃饼干总是先挑形状最完整的那块。她说“姐姐”这两个字的时候舌尖会在上颚轻轻弹一下。
这些事她大概从来不知道我记得。现在抽屉已经快满了,每次拉开都能闻到很淡的柑橘味。不是真的柑橘,是纸和墨水混在一起、被时间泡软了的味道。
靠到椅背上,闭上眼。
黑暗里最先浮上来的是她的声音。“我们一起去夏日庆典吧。”夏陽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往上飘了一点又压住。
她在紧张。她很少紧张。打游戏输了不紧张,被老师提问不紧张,在商场里对我挥手说“姐姐这边”的时候也不紧张。但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紧张了。她怕我拒绝。她不知道我根本不可能拒绝她。只是我从来没说出口过。那句话在心里滚了无数遍,滚到嘴边只剩一个“嗯”。
祭典。夏日的祭典。我从来没去过。小时候趴在窗台上远远看过神社参道上的灯笼,橘色的光在夜色里轻轻摇晃。妈妈问过我想不想去,我说不想。不是真的不想,是一个人没意思。后来长大了更不会去了,我没有那种可以约去祭典的人。我以为那些灯笼永远只是远处的光,我只能远远地望着。
但现在有了。夏陽说“我们一起去”。不是“你可以去”——是“我们”。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夏陽说“我们”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的眼睛,把这个词说得那么轻,像是随口一提,但我知道不是。夏陽是想了很久才说的。她大概在来的电车上就在默念这句话了,念了好几遍,念到能顺畅地说出口。可她最后说出口的时候声音还是抖了。就那么一点点,她自己大概没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
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夏陽说“我们一起去”的时候,尾音飘了一下。说“想待在你旁边”的时候,指尖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道痕。说“不止四天”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这些碎片一片一片叠起来,拼成同一个意思。夏陽想来。她一直来,不是顺便,不是碰巧。
是因为想见我。
这个念头让我胸腔里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不是疼,是比疼更深的——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一下,又一下,停不下来。我试着把它按回去。只是客套。夏陽对谁都这样。可这些话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她对别人不这样。她在学校一定是规规矩矩的,和人说话保持一臂的距离,递东西时指尖干脆利落。只对我。只对我才把膝盖靠过来,才在玄关回头笑,才会连着四天坐七站电车来按这扇门铃。
但要是夏陽她真的不只是对我这样呢?她如果对待伊達同学也是这种态度的话......我根本就不敢往下继续细想。
我轻轻叹口气,低下了头。
然后,祭典的画面就自己浮上来了。不是刻意去想的,不经意间变浮现出来。她穿菊色和服的样子,头发盘起来,后颈那一小截在灯笼光下泛着浅浅的金色。参道上人很多,她拉着我的袖口穿过人群,手心的温度隔着和服袖子传过来。她回过头看我,眼睛比灯笼还亮。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前涌,挡都挡不住
神社参道上挂满灯笼,橘色的光从纸罩里透出来,把她的侧脸映得很柔和。我只看,看完了把目光移开。人很多,她会拉着我的袖口穿过人群,说“这边这边”。隔着和服的布料,她手心的温度会比平时更明显。她的手心总是很暖。冬天她来我家的时候会把手伸到我面前,说“姐姐你看,我的手都冻红了”,然后等我把她的手握住。我会握很久,久到她说“姐姐可以了,已经暖了”,我才会把手收回去。
然后她会停下来,转过来看我。上下打量一遍。眼睛亮一下,比灯笼的光还亮。那个亮光在玄关出现过,在赛车赢了一局时出现过,在她听懂二次函数把笔一放说“原来如此”的时候出现过。
每一次都是给我的。
我在黑暗里闭着眼,把这些亮光一个一个数过去——第一次她来我家,站在玄关感应灯下抬头看我,眼睛里就是这个亮光。我当时以为那是灯泡的反光,后来才知道不是。
再后来她打游戏赢了,举着手柄转过来,亮光又出现了。再再后来她听懂二次函数,把笔一放说“原来如此”,睫毛抬起来的那一瞬间,亮光也跟着浮上来。
