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华刚结束彩排回到休息室,LINE就弹出了若麦的消息。照片里,浅灰围巾与褐色手套叠得整整齐齐,装在一只透明自封袋中。
“洗好了。想早点还你,顺便请小初华吃个饭,道个谢~”
“我还在新潟,下周才回去。”
“大忙人呢~在外地跑演出还秒回,看来也没多忙嘛。”
“刚彩排完,在休息。”
“Lucky,我运气真好~新潟啊,那边好像降温又干燥吧,补水做好没?润唇膏要及时涂,睡前最好敷个面膜……对了,我有款孚乚霜挺好用,推荐给你。”
初华愣了愣。若麦私下里……是这样的性格吗?一时之间,她竟不知该怎么回。
“别装没看见哟~?我看了你以前的采访,说只用最基础的润肤孚乚,天~生~丽~质~”
初华回了个捂耳朵的小狗表情包。
“……小学生吗你?长了那么好看的脸,要好好护肤啦!万一Sumimi的偶像脸被吹皴了,上了内娱头条,经纪人可要发飙了。就算经纪人不说什么,下次媒体采访问起来,你想怎么办?卖惨?还是坦然说自己懒得收拾自己……”
消息一条接一条。初华心情微妙,带着些许无奈,却又隐隐享受着若麦这番直白又啰嗦的关心。说起来,她有多久没收到过这样具体到有点唠叨的照顾了?
初华失笑,郑重地回复,“知道了,今天开始就好好注意。”
“这还差不多~真乖~”
“感谢祐天寺小姐的指导。”
“……都说了我们同龄!同龄!叫我若麦啦!”
初华没接话,轻轻打下一行,“谢谢你担心我。”
对面安静了几秒,蹦出一只高高在上、叉腰昂头的不服气小猫表情,“哼~别以为只有你会关心人,喵梦亲也很会的~我可不会一直当那个需要被照顾的人~”
初华看着小猫笑出声,“是是是,小若麦最厉害了~”
若麦回了个wink的小猫表情,“快去休息吧,不吵你啦,大忙人~”
“好。”
屏幕上方不再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走廊那头传来工作人员的呼唤,初华轻叹一声,不情愿地手机熄屏。屏幕暗下去,她又瞥了眼屏幕,依然没有新消息。但她就是知道,若麦一定看到了。
两人的聊天至此变得频繁起来,手机成了初华贴身不离的必需品。屏幕中的对话,似乎成了她生活里新的锚点。彼此间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默许各自摘下面具,在对方面前透一口气。随时随地,想到什么便发什么。
若麦发来两张后台的照片,一张桌上堆满了酒品饮料与小点心,另一张则是空无一物的桌面,“惊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后台休息室摆上啤酒的。而且刚刚那支乐队演完,人手一瓶,拎上就跑了……”
“这说明那个乐队的人都很松弛啊。”
“就算是冬天,啤酒怎么能喝常温的!必须冰镇着喝啊!而且啤酒配小蛋糕算什么啊,下酒菜之神都要哭了吧……”
“……噗。”初华忍不住笑出声。
“你笑了吧?你肯定笑了~”若麦拉长语调追问,“你肯定也觉得很奇怪吧~?”
