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作者:传的
更新时间:2026-05-03 1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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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走出公寓的防盗门,我才发现自己忘了把拖鞋摆好。

每次离开姐姐家,我都会忘记在玄关把拖鞋并拢。姐姐从来没提过,我也就一直没怎么在意。走的时候她靠在门框上看我,手里拿着擦杯子的抹布,我被看得有点急,鞋带系了两次才系好,匆匆说了句“那我走了”就把门带上了。现在拖鞋一定还歪在玄关,一左一右。姐姐会帮我捡起来放好。她每次都收,什么都不说。

我一边下楼一边想,下次一定要记得,但下次大概率还是会忘。到她家之前脑子里全是她,离开之后脑子里还是她,拖鞋的事从来排不进前三。

站在公寓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户。米色窗帘拉了一半,灯亮着。姐姐大概已经回厨房冲杯子了。她会把杯子冲三遍,倒扣在沥水架上,整个过程安安静静的。我第一次看她冲杯子时觉得这个画面好闷,后来看多了,反而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大概只要她在做任何事,我都会觉得安心。

明明刚从她家出来不到三分钟,已经在想明天什么时候来了。

从姐姐家到车站的路,来的时候每一步都恨不得跨两格地砖。回去的时候腿自动切成散步模式,快不了,也不想快。

商店街全关了。铁卷门上那只画歪的猫脸在路灯下还是那么好笑,耳朵一大一小,胡子七歪八扭。我笑了一下,笑完之后想,下次和姐姐一起路过,不知道她会不会也觉得好笑。她大概不会说出来,但嘴角可能会动一下。姐姐的嘴角动一下,对我来说就是笑了。

电车进站的时候,风先到了。从隧道深处被推出来的、带着铁锈和机油味的热风,刘海被吹得糊了一脸。我伸手按住,顺便理了理被吹歪的衣领。车门打开,里面比我想象的挤。这个时间正好卡在下班高峰的尾巴上,座位全满,过道也站着不少人。

穿西装的上班族拎着公文包,领带松了一半,眼睛闭着,头随着电车的晃动轻轻点着。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女生挤在一起看手机,屏幕上是某家新开的甜品店,互相推搡着说“这个看起来好好吃”。对面座位上一个高中男生在翻漫画,书页的边角卷得不成样子了。

我没去找座位,靠在门边的角落里,把帆布包抱在胸前。车门关上,窗外的站台被拉成模糊的灯带。

车厢里很安静。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色的光在车窗上一闪一灭。我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讲了题。她靠得很近。她在我笑的时候移开了目光。想完了,没什么新鲜的,但脑子还在自动回放。

今天她靠得比平时更近一点——还是我的错觉?她身上有咖啡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闻起来很干净。她拿笔尖点纸面说“这里”的时候,声音很轻,我听得耳朵有点发热。现在回想起来,耳朵好像又热了。

连着三天了。明天还想去。

三天前用三角形当借口,两天前用概率题,今天用二次函数。每次理由都不同,但本质是一样的——想见她。想站在她旁边,看她端着咖啡走过来,看她的手指点在纸面上,看她在我笑的时候把目光移开。那个动作我看过很多次了,今天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是不是每次都在我笑的时候移开目光?如果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不敢嚼太深。心里隐隐约约知道答案可能是什么,但翻出来之后呢?跟姐姐说吗?不可能。她不是那种能接住这种话题的人,我自己也还没准备好。所以让它沉在心底,时不时冒个泡,我看一眼,再摁回去。

进门喊了声“我回来了”,妈妈在客厅嗯了一声。上楼,挂好背包,倒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夜光星星贴纸已经不太亮了,小学刚搬来时贴的,现在只能发出微弱的淡绿色。我盯着那几颗模糊的星光,脑子里还是姐姐靠在门框上的样子。

翻了个身,拿出手机。没有姐姐的消息。她从来不主动发消息给我,不是冷淡,是她就是这样的人。我每次找她,她都回得很快,简短的,“在”“好”“嗯”。有时候我想象她打这些字的样子,大概是那个表情——眉毛不动,嘴角不动,但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想着想着,不禁对着屏幕笑了一下,然后笑容慢慢收了。明天还想去。连着第四天。一般人会连着四天去见自己的表姐吗?姐姐那么细心,应该已经察觉了。但她什么都没说。是什么意思呢——觉得无所谓,还是不想说,还是她也在犹豫怎么开口。这个念头被掐掉又从别的角落冒出来,像打地鼠,摁下去一个,弹起来两个。

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了。

水刚关,浴室里全是雾气。我用毛巾随便裹了一下头发,接起电话时肩膀还是湿的。屏幕上显示的是伊達織江。

“喂?”

