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已久的房间里拥挤得史无前例,在一众所有物之外又余出两人。
“凯尔芙琳,过来把这个弄开。”欧若莉卡带着椅子跃动。
“没连嘴也给你堵上真是她的失策。”
“快点过来,全身都酸得不行。”
“好,好。”凯尔芙琳尼亚接着走进,所有的目光聚集于此,厄瑞兹,还有紧靠她身旁看起来很熟络的啀。“她算是你要帮的人吗?啀。”
“嗯,是啀要帮的人呐。”
“嗯...”凯尔芙琳尼亚重唤武器,倒置把住枪头。双眼在犹豫的考量声中与厄瑞兹对峙。
“送啀到这就可以了,谢谢你们呐。啀不能再打扰麻烦你们了。”
“算你有几分自知之明,好好跟你旁边这个拔舌鬼待着吧。”根本没人敢还嘴,欧若莉卡快活得快把四根的椅子腿摇歪了。
“别乱动。”被这种态度打断了。凯尔芙琳尼亚格外不耐烦,直接按住了椅背。她有必要探明能否把啀交给眼前不可信的人。
“桌子上有匕首你不用吗?”
“不用,我许过诺,发过誓,只用这把枪。”
“哈?你最后一丁点懂变通的脑子我看也被那枪搅和碎了。”
“你留一两句话不说是会死吗?”
可算自由了,欧若莉卡活动被栓了半天的手脚,适应着随便走两步,探看身后先前受阻的盲区。置物架或是书架的两侧,连带悬在空中的玻璃碎片延伸至门口,一副挂画在那面墙上远远地对着玻璃,整齐的曲线扭转成单调却瘆人的环境,还有中央孑然一身的人。在画的人嘴处开了刻意的洞,白光从画背后的洞中射出,打上对侧的玻璃。啊,是刚才影片的放映机。把画毁了做这种事,有够恶趣味。
画框下,表面起伏有致色彩缤纷的台子靠墙占了相当的空间,上面好像还有着些建筑的模型。
“那是个什么?”
“...”厄瑞兹并不太想给她答复。
“问你呢,那是个什么?”她就差往对方椅子上踹一脚了。
“城里的地图。”
“等比例缩小的那种?”
“嗯。”
“怎么就那么几十个建筑?”
“一秒时间都不值的那些有出现的必要吗?”不耐烦的茶杯撞向托盘与桌面,接连两声作着逐客,“你们不是要离开吗?桌子上的东西也自己收拾上吧。”
“啀你真的要留在这吗?”凯尔芙琳尼亚随性靠坐上欧若莉卡才起身的椅子上,担忧却实在地漫延在心。
“不用担心啀呐,厄瑞兹是很妙的人呐。”
“不兴急着走啊。可是要好好答谢你这一期一会的恩情。”
“要是觉得招待不周的话就从这房间里几样东西带走吧,就当是赔礼了。”厄瑞兹微笑。
“正巧,你这有钟表之类计时的吗?”
“或许有吧,刻度太小了很少关注。”
“你还在沉浸着幻想,觉得你胸口表盘里的时间还在,只是故障止步而已?”
厄瑞兹从欧若莉卡站起来开始第一次回头看向她,默不作声。
“太好了,太好了。我要赶紧在这屋里找个钟出来。等不及看你给我表演像蚂蚱一样跳脚了。”
欧若莉卡走向门口,要在左右的格子里挨个找上一找。“哎,这就有啊。会动吗?这个。”模拟河水的蓝色泛着光,地图河弯岸上的宫殿旁就设了口钟。
“那个好像说是特地做成真钟了。都能和外头的真货一起响...响...”往日熟悉到觉得烦的声音的确已久未耳闻。
“现在它可没在动了。”
“那就是坏了,坏了也很正常。”
“外头的真货也坏了?”
