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微妙而亲密。化简不再刻意疏远,她会在讲题时若有若无地靠近,会在没人时悄悄牵起于旸的手,会在于旸抱怨题目难时,伸手捏捏她的脸。
于旸的数学成绩稳步上升,她依旧期待每一次补习,但她的注意力明显不在分数上了。她更在意学姐会不会对她笑,会不会在她做对题时摸摸她的头,会不会在离开时给她一个拥抱。
日复一日中,时间像是按下了快进键,一晃眼,就入冬了。
唯一没被快进的,是两人每天下午的独处时间。
化简是这么说的:“你数学已经跟上来了,不需要天天补了。”
但她们还是会见面,还是在那个走廊尽头,还是会带吃的,还是会坐在一起做题。不过现在化简讲的少了,更多的时候是坐在旁边复习,偶尔抬头看看于旸的侧脸。
于旸期待着每一次见面。她喜欢化简坐在她旁边的感觉,喜欢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喜欢偶尔抬头时对上她的目光,喜欢她看自己时那种温柔的眼神,喜欢看她小口小口吃东西的样子,喜欢她说“好吃”时嘴角弯起来的弧度……
她给化简准备一些小东西——一开始还是纸条,写那些几十分钟里说不完的话。写今天遇到的趣事,食堂新出的菜,做题时灵光一现突然想通的某个步骤,写“你今天看起来有点累,早点休息”。
有次两人靠在窗边看日落,于旸随手用草稿纸叠了一只纸船,在上面画了只小猫,放进化简的手心。化简盯着纸船看了很久,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学姐,你喜欢这个?”于旸问。
化简小心翼翼地把纸船放进口袋里,“嗯,喜欢。”
于旸记住了。从那以后,她开始叠更多的东西。小船,小猫,小熊,千纸鹤,还有那种用荧光笔涂了颜色、里面可以写字的小星星。她姐姐教过她怎么叠星星——把长纸条打一个结,折成五边形,然后把多余的部分塞进去,捏一捏,就鼓起来了。
周末回家时,她买了一大包彩色的长纸条,放在宿舍柜子里,每天晚上叠几颗,在里面写上字,第二天带给化简。
“今天加油。”
“你一定能考上。”
“注意休息呀,别太累。”
“学姐是最厉害的。”
最后那句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写上去了。反正化简看不到——星星是叠起来的,要拆开才能看见里面的字。她应该不会拆吧?拆了就坏了。
但她把星星塞给化简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点发虚。
化简接过来,看了看,“里面有字?”
于旸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送星星都会偷偷观察我。”化简眼神狡黠,“像是做了什么坏事。”
于旸耳朵红了,没否认。
化简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把星星收进口袋里。
化简回去买了一个手提硬壳包,防水的,四角还衬着海绵。她把于旸送的所有东西都放了进去,码得整整齐齐,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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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雨之后,县城迈入了真正的冬天。
教学楼门口挂上了厚厚的棉门帘,军绿色的,又厚又重,掀起来要费好大劲。
于旸讨厌这个门帘,每次进门前都要做心理建设。虽然门帘里面很暖和,但每次她从外面进去,眼镜片上就会瞬间起一层白雾,什么都看不见。
她只能摸索着走到墙边,站在那等雾气慢慢散掉,或者把眼镜摘下来擦。但摘下来就更看不见了,她高度近视,没了眼镜三米之外人畜不分。
还有,这种门帘的塑料窗纯粹就是摆设,指望它来看外面有没有人和拿烤化了的量角器上考场没什么区别。
十二月的一个周五,于旸去楼下小超市买笔芯。她挑完笔芯,去收银台付了钱,然后掀帘子出门,刚往外迈了一步——就一头扎进了一个人怀里。
于旸的眼镜撞歪了,她赶紧往后退,一边退一边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没事。”
好熟悉的声音?
于旸愣了一下,把眼镜扶正,看清了面前的人。化简套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脸被冷风吹得有点红,正看着她笑。
“学姐?”于旸瞪大眼睛,“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化简说,“你呢?”
“买笔芯。”于旸举起手里的袋子。
化简点了点头,笑得有点微妙。于旸总觉得那个笑有点奇怪,但她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那学姐,我……先走了?”
