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克西米利安娜无声地叹了口气,剑尖下探,离开女孩的喉头,落在女孩手中的花上。那闪着美丽光泽的剑锋甫一触及花瓣,后者便整齐地纷纷被一分为二,最终,整朵花在眨眼间就化为了残瓣一地,只剩下那针似的花茎捏在慕琳手中。
「花神……」
眼泪重新从小女孩的眼角溢出,但马克西米利安娜意识到她的恐惧完全不来源于手持利刃的自己,而是某种……她并不理解的存在。
「正教的教义里没有花神这个神祇,」
她开口,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问,
「你们的花神……是谁?」
「花神……会生气的。」
慕琳却只是喃喃地说完这句话,双腿一瘫,跪坐在了略带潮湿的黑土地上。
眼见问不出什么信息,修女抬手收起细剑,插回藏在袍袖中的剑鞘里。
她转过身,蹲下来从土地里拔起一朵红玫瑰,发现它的根茎同样是单薄而锋利的针状,一时间她无法判断它到底是不是一种植物……这根茎显然无法从土壤中汲取任何养分,唯一能浇灌它的,如马克西米利安娜方才所见,似乎唯有从血管中汲取的殷殷鲜血。
这种骇人的东西,却和「花神」这个听起来像是温柔的女神的称呼关联在一起。马克西米利安娜皱了皱眉头,回头望向小镇的方向,来路已经被黑黢黢的森林与荆棘所遮蔽,就连马克西米利安娜的白袍下摆上,也挂着许多扎眼的苍耳。
再看看跪坐在地,瑟瑟发抖一言不发的少女,想到那些逃回圣地的神父中也有人整日陷入这种彻骨的恐惧,马克西米利安娜轻轻眨了眨眼睛,回过身去面朝墓地,手中出现了又一个玻璃瓶。
「这一瓶刚好是玫瑰香……花神啊,如果真的存在的话……」
她口中呢喃着,拇指扣动瓶口的机械开关,这次从瓶中吐出的不再是雾气,而是明亮的火舌,照映着整个墓地,墓碑,花束,以及在场的两个人脚下都豁然现出纷乱的影子来。
「不要这么做!花神会——」
反应过来的小女孩尖叫着想站起身来,却因为太过紧张,双腿又跪得麻木而摔倒在地。
马克西米利安娜没有理睬她的动作,抬手将燃烧的玻璃细瓶丢进了脚下的花丛。
火焰从坠地的瓶口中流泻而出,顷刻间便在这片林间空地里翻腾四起,地上插满的玫瑰燃烧起来,花瓣在火焰侵蚀下化为黑色的枯灰抖落,一时没有被点燃的则成片成片地干枯,倒伏,一时间妖冶神秘的花地化为耀眼的火海,照亮了修女与小女孩的两张面孔,一张在平静中压抑着隐秘的好奇,一张则颤抖得越发厉害。
「她……要来了,大姐姐,你快跑吧。」
马克西米利安娜还在对着火光出神时,感觉到自己的长袍下摆被人拽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见小女孩弱弱地牵着长袍的后摆,眼里的泪光被火焰照得通透。
「您这么害怕花神,却不害怕我?」
马克西米利安娜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蹲下身来,试着朝女孩的脸伸出手去——
「你竟胆敢!!!」
在听到那声震耳欲聋的尖吼的前一刹那,马克西米利安娜已经感觉到周围的天地骤然变色,惊悚的黑流冲破层层枝叶呼啸而来,遮蔽住头顶的月光与一片圆形夜空——那是数以千百计的蝙蝠,被它们撞断的树枝以及因而折翼的蝙蝠身体在林中飞溅。蝙蝠群围绕着燃烧的花海向上翻卷犹如漩涡,而在涡心之中……
猩红色的光照满了马克西米利安娜因震惊而凝滞的瞳孔。在她的视野里,大地和镶嵌其中的墓碑飞速崩破,土壤和墓碑被卷入蝙蝠构成的龙卷向上升腾……不断剥落的大地之下,一道道红光照破而出,最终升起在暗无天日的天地之间的,是一口形制华丽的棺木,上面缠绕着层层的银链条,但这时已经通通断开,在空中随着狂风像神话中恶魔的蛇发般狂舞。
「呀!!!!!」
又是一声贯透长空的尖锐嘶吼传来,慕琳在马克西米利安娜背后紧紧捂住了耳朵。
棺木大开的震声与修女拔剑出鞘的清鸣同时响起,一道炽烈的红光从半空中失坠而下,马克西米利安娜抬剑格挡的反应已是极限,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她连跌带撞地节节后退,直到被逼得后背狠狠撞在一棵粗壮的大树上,才堪堪借力止住了天降之物的一击。
「咳……」
马克西米利安娜呛出一缕鲜血,睁大眼睛,终于看清了咫尺之间,险些一击夺走她性命的存在的真容。
那是一个黑头发的少女……至少一个看起来像是少女的东西。她的身形并不高大,甚至远比马克西米利安娜矮小,但是她身上黑红交织的晚礼裙此刻被狂风鼓动着下摆,无论是背后大张的蝠翼,还是猩红色光影满溢,昭示着狂怒的双瞳,都令她的威压确实有如神明,居高临下地将修女单薄的身形锁死在树下。
「花神……不……吸血鬼吗?」
马克西米利安娜那似乎永远静如止水的目光在这一刻,像厄皮菲姆家的女童一样颤抖起来,眼前的存在显然已经超出了她宗教裁判官生涯的全部阅历……不是故弄玄虚的异教徒或是疯狂术士,而是狂怒着的,下一秒就会置她于死地的非人的伪神!
