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来世难载

作者:酿月二十四
更新时间:2026-05-01 1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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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欧若莉卡从电梯门中艰难挤出,“顶层,飞艇在哪呢?”


挤作一团上楼,照理是比靠枪杆和膂力要强那么些,但凯尔芙琳尼亚仍是没点欢欣劲。


“大厅右边第二扇...等下?这是哪?”


张臂迎接的并非华贵厅室,整块光滑的石质地板被偷换成了方格状的玻璃板,路灯的暖光从下方透上,撵得阴影聚在头上缺了一半的灯顶,仅在她们下颌与发鬓间留有只鱗半爪。


拟作电线的欧菟丝从周围向中央汇聚,拢成大团。漫不经心地向上伸出一束勾住船锚——热气球拖下的船锚。


“喂,那就是你讲的?和黑白片里的根本不一样。”


“别问我。这顶楼哪都不一样。”厄瑞兹困惑地卷着发梢。


“从这里开始就和你印象里对不上了啊。那你也不早点上个楼,就知道在单向玻璃里喝怪味过量的茶。”


“好像确实是呆了好一段,屋外的空气都许久没碰。完全入夜了啊,房顶还缺一半。”


“且快些吧,半截天塌了的路灯公主。”


“路灯公主是什么?”


“公家本该死在路灯上的主子?大概如此。虽然货不对板,但那个浮在空中也能飞吧?”


“热气球?嗯,充着气、点着火呢。只要把锚?从...电线?里拔出来。”


“进到框子里把绳子割断得了。”


“不停了吗?虽然不太会有人用船锚停热气球。”


“不用停。帮忙架我上去,凯尔芙琳。”半壁灯顶遮掩着,阴脸的太阳都难看见。“你摆的脸就像有人欠你一辈子佣金没发。”


“我立马把你拎起来甩上去。”


“快点在这蹲好。”欧若莉卡脚在双肩上踩得晃晃悠悠。


“你很讨厌啀吗?”凯尔芙琳尼亚边站起边问。吓得欧若莉卡赶忙扶在热气球框上,哪怕小腿上被手抓得牢靠。


“是它自己要留下的。”辩护得急不可耐。


“我也没问这个啊。”


“够不着,用手托一下。”


“站稳。”


松开手垫上欧若莉卡的脚向上,托得又太高,高到让她直接摔着滚进了框里。


“啊!”


凯尔芙琳尼亚不想理会上面的惨叫,“你呢,这次需要我帮吗?”


“我很钟意,会毫不犹豫带它走,假如是我的东西。”厄瑞兹接受地向下摆手示意蹲下,“可气数已尽的现在,即便自我满足也只好随它。”


“姑且问一嘴,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抱你上去。”


“谁要你抱?”


凯尔芙琳尼亚照例蹲下又站起,让厄瑞兹踩在肩上。


“站好,我把手...”


“不用,预先向你致个歉。”


单脚踩在凯尔芙琳尼亚头上,刚好蹦进热气球框内。


“一个、二个,惹人嫌到难以置信!”跳上来就是咬牙切齿的模样。欧若莉卡割着绳子,厄瑞兹则装模作样观察热力炉,看看炉与人哪个火气更旺。


锚绳割得还算利落。被缠得歪斜的船锚孤独留在原地,热气球告别半开的灯顶缓缓升空,好似从家中魂出天外的透亮椭圆灯泡。


“升空完成,然后怎么动?”兴致勃勃。


“不是动过了吗?”


“要往前动。”


“风动。”


“啊?”


“大部分是。”


“那不行啊,这节车厢根本没见空气流通。光能往上升了。”


“能好多人一起飞啊,比坐俩人就快把人挤下去的狮鹫强多了。”奇迹无疑能使烦恼暂抛脑后,凯尔芙琳尼亚从下看到上,质疑着那颗无力造影报时的黑心太阳,“能飞到那个上去吗?验验真假。”


“于你而言那肯定是假的,都告诉过你了。快点想怎么动起来到乘务宅,否则就让你在后面舞枪转圈来当推进器。”


“欧若莉卡。这三个插在地里的短柄下面还有齿轮。”


“我看看。”欧若莉卡走到蹲下的厄瑞兹身旁,“你会用吗?”