“夏陽,是我。”她的声音不急不缓,稳稳当当的,“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啊,刚洗完澡。怎么了?”

“就是问问明天。考完试了出去逛逛吧,车站新开了家可丽饼店,听说焦糖布丁味的很受欢迎。”

明天。我攥着毛巾的手顿了一下。从下午离开姐姐家那一刻我就决定明天要再去了,连着第四天。这个念头已经在脑子里蹲了好几个小时,长在那里了,拔不动。

“……明天不太行诶,有点事。”我尽量让语气轻松一点。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很短,但我注意到了。那半秒里我在想:她是不是在数这是我第几次拒绝她。好像是第五次,还是第六次,我自己都快数不清了。

“这样啊。”伊達的声音还是那样,没有追问,没有说“怎么又不行”,只是安静地接住了这个回答,然后说,“那下次吧。”

我飞快补了一句:“等考完这几天,请你吃可丽饼,给你赔罪。”不是客套,是真的觉得该补。道歉有时候不是为了求原谅,是让堵在喉咙口的东西出来一下。

伊達轻轻笑了一下。“好,到时候再约。”

挂了电话,我在洗手台前站了一会儿。镜子上雾气散了大半,能看到自己半张脸。头发还在滴水。伊達大概已经猜到我有事没跟她说。但她不会问。她不问不是因为不关心,是觉得如果我想说,我自己会说。这就是伊達——不追问,不催促,每次被拒绝之后,下次还是会问。一如既往地安静,温和,稳当。

我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拍了一把冷水。明天,姐姐开门时会是什么表情呢。大概又是不动眉毛不动嘴角、只有眼睛微微睁大。她会让我进门,给我讲题,在我笑的时候移开目光。然后我走了,她会帮我收拖鞋,冲杯子,拉窗帘。我们还是不会聊题目以外的话题。但我还是想去。就是因为想去,所以才去的。

第二天在学校,午休时伊達端着便当坐到我旁边的空位子上。她把便当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饭团、炸鸡块和玉子烧。我坐在旁边吃菠萝包,塑料包装撕开时哗啦啦响。

“你今天放学后有空吗?”她问,筷子停在半空。饭团刚咬了一口,露出里面的梅子,深红色的,看着就酸。

来了。我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不是不耐烦,这一阵子她每次都问,我每次都拒,这已经变成固定仪式了。

“……今天也还是有点事。”说完立刻塞了一大口面包,差点噎住。我拿起水瓶灌了一口,顺便用喝水的动作挡住了脸。

伊達点点头,没说话。她把饭团放回便当盒里,拿筷子戳了戳玉子烧的边缘。戳一下,没夹起来。再戳,还是没夹。我看着她第三次戳那块玉子烧,忽然有点看不下去。她平时夹菜很利索——所以她现在也在想别的事。

“夏陽,”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但语气还是那样稳,“你最近好像经常有事。”

我放下菠萝包。手指上沾了面包屑,在裙子上蹭了蹭。“有吗?”装傻装得很不像。

“有。”她安安静静地说。不是在逼供,只是在陈述一个她观察了很久、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说出口的事实。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上面有块水渍,形状有点像北海道。她当然注意到了——连着五六次拒绝,每次都“有事”,她再迟钝也该猜到了。但她等到今天才问。这句话大概在心里排练过好几遍,挑了一个最温和的说法,最合适的时机。午休,旁边没人,我嘴里还塞着面包,不用马上回答。

我在脑子里把所有借口过了一遍——补习班、作业、家里有事。每一个都站不住脚。最后放弃了。

“最近是有点忙,”把菠萝包放桌上,捏了捏塑料袋,“不是故意不跟你出去。是有个想见的人。最近经常去找她。次数比以前多了一点——好吧,多了很多。”