初华没有解释,只随手发了一张彩排时的远景。舞台上空无一人,只有一束追光打在中央。
“照片糊成这样,你这没对好焦吧?”若麦有点无语,却又温柔地接话,“不过我懂你的意思。上台前总会忍不住想,如果从座无虚席的观众席看向舞台,会是怎样的场景。这么一想,才能更投入地去呈现完美的演出吧。”
即便隔着屏幕,初华也感到了久违的共振,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原来,真的有人不需要她解释,就能接住她的言外之意。
“但拍的也太糟糕了!就算不为了粉丝,也该给自己留下些像样的纪念。当下的心情,绝对值得被好好记录下来!要留存记录,就别留任何遗憾。下次我来教你怎么拍照吧~”
“好,那就拜托小若麦老师了。”
“小事一桩~”
初华抿抿嘴,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那句“我来教你”仿佛带着余温,轻轻挠着她的心。犹豫片刻,她还是按下了发送键。
“其实,”她顿了顿,字斟句酌,“今天彩排状态不太好,有一段高音怎么都上不去。真奈和经纪人安慰我了,但总导演那边脸色不太好看。”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她屏住了呼吸。理智告诉她,这越界了,不该传递这样的负能量。但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推着她,把这句话发送到屏幕对面。
若麦似乎没察觉她的纠结,回复得很快,“只是累了吧?你这几天行程太满了,巡演又耗神,状态起伏很正常的。”
“嗯,嗓子有点紧。”
“唱歌的事我也帮不上忙。但我知道,小初华为这场演出付出了很多。只要你在台上全力以赴,粉丝都感受得到,不会因为一点点失误就跑路的。”
“我对粉丝的去留并不是很在意。”初华下意识回道。
“……喵姆?……真是搞不懂你啊……”
若麦发来一个扶额不解的小猫表情,“真有完全不在乎数据的现役偶像吗?哪怕稍微在意一点呢?想着不能辜负可能会离开的人的期待,不断提升自我……”
短暂的停顿后,若麦又补发来一条,“啊,差点忘了。你是那种会在人前收敛锋芒的类型来着。那你更没什么心理负担咯。”
“原来如此,想说的是这边啊……身体不适,叠加不好对付的主办方,旁边还有人说着不痛不痒的安慰话,确实是容易让人烦躁呢。”
初华盯着手机屏幕,没有反驳,算是默许了若麦的猜测。
面对早已看穿自己、却依然平常心对待她的若麦,这种偶尔卸下伪装的感觉,竟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释放。她深知自己还无法在别人强加的面具上,染上属于自己的颜色。但至少,可以在这个人面前,主动展露一丝裂痕下的挣扎与痛苦。
她渴望知道若麦会如何回应。一直以来,她太需要一个不必伪装、能容纳她所有情绪的出口了。
消息如期而至。
“但小初华内心深处,其实还藏着想通过歌声传达的东西,不是吗?”若麦一针见血,“那就没办法啦,只能再咬牙撑一撑。毕竟是你自己,选择了那张看起来好欺负又乖顺的面具呀~”
一股酸涩又滚烫的感觉瞬间涌了上来。她那遥远而破碎的梦想,忽然压过了所有迷茫与躁郁。她只是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作。
“怎么不说话?”若麦用轻快的语气逗她,“嗓子紧挨骂终于要爆发愤怒,决定罢演了吗小初华?”
“怎么可能。”这次初华回得很快,带着几分释然,“只是……你说得对。选了这条路,戴上这个面具,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停了一下,又继续输入,“和小若麦聊天,总能让我清醒一点。明天彩排的时候,我会想着你的话,好好把想唱的表达出来。”
“嗯哼,真乖~”若麦发来一个大猫摸小狗脑袋的表情。
初华盯着屏幕不禁笑了,顺势回了一个乖乖作揖道谢的小狗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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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排结束,真奈将矿泉水递给刚收起手机的初华,顺势挨着她坐下,只歪头含笑看着初华侧脸,看得初华毛毛的,抬手轻触脸颊。
“怎、怎么了?”
“没什么。”真奈拧开瓶盖浅饮一口,“就是好奇,小初最近是不是……交到新朋友了?”
初华拧瓶的手骤然一顿,垂下眼帘,低声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小初最近总盯着手机呢。彩排、吃饭都要看,屏幕一亮就要先用余光扫一眼。以前的你,可从来不会对手机这么上心呢。”
初华将水瓶搁在膝头,强装镇定,“……没那回事。只是随便聊聊天而已。”
“诶~只是普通聊天?”真奈语调上扬,眼底带着几分了然。她往后靠进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不过,虽说手机不离手,可现在的小初,比之前好多了。”
初华侧过头。
真奈没有看她,轻声开口,“还记得我们刚组sumimi的时候吗?那次在录音棚,你第一次完整唱完自己的段落。摘下耳机转头看我时,眼睛亮闪闪的,满心欢喜地循环回放,笑着说,这是只属于我们的歌。”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初华指尖微微收紧。她清楚地记得,那天录音结束后,她抱着吉他久久没有松开。旋律与歌词承托起她所有的悲伤与阴霾。而在音乐的尽头,某种微弱却明亮的东西,在胸口轻轻搏动。
“可不知从何时起,”真奈语气渐缓,“小初依旧认真歌唱,只是眼里的光……慢慢被云遮住了。”
真奈收回目光,转头望向初华。初华嘴角那抹因回忆而起的、若有若无的笑意,彻底隐没了。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瓶身,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咔”声。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初华垂眸盯着手中变形的水瓶,声音低沉沙哑,“我只是……被推着走了太久,渐渐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真心想做的,哪些……只是为了迎合他人的期待。”
真奈没有多问,只是轻轻伸手,覆上了初华的手背。她眨了眨眼,换回往日俏皮的语调,“没事的,我们sumimi可是两人一体的。如果有什么困扰,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哦。”
初华浅浅应了声,“嗯。”
真奈忽然一拍手,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小初要不要找点别的兴趣爱好换换心情?比如野营?爬山?上次综艺上喵梦亲说的那种,我一直很想试试。”她略显腼腆地歪头,“不过,对在海岛长大的小初来说,可能早就玩腻了吧?”