“嗯。”
于旸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化简还站在原地,就那么笑着看她。
于旸挥了挥手,加快脚步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离开后,化简在原地站了很久,回味着刚才那个短暂的拥抱——于旸撞进她怀里的时候,脸埋在她胸前,头发蹭着她的下巴,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像某种草药。
早知道就伸手把她按住了。
化简笑着摇摇头,回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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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食堂。于旸依旧是下了课就往食堂冲,她不管自己要吃什么,毕竟食堂的菜基本上也就那样,吃不死人。她在意的是跑得快就不用排队。
而且因为眼镜片上会起雾,她还得留出点时间等雾气散。
于旸掀了帘子进门,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她在心里无奈地耸了耸肩,停下脚步,站在墙边。
但今天不一样了。她感觉到有人在拉她的衣角,很轻,很温柔,拉着她往前走。
于旸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跟着那个熟悉的力道走。走了几步,那人停下来,把她轻轻按在一张凳子上。
“坐这儿吧。”
是学姐的声音。她正坐在自己对面,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笑着看她。
“学姐?!”
“嗯。”化简说,“我来接热水,看见你站在门口发愣。”
于旸的脸红了:“我、我眼镜起雾了,看不见……”
“嗯哼,我知道。”
“那个……”于旸小声说,“谢谢你。”
“不客气。”化简站起来,“我先走了,你吃饭吧。”
于旸站在窗口前排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跳得有点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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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底,县城下了第一场大雪。
于旸早上起床洗漱,看见窗户外面白茫茫一片,还愣了一下。
没关系,雪总比雨好一点。下雪一样不用跑操,但是也不用打伞——虽然很多时候都是打了也没用。
她洗漱完,穿好衣服,下楼往教室走。
教学楼门口还没来得及铺垫子,大理石台阶上落了一层薄雪,踩上去很滑。有几个学生正在那里小心翼翼地走,生怕摔倒。
于旸用力跺了跺脚,把鞋底的雪尽量跺掉,然后踏上台阶。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心里默念:千万别滑倒,千万别滑倒,千万别——
背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于旸……”
于旸刚想回头,就感觉有人撞了她一下。她下意识地转过身,张开手臂——一个人扑进了她怀里。
是化简。
于旸的背撞在墙上,但因为穿的厚,不怎么疼。她没管会不会蹭到白灰,只是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人,站稳了。
她低头,化简的脸埋在她肩膀上,整个人靠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学姐?你没事吧?”
化简慢慢抬起头,脸有点红,“没事,滑了一下。”
于旸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摔了。”
“没摔啊。”化简笑着看她,“被你接住了。”
于旸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抱着她。她的手臂环在化简腰上,化简的手搭在她肩膀上,两个人贴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她的脸后知后觉地漫上红晕。想松开,但手好像不听使唤。
化简也没动。她们就这样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墙边,抱了一会儿,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同学。雪还在下,有几片落在化简的头发上,很快就化了。
“那个……”于旸终于开口,“学姐,你、你还好吗?”
“嗯。”
“那……要不要进去?这儿冷。”
“再等一会儿。”
于旸愣了一下:“为什么?”
化简又露出了那种微妙的笑容,“因为你抱着挺暖和的。”
于旸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上来了,但她没松手。
那天晚上,于旸躺在床上,回忆着白天的事。早上化简扑进她怀里的时候,那个瞬间,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接住她,别让她摔倒。
她真的接住了。然后她抱着她,抱了很久。
她想起化简靠在她肩膀上的重量,想起她抬起眼看自己时温柔的样子,想起她说“因为你抱着挺暖和的”时嘴角弯起来的弧度。
尤其是化简看她的眼神,那种温柔的、专注的、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眼神。
于旸用被子蒙住头,手无意识地抓着床单。她突然又想起了那个棉门帘,虽然它让她的眼镜起雾,虽然它很重很难掀,虽然她以前很讨厌它——
但如果没有它,她就不会撞进化简怀里,不会在食堂里被化简拉着衣角往前走,不会在教学楼门口接住那个“滑倒”的人。
好吧,她好像也没那么讨厌那帘子了。
窗外,雪已经停了。十二月就要过完了,接着就是一月。然后再过五个月,学姐就要高考了。
于旸翻了个身,探出头,盯着身侧的墙壁。
她想和化简上同一所大学,想继续和化简做朋友,想和化简一直在一起,想……
她想着想着,慢慢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梦里下着雪,她站在雪地里,怀抱着化简。她的学姐靠在她怀里,拂去她肩头的雪花,然后抬起头,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于旸抱紧被子,无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