说出来了。至少一半。

伊達的手停了一下。筷子夹着玉子烧悬在半空,然后轻轻放回便当盒里。她把盖子合上,搭扣啪嗒一声。

“是你的表姐吗。”

我转头看她。她没有看我的眼睛,在看便当盒盖子上贴的猫咪贴纸。那张贴纸和我笔记本上的是同一款,是我送给她的。她的那张比我的新一点——她的笔记本换过,贴纸是后来重新贴上去的。

“你怎么知道?”问出口才觉得这问题有点傻。我自己跟她提过姐姐太多次了。周末去哪了——去姐姐家问题了。发卡在哪买的——跟姐姐逛商场买的。不是刻意炫耀,只是姐姐在我生活里占的位置太大了,说任何话题都会绕回她身上。伊達当然会注意到。

“猜的。”伊達抬起头看我,眼睛还是那样温和。没有追问,也没有失落,至少表面上没有。“你这个人说来简单也简单,能让你连可丽饼都不想吃的,大概只有那个姐姐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平时多爱吃可丽饼一样。”

“你是挺爱吃的。”

“好吧。但这次不是可丽饼的问题。”

“我知道。”伊達把便当盒放进书包侧袋,拉好拉链,然后转过来看着我,眼睛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表达“没关系”的时候才会有的弧度。“那什么时候有时间了告诉我,可丽饼不会长腿跑掉的。”

她站起来,说要去小卖部买瓶水。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然后推门出去了。

我坐在座位上,把菠萝包最后一口塞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她猜到了,但她不问。一如既往地不逼迫,不让你为难。这就是伊達——把对方的选择放在第一位,不抢不闹不逼你做决定。每次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你不需要的时候安静退到一边。

我觉得应该跟她多说一点。比如姐姐是谁,姐姐是什么样的人,姐姐为什么让我连可丽饼都不想吃了。但有些事情我自己也没搞明白——不是不明白,是不想现在就搞明白。搞明白了就要面对,面对了就要做点什么。我还没准备好。暂时先这样。

放学铃响,往包里塞课本。伊達从后排走过来,帮我捡起掉在地上的橡皮——那块小得快握不住的橡皮,今天下午掉了第三次。她把它放在桌上,橡皮滚了两圈停住了。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我说。

走出校门,傍晚的风迎面扑过来。我在路口站了片刻。往左是车站,往右也是车站。左边回家,右边去姐姐家。

脚已经帮我选好了。

去姐姐家的电车,七站。靠在车门边,窗外的街景一节一节往后退。连着第四天了。姐姐开门时会是什么表情呢——肯定又是那个样子,眉毛不动,嘴角不动,眼睛微微睁大一点。然后让开门口的位置,说一句“……进来吧”。她也许终于会问我“怎么又来了”,也许不会。以姐姐的性格,大概不会。她不是那种会把心里想的话直接说出来的人。

她说不出来,但我可以替她说。只不过我也选择不说。一旦说出来,这个循环可能就打破了。打破之后会怎样,我不知道,也不太想知道。

现在这样就很好。我敲门,她开门,我问她题目,她给我讲。她在我笑的时候移开目光,我在她移开目光的时候偷偷觉得那个动作很可爱。我们之间隔着不到两厘米的距离和一道薄薄的数学题,谁也不往前多走一步。

够了吗?其实不太够。心里有个声音每天都在说不够——还想多待一会儿,还想多说几句话,还想再近一点。但另一个声音说:别贪心,这样已经够好了。你连着来了四天,她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但每次都让你进门了。这对她来说,大概已经是她能做的最大的表示了。

我了解她。她是那种把咖啡杯往你那边推一厘米就是在说“你可以多待一会儿”的人。我能做的,就是在下一次门铃响的时候,继续站在她面前,叫她姐姐,然后对她笑。剩下的,等她愿意开口的时候再说。

窗外的街灯一闪一灭。快到站了。那栋灰白色公寓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连着第四天。姐姐会开门吗——会的,她每次都开。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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