“说实话我感觉没什么用,这仨更像摆钟里的擒纵叉。真是奇怪了,被钟送到底了。”


“拉下试试,就左边靠你的那个。”


“哼—嗯—”厄瑞兹单手使出全力也没用,挤着眼双手才把柄杆扳了过来。


“稍微动了!应该是。向左,只有一点点。”热气球动作小到欧若莉卡都有点不敢确认。


“扳一次只动一个齿啊。”


“三个柄,假如是正左、前、右的话。”欧若莉卡赶紧拿出罗盘确认,“呼,还好在这半边。设计得只能往前问题大了去了。”


“一次就扳得胳膊痛了。一直推拉...我可干不下去这个。”


“我也干不了。”欧若莉卡和厄瑞兹回头看向背靠在框边的凯尔芙琳尼亚,恰好这个优质劳力也在看她们在捣鼓什么。“过来,凯尔芙琳。”


“又干嘛?”


“你先过来再说。”


“不去。”厌倦地摆手。


“那就都永远要留在这了,我们三个。”


“我本来也不是那种会为着延年益寿将黄金与血液榨来涂在身上的人。”


“请别用这种容易让人误会暗有所指的比喻,人际和谐是很重要的。”厄瑞兹淡然插话。


“它怎样有这般关键吗?难道你人生中随便见了路边的瓶瓶罐罐都要捡了带身上?”


“我没在讲那个,我只是单单在问你讨不讨厌它。”


“归根到底不还是去留与否。好,我可以按你说的送它去下一个有人的地方,等在车厢回收物品的时候,现在下不去了。这总行了吧,过来扳吧。”欧若莉卡越说越急。


“听人说话!”意识到起头火气过盛,凯尔芙琳尼亚反而收住几分,“我是想听你的感受、态度以及原因。全都弄清我就过去。”


“哈?你是打哪来的姓甚名谁要过问我脑子里想的什么?”


“停,都别往下说了。”厄瑞兹及时止住快不可收拾的对话,“草拟和公证都该找专业的才对。这样,你就只如实回答她一个问题,让她过来推拉握柄往前,过会到了你说的地方再把啀永久接回来。”


“只有一个怎么能行?”


“谁说是永久了?”


两人同时反驳,但也即刻找到了足够优渥的条件。


“行,先往前走着,一个以外的之后再问。”


“真是烦透了,明明只有不利项。反正没规定答案要实话实说。”


“不诚实可是大忌。欧若莉卡,我也能看懂那块罗盘。她现在多了个把你扔下去后的备选。”


“你这家伙,惺惺作态,钻营算计。”


“哈。随口一说,光低头盯着看也太无聊了。”厄瑞兹笑着回应。


“切。算了,反正凯尔芙琳肯定不会这么干。是推也好,是扳也好,总之快过来。”


“针往哪指就往哪走而已,当心我把你俩都扔下去。”凯尔芙琳尼亚没好气地近前,“要动哪个?”


“先一直拉推左边这个,等我再喊你的时候换到中间的。”


“我要一个人先忙左再忙前?”


“对啊,先对准再蒙头往前。”


“那你干嘛?为什么不先帮忙中间这个?”


“我自然是要盯着这个。”欧若莉卡摇摇手中的罗盘,“分不得一丁点心,跑错了怎么办。”


“那你呢?呃...那个谁...”


“哪个谁?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要我干活?”


“我才见你没一个时辰,不知道不也正常。”


“嗯...好吧。如今两个小时确实连两块面包都买不着。厄瑞兹,郑重告诉你了。太沉我扳不动。”


“刚才不是看你干了吗?”


“我干这个也太费时费力了。”


“好歹做一点。”


“不做。分工,增效,发展,扩大渔利,作壁上观。都交给你了,福玻斯·卡特尔。”


“福玻斯·卡什么?谁?”


“给你的荣誉称号,表彰勤勉推拉。虽然是借来用的,但我感觉挺合适。”


动力炉的凯尔芙琳尼亚正面泛着火光,“你给我?”


