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那扇通往二樓的門「砰」一聲關上，只留下剛與悠子剛爭吵過的家長與她的孩子，以及小楓面面相覷，教室裡的空氣之中，此刻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個、渡邊太太，齋藤老師剛才對您說的話，實在是非常抱歉，如果您要退費的話……」
「不，其實我覺得，她說的也不無道理。」
被喚作渡邊太太的少婦垂著雙眼，輕嘆了一口氣，牽起還有些不知所措的兒子的手。
「走吧，拓也，我們回家吧。」
小男孩那雙寫滿困惑的雙眸在母親與小楓之間移轉著，顯然是想說些什麼，卻沒有勇氣說出口一般，最終只是握住母親的手，回頭看了看一旁的鋼琴。
「沒事的，拓也君，我們下禮拜再見，好嗎？」
小楓柔聲說著，將悠子留在桌上的那份琴譜裝進小提袋裡，遞給了小拓。
看著兒子那猶豫的模樣，渡邊太太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像是默許了這個小小的承諾。
「謝謝您的諒解，渡邊太太，我會和齋藤老師聊聊的，請您不要放在心上。」
「好的，伊吹老師。」
隨著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小楓看著她們離去的背影，頓時鬆了口氣。當她轉過身，卻發現角落的沙發上，還有一雙無辜的小眼睛正望著她。
「老師？」
「哎呀，看看老師這麼糊塗，都忘記妳還在這兒了，小鈴。」
像是為了將剛才那段令人尷尬的氣氛給趕走一般，立刻換上一副溫柔笑容的小楓坐在小玲身邊，將擺在沙發上的兔子布偶遞給她。
那布偶軟綿綿、胖嘟嘟的，配上長長的耳朵與彈珠般的雙眼，是教室裡的孩子們最愛的小伙伴之一。
「媽媽說會晚一點來接我的說。」
小鈴開心地接過兔子布偶，像是真正地擁抱著一隻小白兔一般，小手輕柔地撫摸著那絨毛組成的長耳朵。
「老師知道，那小鈴想不想吃點蛋糕？」
雖然小鈴的眼神裡閃過了一絲對甜點的期待，但她仍只是乖巧地搖搖頭，一雙明亮的眼睛寫滿了童稚的純真與好奇。
她摟著小兔子布偶獨自玩了一會兒，又忍不住抬起頭，用那一貫的天真表情再次發問。
「老師，悠子老師是不是生氣了呢？」
聽見小鈴的話，悠子那副強裝鎮定的表情，與眼角的抽動再一次浮現在眼前，讓小楓不禁鼻頭一酸。
「悠子老師沒有生氣，她只是照顧小貓咪有點累了，要休息一下，別擔心。」
「我有看到哦，悠子老師抱著橘色的小貓咪，牠好可愛哦。」
「是啊，不過悠子老師還沒有給小貓咪取名字呢，小鈴有什麼好點子嗎？」
「我最喜歡悠子老師上次給大家吃的小布丁了，我們可不可以叫牠『布丁』呀？」
小鈴一邊說著，童稚的臉上寫滿了期待，小楓輕輕地摸摸她的頭，在一旁的紙張上，寫上了「布丁」的假名。
「晚點老師替妳問問小貓咪，看看牠喜不喜歡這個名字吧。」
「嗯！」
「可是，為什麼悠子老師抱著小貓咪的時候，好像還是有點不開心的樣子？」
面對小鈴又一次天真的提問，小楓微微皺著眉，努力地想著要如何以這孩子聽得懂的方式，來解釋給她聽。
當她正思索著，看著小鈴懷裡的白兔布偶，和沙發上其他的小動物布偶，一道靈光在她的腦海裡閃過。
「小鈴，老師給妳說一個小白兔的故事，好不好？」
幾乎是一瞬間，小鈴臉上便綻放出最純真的笑容。
「好！」
□
從前從前，森林裡的兔子家族裡，有一隻最漂亮的小白兔。
小白兔的家族裡有許多哥哥和姊姊，牠們有的跑得快，有的跳得高，每隻兔子都有自己擅長的事情。這讓小白兔非常羨慕，卻也覺得自己距離那些哥哥與姊姊們好遙遠。
當小白兔長大了一些，爸爸媽媽便常常對牠說：「小白兔啊小白兔，你一定要和哥哥姐姐們一樣優秀，因為你是我們家族的小兔子。」
於是，從那天開始，小白兔便開始努力地練習跑步和跳躍。
當牠參加第一次的比賽時，小白兔幾乎拚盡了全力表現，而牠的努力也沒有白費，讓牠第一次站上了頒獎台。
小白兔站在台上，面對著所有動物們的掌聲與稱讚，還有一個大大的胡蘿蔔，牠知道了原來這就是「最棒的」代表的意思。
