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地的红玫瑰还在燃烧,花汁蒸发出的香气逐渐变得浓郁。
花神跪坐在自己刚刚完成的报复现场前,背后剩下的一只蝠翼孤零零地收拢,连带着她手上鲜血淋漓的长指甲,一同褪去,消弭,方才狰狞暴虐的伪神姿态,只剩下一个穿着黑色露肩晚礼裙的少女,毫不掩饰地大口喘气,低头垂下的黑发遮住了她的脸庞。
「……什么?」
之前从马克西米利安娜的心脏中射出的血,淋漓在她的半张脸上,粘稠地滴落,其中的丝缕漏进了她的唇角。
「这血……」
少女刚刚收敛了光芒的红瞳猛地重新亮起来,急促的呼吸都随之乱了节奏。
她弓下腰,仔细端详马克西米利安娜残缺的遗体。
死去的修女,仅剩的女性躯干上,覆盖着的最后一片白袍也被从四肢的断处以及胸口蔓延开来的血液浸成比玫瑰浓郁得多的深红色,只有锁骨下面的领口还留存一丝伶仃的白。
而她苍白的脸上,依然遗留着那抹凄然的微笑,黑裙少女凝视着她那已经了无光彩的半睁双眼,抚在马克西米利安娜脸侧的指甲悄无声息地再次疯长,压进了女孩不再具有任何弹性的肌肤。
「这副表情……为什么……这么让人火大……」
「明明是个令人作呕的宗教裁判官……」
少女自觉,也许不自觉地伸出一点又小又尖的舌头,沿着自己的唇角向上舔舐流下来的血液,
「如果是纯净到这种地步的血……根本不需要这么多,就能重新攒够需要的能量……」
少女的指甲深深嵌入死者的脸颊,已经显出干枯黑色的血液丝缕渗了出来。
她盯着马克西米利安娜脸上那个再也没有一丝波动的微笑,忽然咬着牙狠狠用手捶打了一下地面。
「比婴儿还干净的血啊……这样的话,应该是值得的吧。」
她俯下身子,贴向马克西米利安娜了无生气的脸。
两张同样冰冷的脸颊轻轻贴上,嘴唇无声啮合。
「……咕。」
黑裙少女皱眉,脸上闪过稍纵即逝的痛苦表情。
一缕神秘的红光,在她和马克西米利安娜相接的嘴唇之间漏过,自少女口中吐出,没入死者的唇间。
少女猛地直起身,乌黑的长发在夜空中扬了一下。
「……我是不会后悔的。」
似有意似无意地,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喂,那边的,我记得你是厄皮菲姆家的女儿吧,」
她一转脸,宝石般的红色双瞳在夜色里赫然亮起,一直躲在树林后的小女孩惊地当场跌坐在地,
「花神大人……」
「回去告诉你父母,今后,不需要镇子上的孩子来送花了。」
慕琳稚嫩的双眼睁得浑圆,目送着墓地中央的少女弯腰,一把将面前血肉模糊的修女残躯抱起来,转身背对着自己,走向了那具敞开在满地墓碑与花烬之间的棺木。
身材娇小的花神就这么怀抱着滴血的胴体,像是少女抱着玩偶一样,悠然自得地躺进了棺木。
与此同时,遮蔽在墓地上空的层层乌云豁然散开,皎洁的月光直射而下,打在已经合上的棺盖上,映得那银链所系的古老盾徽,沐浴在刺目的清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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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西佩特修道院的马克西米利安娜•L•舒伯茨,因你自幼年而始,至今不渝的天赋,虔诚与牺牲,枢机主教大会在诸神目下擢升你为大司祭修女,」
「自今日起,你须将圣地普林泽尔冠于你名,足染主神的赐福行于世间,将纯金的真理与公义留于千途万径。」
二十一岁的修女梦见了五年前,自己在圣地的云使大教堂接受擢升,成为品阶最崇高的女修士时的情形。
即使死人本来不该做梦,但梦中人总归意识不到这一点。
纯白的晨光射透白大理石铸就的穹顶下二十四扇高窗,一道道喷泉间隔着百合花从,夹在圣堂二百七十级长阶的两侧。在长阶之顶,恢宏的二十四神群雕之下,教宗在白鸽与圣歌缭绕之中,亲自为她披上了纯白的长斗篷。
青涩未脱的虔诚修女,慢慢仰起脸,视线越过教宗冕下模糊的面容,望向那名垂青史的雕塑家们前仆后继,花费五十年而铸就的大理石群像,那高耸在日光与众神正中,拄着权杖的日神向她垂眸。
在那凝聚着信仰,艺术与历史,以及她坚信存在的神恩的目光中,她仿佛找到了自己索求的永恒,与静谧。
「哈哈……你这毒妇,竟然真的信奉这种无聊的东西?」