“我有买过几个头衔。对你这样中古扮相的守旧派来说,荣誉多少有点吸引力吧。”


“沤烂木头般的湿臭是能模仿出来的吗?她这是搁浅故事书中的货真价实。”这点欧若莉卡是要证明,亦或揭发的。


“过去真承下来的我都退还了,你能给的就更无足轻重了。”


“暂时性认可你光彩夺目都不好?在啀回来以前。”


“听上去这认可够贵重,那我权且收下好了。”


“真必须找个刺青或制幅的给你标头上,赶紧动手。”


“我也觉得,日日勤勉的福玻斯。”


凯尔芙琳尼亚微妙地抿着唇,左右一人瞥了她们一眼。柄杆低得她也要蹲下握持,好在推拉着相当顺畅。


疯狂的“咔嗒”声这次足让厄瑞兹听到够,人力将操控时间的声响赶得亡命奔走,恰像凭未知动力向左的热气球那样急。真被这不合时宜的没眼色东西烦到够呛,厄瑞兹抓紧框边,往外看看夜景好了,就算是没通电的乡村也该有点煤油或蜡烛光彩。


啊?影子居然在向身后延长,供货的不是炉火。刚才她们在夜里讲到了太阳?日蚀吗?还没入夜。混乱且怪异,好像熬一夜,又像是往西穿到了极光中的育空河。


还可能的,自己的住所?隐约的沉默路灯挑衅着对大小的常识,无边的漆黑让高低计测沦为空谈。厄瑞兹找寻唯一可能熟悉的外观,向热气球运动的反向。路灯公主也许不全是信口闲言。心脏如同被塞进了狭窄灯箱一样揪缩,头脑里平白无故荡着耳鸣时才会有的浪波。厄瑞兹忙回头看向热气球框内的另外两人,不行,认识时间太短。低头找寻尚存的四肢与身体,其上残留的实感还能供以慰藉。用手挡住耳前隔绝规律急促的“咔嗒”声,只专心听呼吸的低沉确认着自己...


唯一存活的路灯缩成远方光点,披了层阴影的欧若莉卡团起手,单眼看着困在手中的伪装的假星星。


“还要不要换柄了?”


“啊?我看看。”凑到火光下,确认罗盘的指向。“刚好...差不多...直接推拉中间那个就行了。”


“你到底靠不靠谱?”


“当然靠谱,觉得不靠谱你就别信好了。”


“就差中间这个要动了。”凯尔芙琳尼亚反握短柄,猛地把杆子扯了出来,原本完整的框面被拆出窟窿,齿轮裸露在火光下。


“你犯疯病了吗?拆它干嘛。”


“没有,我是看只要下面和你头饰相同的这个东西转,它就能动了。”将所拔出叉头两侧中的其一对准,用力推下面的轮子一把。热气球因之突然往前,欧若莉卡差点又要摔个脸着地。“看吧,跑得更快了。”


“太草率了,万一它坏了就完了。简直就是把命压在轮盘上的疯癫、蠢蛋。推拉着走才更明智。”


“哈?我已经感觉这样可行了。哪有这么多要怕的。”凯尔芙琳尼亚扭过头,向着黑暗中刚把双手放下的厄瑞兹呼唤。“喂,不用捂耳朵了,已经没声了。”


框体的边缘没人回应。


“就因为这个?”欧若莉卡问。


“一半一半,我也不想再拉来推去了,没有像这样省事。”


“双重意义上无可救药。”欧若莉卡撇过脸,去阴影里接着抓假星星去了。


黑暗与框沿的接洽似乎破费了少许时间,回信隔了半天才来。“谢谢,但如你所见我连一毫秒都拿不出作回报了。”


“没这么值得回报了,你硬要纠结就把刚才那什么称呼收回去再给一遍得了。”


“不能算,那个。我以后会把报酬还你的。”比起止住声音,带来实感的对话帮助更大。厄瑞兹叹息着,“呼,从电梯到顶开门就一片混乱,全都怪模怪样。让人质疑是否还作为人活着。”


“和临终的幻想似的,那么多东西我没一个叫得上名字。”


“哎?你不是和欧若莉卡一起的吗?”


“半道遇见的,和你这样有些类似吧。然后被骗来了。”


“还在说骗!”窃听的人大声反驳。


“呀、呀、呀,是被雇来的,好容易达成一致被雇来的。”


“呜,我感觉我也被诱拐了。”


“分明是你自己硬要跟来的!还拿枪指着别人。”


“四面八方都黑洞洞的,她和你讲过现状之类的吗?”