厄瑞兹悄然咬着牙,从椅子上缓缓起身,“雪...下雪了吧,很大的雪。”她走向着一侧,披肩与裙边随之摆动,这次轮到她要找找时间了,“我记得这里有一座机械钟的。”
“背面朝外的那个吗?啀刚才看见了呐。从你面前这个右移九格,上五格。”
厄瑞兹按啀说的移动。
“损坏、大雪、故障,还要找些能蒙头喝茶的理由吗?你认不下那个是故障才会找我问的吧。”
“闭嘴。”厄瑞兹呵斥完欧若莉卡,就看见了高处那座够不到的钟,“找到了。谢谢,啀。”
“不客气呐。”
轻踮长筒靴的脚尖,向上伸手,努力到让人害怕左肩上用作装饰的小巧高顶礼帽要滑落下来。只可惜却连那层的底面也没能够到。
“用我帮你吗?”即便没多少好印象,凯尔芙琳尼亚仍开口问了。欧若莉卡在妄图否定着她的什么,就像和自己初见那样。
“不要。”把坐的椅子搬来,厄瑞兹赶着再试一次。啀也跟过来,尽力用左侧小臂按住椅背。
欧若莉卡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俩,无论在哪个小格内找都没意义。作为货币也好,作为生命也好,时间的踪迹在车厢内荡然无存。
光站上去就有像剪彩般的“咔嗒、咔嗒”声,微不足道的声响如今比留声机的唱片还中听。没用什么蛮力拿起钟,四角的榛叶形底座却全都断裂掉落。连成整体的金属不该那么脆弱才对,顾不上了,只要机械还在鲜活地跳动就好。
厄瑞兹直接下来把钟放到椅子上,表盘上方印象里惟妙惟肖的云雀不知为何成了猫头鹰,做来点缀的雏菊花上的漆全都斑驳得不成样,破败着漏出底层的金属。
“怎么样?有把你抢救回来吗?”欧若莉卡站在原地问。
“坏掉了。”原本负载希望的“咔嗒”声恰成跋胡疐尾的磐石,以至言语连她自身都难以遮挡。
厄瑞兹的表情仍旧平淡,但即便是啀也会感到气氛有点不妙了。
“啀听到内部都还响着,怎么会不动了呢?”它蹲下看着再不打转的指针。
“嗯,嗯,太对了,坏掉了。都这样神情还是很无趣啊。不足以算是投桃报李。”欧若莉卡再次在另一侧找起来,“哪还有能还的添头呢?凯尔芙琳你看到过吗?”
“...”凯尔芙琳尼亚沉默以对。
“你不说话就是肯定知道,速速招来。”
“不是能起作用的东西。”
“有没有用要我来看。”
“别太过火了。拿上你的罗盘我们走吧。”
“你不说我就自己找。”欧若莉卡走到凯尔芙琳身边,试着在同样的位置搜查她的视野和角度,“就是这个吧,你说的。简直是能一锤定音,把她从头到脚砸个稀巴烂的宝贝啊。”就在凯尔芙琳右手边的下方,外框上架着吹奏貌天使的沙漏被欧若莉卡从中取出。“来吧,是你来转还是我来转。”新添的沙漏让桌面更显局促。
“你开玩笑吗?那个是因为重力下落的。”
“没关系,这个是为了时间流逝的。”
厄瑞兹盯着沙漏靠近,好像忌惮一枚自玻璃上崩裂出的凶器,倒三角的锐玻璃血债累累。啀和凯尔芙琳尼亚的目光也在此起哄,侯待欧若莉卡钟情的行刑时刻。
轻拨指尖,沙漏顺顺利利地在框架内倒转。没完,还没完,再用手拍了拍堵满砂砾的顶部。没有一粒落了,也没有一秒走了。一切照常却不如愿,在缺少时间的某刻。
同在那刻的河面笼着新婚似的轻纱,甲板与初诞的生涩晚风接洽,惹得人不时要扶正肩上的小礼帽。愈是驶近滑铁卢桥,那些印象派的画反而不显缥缈,水滴齐唱轻快的歌谣,在船头和两侧俯首弯腰。叩门般的撞击凝断乐声,水花面面相觑,屏息惊诧。地下的船和桥下的一样,在轮机的徒劳中顶上玻璃。
虚伪的关心应当并不存在,水滴仍一秒秒、一位位游过桥洞,欢声复起。三两群的猫头鹰们衔来枯萎的雏菊与断裂的榛枝扔在船上,还有尤为可恶的某个,呕出块带血的镜子碎又咳咳地笑。这类庸才等不及要飞去钟楼拨出一下来得盛筵安享。左后侧抢来的方尖碑夺灭了两岸所有的灯光,在雾中闪烁其芒,昭示浮景应有此相。或许,权作猜想及假说,沙漏里的沙子就与它同出一地。