每一次都是看我,不是看别人。这个发现让我胸腔里什么东西被轻轻托了一下,不重,但往上浮——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膨胀,从心底一直升到嗓子眼。我按住胸口,想把那股膨胀感压回去。压不住。它们在指尖上变成很轻的麻,在太阳穴上变成一跳一跳的脉搏。夏陽大概永远不知道,她每亮一次,我就要花一个晚上的时间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姐姐你这样穿好好看。”她会歪着头等我的回答。我说“你也很好看”。这五个字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真说出口的时候大概会抖,但她会听到。她会笑得更开。不是赢赛车时那种亮,也不是在玄关说“那我走了”时那种浅浅的弧线——是更满的,更慢的。
她会直接拉起我的袖口,把我牵到卖苹果糖的摊位前面,挑一支最大最红的,举到我面前说“你先咬一口”。我咬一口,糖壳裂开一道细纹。她接过去也在同一个位置咬一口。
回程的时候人会少一点。灯笼的光渐渐变稀。她走在我旁边,手里拿着那支苹果糖,已经咬到只剩核了。她会侧过头来看我,问“姐姐你累不累”。
我说不累。她会笑,说“骗人,你脸上写着你累了”。
然后把手伸过来,小指轻轻勾住我的小指。她大概觉得牵手只是很自然的事,但我不是。我是那个站在窗台上数了十几年灯笼的人,很早就习惯了一个人,习惯到忘了两个人是什么感觉。
夏陽来了之后我才慢慢想起来——原来两个人是这样的。原来牵手的时候心跳会快一拍,原来有人勾住你的小指你会不自觉地收紧手指。原来夏天的夜晚可以这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她的木屐声和自己的心跳声叠在一起。
然后我们回家。她会站在玄关把木屐脱下来。她的脚后跟大概又磨红了,她每次穿新鞋都会这样,从来不说。我会蹲下去帮她把创可贴贴好,她会说“姐姐你太大惊小怪了”。语气很不耐烦,但她不会把脚抽回去。她每次被我照顾的时候都会有这种表情——嘴硬,但眼神软。
她站在玄关的感应灯下。橘黄色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瞳孔映成浅琥珀色。空气里还残留着苹果糖的甜味,混着她手腕内侧的香水。她会靠在门框上,离我很近。不是不小心的近,是故意的。她知道自己的睫毛在我眼前垂下来,知道自己的呼吸扫过我的下巴。她在等。
我的后背轻轻抵在门板上。我没有退。
然后她的睫毛完全垂下来,脸靠得更近。空气里柑橘的甜味忽然变浓了。我的眼睛大概会闭上。之后发生了什么,我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个妹妹的额头轻轻抵着我的额头,呼吸和我的呼吸混在一起。空气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睫毛眨动的声音。大概就只有这样。额头抵着额头,呼吸缠着呼吸。柑橘的甜味从她的方向漫过来,漫过鼻尖,漫过嘴唇,漫过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我睁开眼。
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圈操场。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从橘金色褪成了灰蓝,天快黑了。我一个人坐在没开灯的房间里,橘猫玩偶还放在枕头旁边。我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烫的。刚才那些画面太真了,真到像已经发生过了一样。我把它们在心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从灯笼到苹果糖到玄关的感应灯。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用针尖刻在记忆里,但它们明明还没发生。只是我想象出来的。我把它们一件一件叠好,折成很小的一块,塞回心里那个抽屉的最深处。不能想了。再想下去今晚又要睡不着。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我从没穿过和服。翻开钱包,里面现金不多,但买一套还是够的。不需要太贵,也不需要太花哨。那个妹妹穿暖色,我就穿冷色——深蓝,或者藤紫。不要太抢眼,但要和她站在一起的时候刚好配成一对。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没觉得哪里不对。
我从矮桌旁边拿起手机,翻到和她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重新打。明明只是约她出门,句子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手指却还是有点僵。最后发出去的是:过两天放暑假的那天下午有空吗,我想让你陪我去商场,买和服。