马克西米利安娜的瞳孔震动,明明大脑未曾反应过来现状,自心底不知何处涌起的恐惧却已经攥紧了她的咽喉……十七岁的她,心中明明本没有「恐惧」的概念,但此刻她却被这股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情绪按得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圣堂高远的穹顶在大地的震动中抖落下纯白的大理石,原本泛金的晨曦扭转成灼热的深红暮光……在那些撕裂白窗照进来的光柱下,教宗和高唱圣歌的教士,那些本就模糊的身影彻底化为齑粉,塌落在地,只剩下一袭袭白袍,应声坠落在马克西米利安娜周围。
自窗外燃烧的暮色下,漫天的黑点随着狂风卷进教堂,那是数不清的蝙蝠群,它们在坠落的白石间飞舞,一边发出尖厉的鸣叫,一边捕食着教会养育的白鸽……而在地上,原本开遍长阶两旁的纯洁百合丛中,诡异地钻出一根根妖冶猩红的玫瑰,狰狞的带刺花藤把脆弱的百合绞碎成凄惨的白色碎花飘落在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甜美清亮却满溢狂气的笑声在这转瞬间吞没了一切的地狱中回响,马克西米利安娜呆滞的瞳孔中流下泪水,倒映着一下下随着笑声,在整齐的斩痕中崩落的,诸神的头颅,直到……司掌日光的主神,那永恒微笑着的大理石面容在猩红的光芒中裂开,粉碎,露出了自神像后升起,此刻已经高高占据了天穹,还有马克西米利安娜茫然的视野的,黑裙少女。
「我……才是你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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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克西米利安娜在黑暗中惊醒,手脚因为惊厥而在周围的硬物上撞得处处生疼。
手……脚?
马克西米利安娜的瞳孔猛一收缩,四肢被生生斩落,筋骨尽断的剧痛仿佛还滞留在脑海中,仍未消褪。
然而此刻,她的手脚却重新有了知觉,非但如此,还给她带来了异样的触觉——
她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一个逼仄至极的空间,只能堪堪容纳自己的身躯,手脚稍动就会碰壁。她的姿势无法改变,像羊水中的婴儿一样微微蜷曲着身体,只是……她的怀中有着令她几乎要窒息的触感。
冰冷,柔软,柔软的衣裙褶子与长发撩拨在自己裸露的四肢上……
一个娇小得足以和她塞在一起的,穿着带褶子的裙子的女孩,此刻正抵在她的胸前,被她环抱着……而她生命中遇到的最后一个像这样的女孩,是一尊恐怖,嗜血,残忍地毁灭了自己的伪神。
「……」
一时间,在噩梦中没有落地的泪水,再次不由自主地溢出马克西米利安娜的眼角。
「醒了,就不要乱动。」
和梦中,以及染血的记忆中一样的甜美声音,阴冷地自可怜的修女肋间响起,从胸中与耳边同时流入她的脑海,
「否则……惩罚的滋味,你应该已经体验过了。」
为什么……自己是不是依然身处噩梦之中……
马克西米利安娜被那真实无比的死亡记忆压抑着,再也不敢动弹一下,绝望地抱着自己怀中的恶魔。
「……」
「你的气息太甜美了……都让我睡不着觉了。」
「我是不是应该……立即再杀你一次,让你别再散发气息了?」
「……!」
一阵已经近乎本能的战栗自马克西米利安娜的喉头蔓延到全身……
怀里的少女再次长出了,那于惨烈的痛楚中夺去自己生命的长指甲,抵在了自己的咽喉上。
「……算了。血流出来的话,就更睡不着了。」
马克西米利安娜感觉到怀里的东西徐徐吐气,像小动物一样放松了下来。
接着,就是诡异的寂静。
她似乎……真的立即就睡着了。
不知为何死而复生的修女,在被恐怖所填满的逼仄黑暗中,怀抱着杀死自己之物,度过了一段完全无法感知流速的,时间。
在神经极度紧绷的情况下,她也很快感觉到了疲倦。不知什么时候,马克西米利安娜竟然也就这么睡着了,直到忽如其来的凉意刺痛了她的肌肤,当她醒来时,月光把她身处的地方照亮了些许。
她正躺在一个打开的棺木里,身下是棺木内部殷红色的绒内衬。
看来之前感觉到的狭窄空间,就是封闭的棺木内部。只是,原本抱在怀里的东西现在不见了,只剩下马克西米利安娜躺在那里,身体压着自己散开在棺木中的灰色长发……
赤身裸体。
习惯了用长袍遮蔽每一寸皮肤的修女方寸大乱,只能下意识在棺木里双臂抱紧了上半身。
「真是蠢啊……你之前都醒过一次了,难道就没想过,肉体能够再生,但衣服不能吗?」