河水滚成热茶,和脸色同等铁青,被因工扔下的食草类动物玩偶在河面充塞视觉,千疮百孔的白骨中流出金属与化合物的剩菜残羹,还留有手脚的那些推搡上船,把人逼往船头,再让吊死在桥洞中的长颈鹿抓稳握牢,用脖子上的绳高兴地荡起秋千,腻了甩上舞会起始的桥面即可,怎的惊扰了栏杆上的猫头鹰观众笑嚷着乱飞。
跳着舞的送行队伍锣鼓喧天,淌出的粘液黑水一路向北。牛啊,羊啊,鹿啊,还有害羞的水豚,大家簇拥成团,轮着争先恐后拉起人的手转上几圈。腐烂拥紧腥臭,铁锈深吻铅硫,钳开鼻腔的火通体延烧。不再熟知的景物被飞快地拆毁再换新或修旧,视线与现实各是如此,于疯转中更迭不眠。
表盘上着了魔的咬合圆停在了圣殿关前,逝去的关隘审视将逝的人,圣邓斯坦教堂上的分针已是最后留下的怜悯。整一分钟,弗利特街平日里一群群相机头居然连两步路都不乐意跑,明日的报端似乎不再想剩下此时的身影。教堂尖塔上响起号角,某位天使沾沾自喜地认为,把这种不信神之人的死留给她来宣判真是太有趣了。扭过脸的兔子露面,即便曾被弃如敝屣,方才的惨状也实在不愿眼见,让它亲手把人拖在地上摇晃着架出门去。仅存的最后,这样即可。
价值一分的静置足够让厄瑞兹唤回被转晕的神志,荡在脑中的阵阵后劲迫使双手撑在桌边。
“厄瑞兹...”没法扶一把,啀甚至也想不出能安慰的话。
“连一毫秒也没有,你央求着要修的那个里。但也别灰心,好在你的表现在恐惧系的人里是上乘的,没被水鬼拖进水里喝上八口水的人很难做出的绝妙表演。”戏谑揶揄的话茬要给别人接,“凯尔芙琳没见过吧。”
“你当时也是故意惹恼我的?”
“哼。你可以夸耀说你在愤怒系里是一等一的存在了。愤怒到像疯咬别人脖子的兽类。”
“那也是你想要的?被人咬住脖子到死?”
欧若莉卡转瞬收起笑脸,怎么会有人在这时候提这么扫兴的事。
“欧若莉卡,你能跟帮凯尔芙琳尼亚一样帮帮厄瑞兹吗?延长...时间...是这样说过吗?”
“只是提了一嘴你也能记得?”
“啀应该,记忆力比较好吧。”
“才不会带上她,她舔着鞋子求我都不行。我们现在要走了。”
“怎么延长?”和缓的语调在此时也难免加了急,“呼,算了。有一丁点希望也要把握。稍等,我用这个和你换。”
“省省好了,你用什么我都不会同意。”
厄瑞兹蹲下在右腿长筒靴外侧摸索,随后把手抬向前方站起。谈判早已破裂,如果还要据为己有的话,换!用对方的命作胁迫换。首次从藏匿处现身的袖珍手枪指向对方,持枪的自己就先有些怕,万不得已就是如此,没开过,准头也搞不懂,但作威慑足够了吧。
“厄瑞兹?别,那个很不妙。”啀绝不赞同这般致命的暴力和冲突,略无迟疑地挡上枪口。
“你开枪就更不会有人能帮你延命。”好在被胁迫的怒火和啀顶上了,不然就腿软趴躲起来了。
凯尔芙琳尼亚只是从椅子上站起警惕着小巧的手持物,紧张的对峙足以表明它绝不友善,哪怕致命性尚未可知。
半赌半猜地将枪口贴上桌边的罗盘,对方刚镇定的脸色再次慌乱。那块她曾误以为同是时间表的表盘果然足够值时间。“这个不知道往哪指的东西很重要吧。”
“不要这样,做这种事很不妙啊。”啀皱着眉,无比希望她把枪再次移开。
“我不是会接受在暗夜温和赴死的人,啀。之前信口开河说能付给你五十年很抱歉,没法让你变成我的了,你也不用再帮我了。”
“呼。”凯尔芙琳尼亚松了口气,坐回椅子上。
“你在悠闲个什么?”欧若莉卡瞪眼看着这不合时宜的行为。
“威胁解除了。”
“哪里解除了,她要把罗盘打坏了。”
“打坏就打坏了,我可没答应过要保护罗盘。”
“那终究还是会死啊。”
“不是正合你意吗?”