“状况啊...我还是建议你自己去看,问欧若莉卡她也讲不清所以然。”


“我讲得很清楚,是你自己太蠢听不懂。”手中的光点悄然幻灭,还好远得足够,雾气追不上。欧若莉卡走回火光中,“别聊了,再推快点。”


“不干活你还催上了。”


“不行,我感觉我要睡一会了。把现实都能认成平面了,上暗下明的,像有人故意在全黑画布上留个橘加蓝的底边一样。”


“你能睡得着?”凯尔芙琳尼亚也实打实地想睡会,如果做得到的话。


“为什么不能,我在框边坐下躺一会。”


“全是橘红色的石面啊,没什么值得看的。”欧若莉卡到边缘向前探头。


“哦,有亮了。但只有地面有亮,中间有个阻光的隔板吗?”


“啊?你们在说什么?同框同梦?”厄瑞兹立马站起,重新瞪向幻觉中的误会,双手先发于发塞的言语在空中乱划,“怎么会...那不是隔板...的问题。你不该看得见它,在空中还是暗的。”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到底是我受打击而疯了,你们俩都能对不该存于现世的景观不为所动。”


“别吵。车厢里也不是你说的现世,坦然接受就好了。至于她为什么没反应,是太笨了吧,估计。”


“受不住,我还是躺回去睡吧。”厄瑞兹重新靠躺下。


“汇报一下下面都有什么?”重复的过程实在无聊,过大的框体是很能装,但也让人没法在框壁与气球间看清东西。


“我汇报?自己不会看?”


“你来推,我现在就过去看。”


“切。非常普通的干瘪红石头地,非常普通的小仙人掌花、大仙人掌花、仙人掌小花以及仙人掌大花。”


“全是?”


“全是...哦,有别的了。走快点,看清了告诉你。”厄瑞兹调整站姿应对加速的冲力,“好多,成群,雕成、或者说长成人头的巨石。”


“人头?石头?”


“没毛的石‘头’。多了眼、少了眼、塌鼻梁、挺鼻梁、歪斜嘴、倒装耳、干巴巴、滚辘辘、齐刷刷、势汹汹。”


“这都是哪来的形容词?”


“听都听不明白还要我讲给你听。总之就是歪瓜瘪枣的头状巨石大迁徙,全都在往这面滚过来,互相撞击倾轧着,把残缺不全和小体型的都碾成齑粉。”


“颅相挺丰富,全都送去研究所或动物园好了。”厄瑞兹的声音听着格外疲惫,“有佛罗拿之类的吗?”


“佛罗什么?记得过去也有提过的,安眠药吗?”


“嗯,意识呼吁睡眠。但一点困意也没有。”


“趁早适应,车厢里没觉可睡。”


“你们在说哪门子的车厢啊,连个车轮战都没见。你的意思是我现在不可能睡得着吗?”


“嗯。醉意也同等不存在,你要的精神类药物则压根没效果。”


“不让人喝醉也太不讲道理了。咳...不是,是让我没法喝醉也太不讲道理了。”


“为什么?”


“不给人钻空子轻慢时间吧,在有世无界的列车中。大概是。我猜的,反正也无从证伪。”


“正常睡觉也能算啊?”


“已经免除那部分需要了,嗯...该说已经免除所有活着的需要了。适应一晌,然后体会无梦的悲哀。”


“那不就,没有任何实感。”厄瑞兹放弃地起身,右臂搭在框沿托起额头。“真的有像液体般分层的光,而且和地面同样颜色的石头头脸又从后面滚回来了。”


“碰撞,破碎,‘邦,邦,邦。’”


“也太多了,要角出最后那批幸存的要等猴年马月。”


“没意义。有也会最后被碎掉的无数残渣凿到分崩离析。况且这节车厢已经到头了。”


“什么到头...嗯?”雾墙远盛于光,同步侵染着上下两层。


“往中间来。”欧若莉卡回到凯尔芙琳身旁喊她。


被早已过时的火光鉴定着真实,厄瑞兹飘进雾中。无暇见证绞尽脑汁的石头高下有无,或是远方唯一明灯孤悬与否。值得留恋的事物没那么难找,可也要从速,在心绪向无解的乱象屈服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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