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了,整个教学楼开始震动。我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饥饿感在铃声里被放大到极致,拽着我就往外冲。
“等等!我的笔袋——”
她在我身后喊。
我才不管,反手精准地抓住她的手腕,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走廊喧闹的人潮里。笔袋什么的,吃完饭捡起来就好了。
走廊窗户的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雾,不时被奔跑的身影蹭开一道歪斜的透明。
刚打完球的汗味,在冷空气中冷凝成更刺鼻的颗粒,与女生发梢残留的洗发水清香,还有书本纸张特有的干燥气息可笑地纠缠在一起,黏稠地包裹上来。
运动鞋杂沓地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脚步声显得空洞而急促。
这阵浪潮,从教学楼的冰冷里出发,最终,一股脑地倾泻进了食堂。
等冲到食堂窗口,队伍已经甩出了长长的尾巴。
食堂里蒸腾的、混杂着油脂的白气,在空气中显得格外浓稠。
每一次呼吸,都先是一股香味和人群的暖臭,紧接着,一股深入肺腑的寒意又顺着气管钻回来。
“好烦啊,怎么这么多人。”
我哀嚎着。
她没应声,只是踮着脚,专注地数着前面的人头,突然转过头,鼻尖差点蹭到我的脸。
“也就十三个人而已,给我安静地站好。”
她的声音清晰地切开了这片黏稠的喧嚣。
我双手搭上她的肩膀,因为忍受不了饥饿不断摇晃她。
因为还没吃饭嘛,摇着摇着就没力气了。我就轻轻把她拉近,侧过头,把下巴和半边脸颊都埋进她校服外套的肩窝里。
搭上头,只感觉,那股熟悉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洗衣粉清香变得更清晰了。
校服的涤纶面料贴上来时像一片初雪,却不让人觉得寒冷。
布料下,她肩膀的骨骼轮廓分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种扎实的、属于她的温暖,正透过这层校服,传递到我的皮肤上。
还没休息几秒,我的脚被她踩了一下。
“干嘛啊,你头发弄得我痒痒的……”
她侧过脸,用手遮住嘴。
她猛地前进一步,我的头瞬间就滞空了,我差点摔了一跤。
我不就靠了一会儿,至于这样吗。我饿的连站都站不稳了。
我跟上去,从后面紧紧抱住她,再把头靠上,牢牢锁住她的肩膀,不让她离开我一步。
这是对她刚刚的惩罚。
拉扯时,一个男生端着餐盘从旁边挤过,油腻的汤汁就要蹭到她的手臂上。我下意识抱着她的腰往自己怀里猛地一拉。
隔着厚厚的冬季校服,掌心最初只感到一片蓬松的柔软。
可稍一用力,便能清晰地捕捉到其下那截腰肢倏然绷紧的弧度与纤细。
我们俩都愣了一下。
因为这个拥抱,周围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她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她飞快地挣脱开,低声说。
“……好好站着,像什么样子。”
这次我没有再缠上去。脸上感觉也有些燥热。
“……是、是啊。我都已经饿的没法动了。”
她没再看我,只是默默转身,融入了长长的队伍。在食堂浑浊的光线下,她的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
我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只好揣进口袋,又拿出来,盯着地板的花纹,跟着她一步一步往前挪。
……
打好饭后,我看向她:
“走吧,我们找个好位置吃饭吧。”
她没看着我的眼睛。只是默默地盯着餐盘。微微埋着头。长长的头发挡住了她的脸。
“走吧,我也饿了。”
她低声说着,然后就领着我开始找座位。
食堂的人声很闹,我们端好餐盘,在密集的人头间穿梭。
“不要那里。”
我拉住她的袖口。那不是我们班的数学老师吗。
“也不要那里。”
再次否决了一个挤在几个喧闹男生中间的角落。
这次换我拉着她的手。宽松的校服只让她的手露出了一小节,摸起来却有点凉。
她没说什么,只是端着盘子默默跟在我身后。
最终,我们在靠窗的角落找到了一个双人空位。她坐到了里侧,我也自然地占领了她身边的座位。
“为什么一定要坐同一侧?”她问我。
说的什么废话,我夹走她餐盘里最大的一块牛肉。
“这样抢肉比较方便。”
“这么喜欢吃,你就不怕长胖。”
她看向我,轻轻笑着。
终于看到她的脸了。那双眼睛,现在正看着我,笑意底下,藏着一些柔软的东西。
"看什么看。"我强装镇定,把抢来的牛肉塞进嘴里,含糊地反击,"肉都长到该长的地方了,不像某人——"
我本以为会迎来一脚踩踏或一句犀利的吐槽。
可她却没有。
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短促得像一声来不及收住的叹息。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柔弱的阴影。筷子无意识地将一颗葱花在盘子里拨了整整一圈,才仿佛下定了决心。
“是啊……真不公平。”
我停下了咀嚼,一时间不知道是继续吃午饭,还是做些别的什么。
看着她有些红着的脸,我居然冒出用手背贴上去的想法。应该不会是因为冷吧。
先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