发完就把屏幕扣在膝盖上。心跳还是很快。她大概会马上回。
手机震了。不是一条,是连着震了好几下。我翻过屏幕。有空的。几点?在哪里碰面?车站吗?直接去商场?要不要我先去你家找你?一口气四个问题。我盯着屏幕,嘴角大概动了一下。她每次都是这样,明明可以只回两个字,非要把所有可能性都问一遍。好像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就会错过什么。不会错过的。
车站,下午四点。打完这几个字,拇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知道在哪吗。
她回得很快,只有两个字:当然。
我把手机放在矮桌上,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明天。和服。祭典。我把刚才那些画面一件一件叠好,放回心里那个抽屉里。现在还不是时候。但很快就是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是姐姐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过两天放暑假的那天下午有空吗,我想让你陪我去商场,买和服。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马上打字。姐姐。买和服。她主动约我。不是我问了她才答应,不是我说想去她才配合——是她自己决定的。这
个念头让我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她大概从我刚出门一直想到了现在,一个人坐在没开灯的房间里,把我说的“我们一起去”翻来覆去地嚼了很多遍,嚼到最后拿起手机,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出来这么一行字。
我打字的手比脑子快:有空的。几点?在哪里碰面?车站吗?直接去商场?要不要我先去你家找你?一口气四个问题,发完才觉得自己太急了。但她大概习惯了。她每次约我我都这样。
她回得很快:车站,下午四点。然后又追了一条:知道在哪吗。
我笑了。她知道我会提前到,知道我会在车站外面转好几圈,怕找不到她会慌。其实我每次都找得到。不管她在哪个出站口,不管她站在贩卖机旁边还是柱子后面,我都能一眼看到她。
我回了两个字:当然。
期末考最后一天收卷的时候,我后背全是汗。不是热的——教室里开了空调。是吓的。
数学最后一道选择题在两个答案之间犹豫了很久,拆了三次草稿纸列了四种解法,最后选的那个和周围同学不一样。他们说选C,我选了A。我不敢再问第三个人。
交卷的时候手指碰到答题卡边缘,纸面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铅笔灰。我盯着那道浅灰色的印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补考,暑假就见不到姐姐那么多次了。这个念头比错题本身更让我后怕。不是怕成绩难看——是怕见不到她。我在心里算:七天,十天,半个月。每多补一天,就少见她一天。算到后来数字越来越大,大到不敢再往下想。
出成绩单那天阳光很刺眼。走廊里挤满了人。手指顺着名单一格一格往下移,心跳也跟着一格一格加重。第三页的中段——找到了。数学压线及格,暑假不用来学校。我把那个名字看了两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视线习惯性地往旁边移了一格——伊達的名字就在我名字上面不远,排名比我高出十几位。
她也过了,不用补考。我在心里替她松了口气。
回家的路上走得很快,满脑子只有一件事:跟姐姐说成绩出来了。她会说什么呢。大概就是“嗯”。但我不是想要她的恭喜,我只是想看她听到消息时嘴角那个很轻的动作——她会先愣半秒,然后嘴角动一下,很轻,轻到像是怕被人发现。
“夏陽!”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伊達从后面追上来。脚步声很急,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里面文具盒咣当作响。她跑到我面前弯下腰喘了好几口,眼镜框滑到鼻尖没去推,额角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滴。她抬起手臂用袖子擦了擦,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