「贱类……你做了什么!一切都被你毁了!」
「我一定要……把你撕成碎块!」
异形的少女用一只狰狞的利爪拨开马克西米利安娜的剑刃,另一只爪直抵她的胸口。正如她口中的宣言一样,她要的不是简单地以任何方式杀死马克西米利安娜,而是要将她从胸膛开始贯穿,撕碎!
「紫罗兰……」
马克西米利安娜的视线为那只被剑刃战栗着阻挡在自己脖子前的苍白手爪牢牢锁住,一只手握剑,一只手从袍袖中取出新的玻璃瓶,
淡紫色的雾气在瓶口的某种鼓风装置催动下迅速氤氲开来,包裹住了马克西米利安娜和狰狞的花神——
「嘶——」
即使身为难以名状之物,蝠翼少女仍然在雾气中发出一声嘶鸣,几乎触及马克西米利安娜脖子的利爪也猛地收了回来。
「咳咳……致痛剂竟然有作用吗……」
修女踉跄着走出紫雾,头也不回地就朝来时的小径方向逃去。
然而随着一声风啸在她身后炸开,紫色烟雾顷刻间被爆散开来的气流冲得无影无踪,蝠翼大张的黑影自天顶投下,绝望与死亡的颜色也开始在马克西米利安娜的心中晕染开来。
「这个图案……」
神秘的非人少女在天空中俯视着徒劳地逃跑的修女,注意到了她头纱后面的半融弯月徽记。
「把我困在这里一百年的那个贱类……原来你们是一丘之貉,」
「不可原谅……我一定要把你们统统杀光!」
携带着滔天怒意的少女在空中疾驰,来到马克西米连安娜前头,再次居高临下朝她挥出指甲猩红的利爪。
「薰衣草……」
一直低头向前奔跑的马克西米利安娜突然向前扬起袖子,一个玻璃瓶从袖子向上飞出,正好被自上而下袭来的利爪刺破,新的紫色雾气在墓地边缘四溢,被自马克西米利安娜背后吹来的狂风卷入并向上扩散,正迎着蝠翼少女吹了满身。
「贱类,你——」
吸入这种气体的少女降落在马克西米利安娜身前,连连朝后退了几步,利爪重新褪成人类的手,扶住自己的额头。马克西米利安娜这时才完全看清对方的面容,若是抛开她方才口中的「一百年」之类的字眼,这位正教徒眼中的伪神完全只像是十五六岁的人类女孩,苍白的脸蛋比例完美,上半圆润而下半自然收尖,像一滴倒过来的水珠,被耳前垂落的黑发掩映得分外小巧,上面镶嵌着同样轮廓柔润如滴的纤巧五官。然而就是这样一张面孔,此刻却被那双黑红交融的异样瞳孔中溢出的盛怒,以及吸入雾气后的某种痛苦扭曲,紧紧咬着的嘴唇间露出了一颗森森的上尖牙。
少女半低着头,一只手扶着一只眼睛,另一只手朝修女抬起,一束红光从她的掌心射出,但却并不精准,马克西米利安娜只是稍微侧身,红光便擦着她的衣袂掠过,在身后的森林里惊起一阵擞声。
「drani……」
对方吐出的音节令马克西米利安娜的大脑出现了转瞬间的恍惚,那是一声对恶毒女人的咒骂,来自于一门神学经典中使用的古老语言,但是在生死之间她还是迅速回过神来,握紧手中的银剑朝前挥斩下去。拦在她身前的少女再次将指甲伸长成利爪上前抵挡,然而就像她刚刚在远距离发动的攻击落空时一样,她的感官显然受到了某种误导,手臂没有能够迎住马克西米利安娜的剑刃,后者顺势滑到了她的身侧……在马克西米利安娜因为惊愕而仿佛万物变慢的视野中,自己的剑刃落在少女背后的一只蝠翼上,然后向下移动,所过之处留下整齐得骇人的切口,顺着剑刃向下蔓延,直至……整只蝠翼脱落在地,像伞面一般沿着上面的几条骨架,枯萎,收缩成了皱皱的一团。
「抱歉……伪神小姐……」
马克西米利安娜握着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腿脚则被心底最本能的恐惧驱使,越过少女的身体,再次开始朝前飞奔。
从那瓶通过刺激肌肉痉挛而在受害者全身产生剧痛的紫罗兰制剂效果来看,「伪神小姐」并非没有人类的痛觉,而且也是通过神经传导的……此刻她也许正因为痛楚而停驻在原地,而马克西米利安娜面前几步的地方,就是墓地通往森林小径的出口——