日子一天天過去，小白兔透過不斷的練習，贏得了一次又一次的比賽，得到了好多好多的胡蘿蔔貼紙與讚美，但是小白兔漸漸地發現，自己似乎並沒有因此獲得快樂。
直到有一天，小白兔又長大了一些，牠來到了另一間學校，認識了更多與自己差不多年紀的不同動物們，其中便包含了一隻小花兔。
小花兔跑得雖然沒有小白兔快，但牠卻總是在跑步時欣賞沿途的風景；小花兔跳得也沒有小白兔高，但比起這些，牠更喜歡和夥伴們一起聊天談笑。
有的時候，牠們甚至還會停下腳步，去幫助那些想要在半途停下腳步的夥伴們。
當小花兔與夥伴們聽著鳥兒歌唱時，小白兔努力地練習著起跑；當小花兔和其他朋友們一起看著蝴蝶飛舞時，小白兔則是在認真地練習跳高。
即便小白兔非常不能理解小花兔與其他同學們的行為，但爸爸媽媽告訴牠的事情，牠從來沒有忘記——「一定要成為跑得最快，跳得最高的那一隻兔子」。
當然，偶爾小白兔也想加入牠們的行列，但是，「成為最棒的小兔子」這件事讓牠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拒絕了同伴們的邀請。
這讓小白兔與同學們逐漸變得疏遠，即便大家都希望能和牠一起做朋友，卻不知道該怎麼接近小白兔，直到後來，小白兔便只剩下自己一個，孤零零地在操場上不斷地練習。
時間過得很快，小白兔與同學們即將迎來動物學校的畢業典禮。
在那之前，森林裡舉辦了最盛大的一次比賽，每一隻小動物的家長們都被邀請來觀賞比賽，替自己的孩子加油打氣，小白兔的家人自然也不例外。
當牠站在起跑線，哨音響起的那一刻，想要證明自己的小白兔拼盡全力，才一起跑便遠遠地與其他動物們拉開了距離，甚至領先了其他選手們好幾圈。
但是，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小白兔卻在即將抵達終點前摔倒了，而那是牠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失敗。
雖然小花兔與小夥伴們立刻趕到小白兔身邊扶起並安慰牠，但比起腳上的擦傷，家人臉上那震驚與失望的表情，卻讓小白兔從此再也不敢踏上跑道，也沒有人看見小白兔再參加任何一場比賽了。
□
故事說到了一個段落，小楓看著微微皺著眉頭的小鈴，輕笑著摸摸她的頭。
「老師，那小白兔後來怎麼了呢？」
小楓看著小鈴懷裡的白兔布偶，指了指一直放在一旁的小花兔布偶。
「雖然小白兔不再跑步，也不再蹦蹦跳跳了，但是，牠得到了一個最好的好朋友，就是小花兔哦。」
「哇，牠們一定是最好的朋友了對吧？」
「是啊，當小白兔懶懶地躺在草地上時，小花兔會陪著牠，直到星星都出來了；當小白兔哭的時候，小花兔會給牠一片胡蘿蔔安慰牠，因為小花兔知道，牠們是最好的朋友。」
說完故事的小楓瞄了一眼那扇門，輕輕地嘆了一聲。
「悠子……」
◇
送走小鈴後，小楓頓時鬆了一口氣，將「休息中」的牌子翻到玻璃門正面後，她便回到茶水間，不一會兒功夫，便托著盛有兩杯溫熱紅茶與兩份蛋糕的托盤，走入通往二樓的那扇門後。
一走上樓，只見到陰暗的房間深處，有一抹淡淡的昏黃燈光，小楓朝著它走去，便聽見細柔的喵嗚聲，伴隨著柔軟的觸感從腳邊傳來。
「小傢伙，你的人類媽媽呢？」
小楓柔聲對著腳邊的那團小毛球說道，摸索著電燈的開關，隨著「啪」地一聲，房間裡便被柔和的暖黃色燈光照亮。
大約十來坪的房間裡擺著簡單的家具，除了一張電腦桌和小茶几外，便是兩座裝滿了大量書籍的書架，角落裡的垃圾袋中，隱約還能看見許多被清洗乾淨，堆疊整齊的微波食品包裝盒。
她也終於看見了原先那一抹微光的方向，是把自己包裹在毯子下的悠子，正坐在沙發床上，小貓有些笨拙地爬到她的腳邊，用小小的前腳撓了那團毯子幾下。
「貓媽媽小姐，妳的孩子都擔心妳了。」
那團毯子下的人並沒有回應，只是微微地動了一下，又將自己裹得更緊了。
「真是的。」
看見悠子那無動於衷的模樣，小楓端起托盤，緩緩地走到沙發邊坐下，將托盤放在茶几上後，隨即摟住那團大毯子。
「妳這讓人擔心的傢伙。」
「下班了就快回去啦。」