“你暑假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我把成绩单往书包里又塞了塞。不是不想告诉她,是不知道怎么告诉她。说“我要陪姐姐”,她会受伤。说“我有空”,那是撒谎。我跟伊達不应该是这样的。她是我很重要的朋友。但她每次约我,我都说“下次”。我欠她的“下次”已经多到还不清了。
“那要不要出去逛逛商场,我想去买点新衣服去。”她说着,眼睛亮了一下。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很少主动约我,每次约我之前都要小心翼翼地铺垫很久。今天大概是因为考完试,胆子也跟着大了。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会约我,我会拒绝。这个流程已经重复过太多次了。不是伊達不好,她很好。但姐姐的脸挡在所有邀约前面。从第一次推开我家门就一直站在那里。暑假的每一个画面里都有她。
“过几天吧。暑假刚开始那几天先让我缓一缓。”这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心里有点酸。心疼伊達。她每次约我都要鼓起好大的勇气,而我的回答永远在消磨她的勇气。她从来不抱怨,只是在电话那头安静半秒,然后说“那下次吧”。那个半秒的停顿,我每回都听到了。
伊達没说话。她低着头用脚尖踢人行道上的一块小石头,滚到马路牙子下面又追上去踢回来。眼镜框又滑下来了,没推。她每次难过的时候都是这样——不看我,看地,手里一定要做点什么。
“又是你姐姐?”她终于开口。语气不是质问,是那种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是想问出来让自己痛一下的语气。每个字都稳稳的,像是练习过很多遍。
“……嗯。”
“你姐姐对你很重要呢。”这句话的语气很平,像一张被压了很久的纸。
我张了张嘴,又合上。我想告诉她:姐姐在讲题的时候睫毛会垂下来。姐姐在递杯子的时候指尖会在我手心里停零点几秒。姐姐在我说“听懂了”的时候嘴角会动一下,很轻,轻到像是怕被人发现。这些细节全是我的,是那个姐姐只给我的。她给别人的是干脆利落的动作、礼貌客气的距离、不多不少的关心。她给我的是多停半拍的指尖、被撞到膝盖后没有缩回去的腿、每次我说“那我走了”时追到玄关的视线。
我想告诉伊達:你问我她对我就那么重要——是的。为了和她多待一个下午,我可以推掉所有邀约,可以把你的“下次”一欠再欠。这跟你好不好没关系,跟谁先来有关系。姐姐不是坐在那里。她就住在我心里那个位置。搬来三年了,房租从没收过。但我不能说。一旦说出来,就会变成伊達心里的一根刺。她已经够痛的了。我不能够再补一刀。
“.....确实,她是我很重要的姐姐。”说出来的时候自己也知道这是挡箭牌。但这是唯一能让伊達接住的话。她接住了,像接住一个太轻的空盒子。
“那下次吧。”她转身往岔路口的另一边走。没有回头。抬起手臂在脸上擦了一下。太阳已经偏西了,她的背影被拉得很长。那只歪耳朵的橘猫贴纸还在铁卷门上,积了灰也没撕。我每次经过都会多看它一眼。
我站了很久。伊達踢的那块小石头还在马路牙子下,我弯腰捡起来放在花坛沿上。然后转身往姐姐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不是回家。姐姐说的是车站。今天下午四点。现在离四点还有一会儿,但我不想等了。
我转身往车站的方向走,脚步越来越快。帆布包的肩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次,我用另一只手捞回去。路上经过那家可丽饼店,新开的,门口排了五六个人。去年冬天我还在这里买了草莓味的带去姐姐家。她说太甜了,但还是全部吃完了。
今天我一个人经过,没有停。车站。下午四点。出站口。我会先到。我会在贩卖机旁边等她。她会从出站口走出来,四下张望,然后找到我。
她不会挥手,只是微微点一下头,用那种很轻的声音说“走吧”。那个声音每次我听到都觉得——我为什么这么喜欢这个人。明明她什么都没做,明明她连笑都不怎么笑。
可我就是愿意。愿意到在这里等她都觉得开心。
贩卖机旁边的位置还空着。我站过去,把帆布包搁在脚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时间还早。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靠着贩卖机,看着出站口的方向。姐姐会来的。
我还要陪她买和服。她说“陪我去商场”的时候,用的是“陪”这个字。不是“帮”,不是“替”,是“陪”。姐姐需要我在旁边。这个念头让我的心跳又快了一拍。我已经开始想象她穿深蓝和服的样子了。
腰带是宽的还是细的。头发会盘起来。她会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她一定不好意思。然后我会一直看她,看到她把脸转回来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