「呀!!!!!」
自马克西米利安娜背后响彻夜天的尖啸远比少女刚刚破棺而出时发出的更震人心魄,耳膜在瞬间破裂,在如浪潮席卷脑海的静谧中,马克西米利安娜清晰地感觉到震伤早已蔓延开来的腹部再次一阵绞痛,将甜腥味挤上喉咙。
而这一切只不过是绝望的开端……比夜色浓郁无数倍的黑潮自林间响应召唤而来,数以万计的蝙蝠涌流正面扑向马克西米利安娜,将她狠狠从森林前撞飞出去,身躯狼狈地落进尚在燃烧着的满地花海。
她用尽气力扶着剑站起身,看见遮天蔽日的蝙蝠,自上而下围绕着墓地盘旋,化为一圈阴森的高墙,阻隔住了所有月光,还有或许一开始就不存在的,逃离的希望。
「drani!」
马克西米利安娜转过身,空洞的茶色瞳孔里,似箭穿心而来的黑影随着逼近而扩大,即使脑海已经被绝望淹没,她历经无数与异端的决斗的手臂还想凭着本能举剑——然而下一秒,那份本能就被斩断了。
连同那条右臂本身。
修女的瞳仁收缩到了极限,朝右僵硬地转动,已经化为黑白色调的余光里,繁复的袍袖包裹着自己的手臂,在暗色的水花里,滚落在地,那只清癯优美的手,不受控制,手指一根根轻轻松开,银色的长剑越滚越远,直到消失在逐渐模糊的视野里。。
「……」
痛楚,无比真实,从热风吹拂的肩头断面流入脑海,顺着漫长的气息,烧灼整个头颅,充溢口鼻,从唇角无声流出。
马克西米利安娜朝后倒去。花神狰狞的怒颜在面前闪灭,还有染血的利爪在空中挥舞的残影。
「……」
新的痛楚沿着另一条路径传来,让她意识到,时间并没有静止,她也还没有死去。剧痛响起的地方神经跳动,却除了更深的痛楚之外杳无回应。
她的左臂也不再与身体连接了。
宗教裁判官马克西米利安娜•普林泽尔•L•舒伯茨惯用的所有制剂,第一个施加的对象都是她自己。无论是令人昏睡的百合香气,灼烧皮肉的玫瑰香气,带来剧痛的紫罗兰,扰乱感知的薰衣草,她在调制时都已反复体验直至耐受。
这世上似乎不再有东西能夺走她的清醒,尤其是此刻加诸其身的,能令常人昏死无数次的惨痛。
她只能清醒地朝后继续倒下,舌尖在口中颤抖,好像在无意识地品味着漫无止境的痛楚。
这些痛楚,她曾经用无数种手段,施加给坑蒙拐骗的邪教徒,否认教会释经权的异端,煽动人民反对领主的市民代表……这世上只有她能制造出如此之多的痛,也只有她能一身承受如此之多的痛。
花神的惩罚还在继续,继续堆砌进脑海里的烈痛已经毫无意义,马克西米利安娜还能感受到的,是接着失去一切知觉,好像自己从未拥有过一样的左腿,接着是右腿……
在马克西米利安娜的后背终于坠落在燃烧着的花地上时,她的全部存在已经只剩下一个裹在残破的绸布里中的躯干,以及一张眼神空洞至极,表情停留在嘴唇轻启,睫眉低垂的迷离一瞬的面孔。
模糊的血肉将布料粘连在她的身躯上,反而衬托出了她平日隐藏在长袍下属于年轻女孩的美丽曲线,在天昏地暗,火光暗明之中,马克西米利安娜犹如一尊被干涸的颜料沾满,随手遗弃在地的石膏半身像一样,飘零在燃烧的花海之中。
「给我……赎罪吧!」
即使是这种惨状,也无法终止花神不知积蓄了多久的狂怒,高举起手臂发起了最后的处刑。利爪穿破女孩的左胸,自后背穿出钉进地里,飞溅的血花沾满了花神的半张脸。
心脏被捏碎的一瞬间,马克西米利安娜的嘴角一扯,眼皮在闭上的前一秒,轻轻止住了。
倒映在花神瞳孔中,马克西米利安娜•普林泽尔•L•舒伯茨司祭修女似乎作为遗言的最后表情,是一个疲惫的微笑。
从那双已经彻底熄灭,暗如死水的半帘眼眶中,汩汩流下了两道单薄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