“哪里合我的意,能活当然要活。”
“深表同感,能活当然要活。”致关生死的讨价还价,还缺了些筹码。
厄瑞兹用空闲的左手把泛着彩光的鳞片移到自己这边,但对方没意料中反应。嗯?她最开始在意的不是这个吗?黑色的鳞片也被移走,对方还是不为所动。
欧若莉卡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但眼神却先一步供出答案。
“不要碰!”飞身去夺,却只抓住了三支画笔,白色卡纸到了绑匪手里。随后是扭着腰去抢被刨开的包,又被后反应过来的厄瑞兹捷足先登。“呜咕。”愤怒的低吼在声腔回鸣,在进一步就要扑十恶不赦的人身上了。
厄瑞兹及时把枪移到卡纸上,才让对方服了软。虽然对付卡纸显然用不到枪,但没有比这种动作更直观的了。“这不就只是完全空白的卡纸吗?”
“枪口抬高一些。别弄脏了,别弄脏了...”
连凯尔芙琳尼亚都震惊地趴上桌子,看向能让人变成卑微可怜虫的神奇卡纸。
“谈谈吧,时间延长法。”她真的把枪口抬得凌空了。
“跟着我们俩一起走,能让你死前多苟延残喘那么一会。”
“只是这样?我的时间表还是不会重走?”
“不然呢?万寿无疆?”
“永续的旋转与无期的生息,没机会了吗?”
“怎么可能让你像个鲶鱼一样赖在水车里。”
“哈?该是停在摩天轮上的云雀。”
“那你乖乖在上面呆着算了。”
“不行。飞到力竭为止,多少比待到和停转的摩天轮一并被拆掉强”
“满意了就把东西还我,我同意让你跟着走了。”
“还了很难说你不会出尔反尔啊。”
“那你想什么时候还?”欧若莉卡轻拍了下桌子,“永远拿着威逼我?”
“啀觉得欧若莉卡是能信一点的,把东西先还给她吧。”努力着让情势降温。
“‘能信一点’吗?”连南北的方向都撒过谎。
“什么叫能信一点,我不是把你送到有人的地方了吗?”
“把东西还了,右手的那个也扔掉如何。没有最基本的信任很难走上一路。”
“本来也就没人可信。何况想让我把枪丢掉不正是猜疑与忌惮作祟。”
“任谁都不会想在旅途中随时有性命之忧。”
“你不也同样带着枪?”
“我清楚要让它对着谁。”另外就是想丢也根本丢不掉。
“我也清楚。”
欧若莉卡那堆满歪理的口舌现在偏是一言不发,凯尔芙琳尼亚先退而求次,“至少把东西还了,要不没人会和你一起。”
“行,但枪我不会丢。”妥协,即便在这种时刻仍在上演,不让些步的确只会僵持。厄瑞兹准备把东西都装进包里再还回去。
“别碰了,我自己会装。”欧若莉卡更担心旧卡纸有无污渍。
“那你自己装吧。”走向门旁处,仅瞥了眼流光溢彩的过去。
还好没弄脏,欧若莉卡把东西一件件收回包里,罗盘仍指着通不过的墙壁,在这房里可耽搁太久了。
凯尔芙琳尼亚也站起身,但她突然意识到落下的什么。“啀?”
“嗯?啀在呐。谢谢你们同意带厄瑞兹走。没有爆发冲突真是太妙了。”
话里的名字凝视着啀,发心的喜悦远比短暂的相处引人动容。完美的瑰宝得而复失。
“不,不,不,你不走吗?这屋里已经没人了。喂,没人了吧?”她转头向厄瑞兹求证。
“啊?嗯...嗯,整栋房子只有我一个人住。”
“这很难算是送你到有人的地方了吧。”
“是啀让厄瑞兹走的。而且...欧若莉卡不喜欢啀,啀不想看到你们因为啀起争执。”
“没有,那个是...”她希望同样在门旁的欧若莉卡能表态,“欧若莉卡?”
只是看着同款的日历,便会让人联想起在另一本上,被红圈圈起的死期。欧若莉卡眼神躲闪着,对能帮自己挡枪的实在难以口吐拒绝。
“凯尔芙琳尼亚,理与法会让啀这么做呐。最后能帮啀上一下螺丝吗?啀会自己去找人帮的。”
“嗯...”同意着,眉间蹙满沮丧。按下螺丝时,啀忍痛仍用笑脸对她。
厄瑞兹在门口道别,向荏苒中铸成的光阴,向流在镜中碎成块的自己又一遍。再和凯尔芙琳尼亚同向那于不信神与信神同仁的,真正的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