慵懒的,已经不算陌生的少女声音响起,马克西米利安娜被月光洒满的身体上,浮现出小小的阴影。
「倒不如说……没想到你真的还能睡着啊。」
冰凉,坚硬,光滑的东西探进棺木,点在马克西米利安娜侧趴着的脸上,压了压她的鼻尖。
那是少女的鞋尖:圆头的猩红色皮鞋,鞋边上缀着黑色的蕾丝,围着同样是黑袜覆盖的小巧脚背,猩红色的锋利细跟,猩红色的细细扣带。
马克西米利安娜早已失去了任何反抗的念头,任由少女的脚尖肆意拨弄自己的身体,只是瑟缩在棺木中,尽可能缩小着身体暴露在对方视线中的面积。
「你……真的是,花神吗?」
半晌,她凝视着少女竖在自己面前的鞋跟,小声说。
「你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这个?」
少女冷哼一声,又踢了踢她的脸。
「神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你们这些弱小的贱类幻想出来的字眼,」
少女双手抱怀,一条腿踏进棺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黑色的瞳孔里闪烁着神秘的红色棱光,
「我为你们带来漂亮的玫瑰花和不变的西风时节,你们说我是花神,那我就是花神,一个毫无意义的头衔罢了,」
「但是你不能这么叫。我的名字是伊莱莎•芙洛丝特丹侯爵,这片土地一千年来的世袭领主……这座镇子是在我的城堡废墟上建立起来的……准确地说,是这块墓地。」
少女语气轻松随性,却满带她那仿佛天生的轻蔑。
「吸血鬼……真的存在啊。」
修女的眼睛疲惫地半闭,喃喃地说了一句,便躺在棺木里默不作声,像是打算迎接新的死亡一样。
「喂,坐起来。」
芙洛丝特丹侯爵……她的名讳对于历史学家来说是可信的,这一点从弗洛斯镇的命名就能看得出来。非人的女侯爵冷冷地下令,马克西米利安娜却依然蜷缩在棺材里,双目愈发空洞。
「咕——」
下一秒,她的瞳孔突然扩张到极限,身体在棺木里猛一抽动,手脚的骨节在棺木上磕出清脆的响声,一抹透明的胃液也从她的嘴角溅到了棺木缘上。
「你的身体里,现在安放的是我的心脏……只要我想,它随时都能绷紧肌肉,让你感受心脏被攥出汁液的疼,」
芙洛丝特丹用脚尖轻轻抹掉修女嘴角的透明粘液,
「如果我让它停止跳动,你的那些五脏六腑会相继失去供血而衰竭……常人难以想象的死法,你只能承受痛苦,却不会真的死去。」
「如果明白自己的处境,就别让我重复第二次命令。」
马克西米利安娜的呼吸深深颤抖,额角上结满了冷汗。
她哆嗦着用新生的白皙手臂撑起身体,自棺木中坐起来,随即又立即双手抱拢自己的上半身。
「别做滑稽的动作了,你根本保护不了自己的身体……它现在,不属于你了。」
芙洛丝特丹收回踩进棺木的腿,朝马克西米利安娜走了一步,两人的身材差距明显,站直的她几乎和跌坐着的马克西米利安娜一样高。
两人的视线因而相交,马克西米利安娜只是被少女瞳中的红光刺了一瞬,眼角又开始泛起了模糊的水光。
「意外的爱哭啊。」
「嘶——」
等马克西米利安娜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被女侯爵身上的黑裙缎料的触感覆盖,后者贴上自己的身体,一只手高举不知从哪冒出的白玫瑰——
将马克西米利安娜从绝望带来的恍惚中拉回现实的,正是那尖锐的花茎之末刺进脖颈的痛楚,两人的余光在那诡异的花朵上交集,修女惊恐,而侯爵含笑,她抿了抿嘴唇,从里面露出了一丝雪白的尖牙。
原本洁白的花蕾,随着马克西米利安娜的痛楚蔓延全身而浸入殷红,花瓣抽丝剥茧,娓娓盛开。
血花在空中溅开,芙洛丝特丹从马克西米利安娜白腻颈子上跳动的血管中拔出花茎,丝毫不在意留下的伤口血流如注。
马克西米利安娜抬手按住伤口,垂下头大口喘气,血液被大量抽出让她的心跳一阵轰鸣,震得视野都一片模糊。
而当她费力地重新抬起眼帘,将面前的芙洛丝特丹置入视线,重新聚焦时,看见了今后自己再也无法摆脱的一幕。
少女仰起脖颈,像将葡萄酒斟入口中一般,将鲜红的花朵自上而下,一寸寸塞进嘴里。
浓郁的花瓣擦过她的唇边,每没入一瓣,都让那薄薄的双唇变得更加鲜红……直到整个花苞都被吞进少女口中,她轻轻闭上眼睛,松开手,将剩下的茎干弃落在地。
「啊……这真是……」
少女正过脸,笑意盈盈地看向马克西米利安娜。
她的嘴角,随着惬意的吐字,溢出着零落的破碎红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