即便隔著毯子，也能聽見悠子嗓音裡那濃濃的鼻音與哽咽，小楓輕輕地敲了敲她的腦袋，卻將她摟得更近了些。
「說什麼傻話，妳還沒有陪我喝下午茶呢。」
彷彿是被紅茶的香氣，或是蛋糕甜甜的芳香吸引，悠子像隻猶豫著是否要破殼而出的幼鳥一般，將毯子打開了一道縫隙。
「小楓，我是不是最差勁的老師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吸了吸鼻子。
「至少，妳在照顧貓咪這部分挺在行的。」
小楓看著整整一紙箱的貓咪用品，從玩具、梳子、明顯還不能給幼貓吃的飼料，和一旁那大得不得了的貓砂盆，笑著說道。
彷彿是印證了她的話一般，貓兒用小腦袋蹭了蹭悠子伸出毯子外的手，發出了陣陣呼嚕聲。
「看吧，無論如何，至少這裡還有一個小傢伙在乎妳，而且……」
「而且？」
小楓頓了頓，緩緩地將毯子揭開，在她還來不及反應之前，便將悠子擁入懷中。
「笨蛋，妳還有我嘛。」
在小楓看不見的角度，悠子終於閉上了雙眼，安慰地將頭靠在她纖細而溫暖的肩上，感受著背上溫柔的輕拍。
「楓……」
「沒事了，沒事了。」
那一刻，兩隻兔子的承諾再一次兌現了。
終於肯從毯子裡出來的悠子，臉龐上仍帶著幾抹淚痕，鼻子和眼角微微地紅腫，那都是她從來不曾在小楓以外的人面前展露出來的樣子。
彷彿是想裝作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一般，悠子端起了自己那一份蛋糕，十分不淑女地吃了起來。
「我看看，微波白醬海鮮義大利麵，天啊，這種東西居然入得了我們齋藤家大小姐的口嗎？」
小楓打趣地拿起桌上那盒還沒清理掉的紙餐盒，看著成分表上那密密麻麻，甚至從沒見過的添加物，她忍不住皺起眉頭。
面對小楓的話，悠子只是啜了一口溫熱的紅茶，咕噥了一聲：「很方便嘛。」
「妳是說，方便妳下班之後走上樓，只要五分鐘就能換好睡衣，躺在這兒一邊吃一邊看連續劇到第二天凌晨嗎？」
「猜對囉，誰叫我是魚干女悠子老師嘛。」
「得了吧，周末來我家吃飯吧，妳還能帶小貓咪來認識一下跳跳。」
「還是不要吧，妳家的那位大小姐不會在意嗎？」
然而小楓只是微微一笑，握住悠子那仍握著茶杯的手。
「怎麼會呢？貝兒因為畫架的事情，還想當面答謝妳一下呢。」
「唔……」
「我還會煮牛肉蘿蔔——」
「我要去，要去要去！」
「咦？剛才明明還——」
看著悠子那雙睜得大大的雙眼，點頭如搗蒜的模樣，小楓不禁想起自己第一次給跳跳餵食乾燥水果片的樣子。
「星期六中午，沒問題吧？」
「就算是星期六凌晨都沒問題喔。」
悠子說著，一邊摸了摸不知何時早已窩在她腿上睡得四腳朝天，還不時發出陣陣呼嚕聲的小貓咪。
小楓微微地瞇起雙眼，看著這五分鐘前還用毯子把自己裹成蛹的女人，現在只是聽見一鍋牛肉便像個孩子一樣雀躍，這讓她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上了個當。
◇
當小楓駕駛著車子停進社區的停車場，原本還十分明亮的陽光悄悄地被染成了橘黃色，小楓一手提著剛從超市買回來的牛肉、蔬菜與義大利麵等食材，一手從包包裡翻找著鑰匙。
家門「喀嚓」一聲打開，屋內只聽見一陣電視聲響，而不見伊莎貝拉或跳跳來迎接。她一邊尋找著一人一兔的蹤跡，一邊將食材仔細收進冰箱裡。
當她看見餐桌旁的地上，那還殘留著幾片菜葉的食盆，再次抬起頭時，小楓才看見了那兩位家人的蹤影——
從窗外落入室內的夕陽如薄毯子一般，覆蓋在沙發上沉沉睡去的伊莎貝拉身上。她秀麗的臉龐似乎寫滿了疲憊，但唇邊仍帶著一抹淡淡的微笑。
而跳跳則窩在她的腳邊，用明亮的雙眼盯著小楓，發出一聲輕柔的「噗」聲，彷彿在對她說：「嗨，妳回來啦？」
小楓看著這一幕，輕手輕腳地走道伊莎貝拉身邊，輕柔地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親了一下，再回過頭搓了搓跳跳的兔子腦袋。
「謝謝妳，替我陪我的公主殿下一整天，跳跳。」
「噗。」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