“没关系。”初华摇头,嘴角仍挂着那个浅浅的、却有些苦涩的笑,“我确实很久……没有随心所欲地放松过了。”她的目光越过真奈肩头,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
那里看不见海,看不见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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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候机大厅,人流穿梭不息,广播声在嘈杂中循环回荡。初华坐在登机口旁的长椅上,拍了张登机牌的照片发给若麦,“我明天下午到东京。”
“欢迎返京~”若麦的回复来得很快,“不过那个时间我有工作,没法去接机了。反正你下飞机肯定挤满了接机的粉丝,前呼后拥的,也不差我一个。我去了也是被挤到角落里,搞不好还要被说蹭热度呢。”
初华发去一个耷拉着耳朵、眼巴巴望过来的小狗表情,“可是……我想第一时间就看到若麦……”
“恶意卖萌禁止!小初华要乖哦~”若麦回了一个伸爪做出“停止”手势的小猫表情,“手机里不是有我分享给你的照片吗?实在不行就当照片是我本人好啦~”
“可那不一样啊……”初华仍不放弃,继续游说,“如果小若麦从外地回来,看到我去接你,难道不会觉得开心吗?下次我也去接你。比起隔着屏幕,我更想见到真实的若麦。”
“喵姆……”对面沉默了半晌,才发来一只略显害羞、尾巴轻轻摇晃的小猫表情。
“不要忽然说这种让人不好意思的话啊……小初华说想见我,该不会其实只是惦记你落在我家的围巾和手套吧?”
“……小若麦好不坦率。”
“小初华也没坦诚到哪里去!”若麦回怼,“总之,不行就是不行。”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继续输入,“我不是不能为你破例,但我也会清楚告诉你,我为了接你推掉了什么工作、改动了哪些安排、又让谁替我顶替我做了什么。”
若麦直白地戳破了方才略显甜腻的气氛,“不是想让你愧疚,只是我不想瞒你。虽然说了之后,你肯定会感到过意不去。”
“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愿望的实现,很少是没有代价的。”
初华看着屏幕新弹出的消息,呼吸一滞,刹那间将她拖回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为了你做出了牺牲,你更要珍惜……”
她用力闭了闭眼,手指松开又收紧,将记忆里那道声音压回暗处。再睁眼时,眸底只剩下苦笑。
“……这样啊,确实让人有点困扰呢。”
初华慢慢打字,多了些无奈的清醒,“小若麦不像我,总是能好好划清工作与生活的界线。你说得对,不能太天真。有些付出,即便不说,也确实存在。我并不希望若麦为我牺牲什么。一旦知情,便是枷锁。这种事……还是越少越好。”
她看着自己发出的这段话,仿佛看着一场迟来的坦白。
有些责任,一旦背上了就再也放不下;有些恩情,一旦知晓了便再也还不清。往昔那些盘踞在她头顶的阴霾,此刻顺着指尖悄然渗出。
所以,互不亏欠,才是最好。
“等等。谁说要为你牺牲了?”若麦发来一个歪头困惑的小猫表情,“我只是说不能去接机,又没说不和你见面。”
初华怔了怔,才从一瞬的错愕中回过神来。
“拜托啊……我去不了,你来不就好了?想见我的话,下飞机直接来我家。我又不会将你拒之门外。”
她看着这行字,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我工作只是和接机时间冲突,六点之后就没事了。你看是约在外面,还是来我家简单吃点?个人建议在家里~跟小偶像在外面吃饭,各种意义上的压力还挺大的。在家的话,想吃什么你定,我尽量准备。”若麦絮絮叨叨发来一长串,末尾附上了一个定位。
初华盯着那个地址,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上扬的嘴角。屏幕的光晕映在脸上,一股暖意顺着指尖漫开。
原来……还可以这样。
不必等她动身,不必让她调整安排;不用看旁人眼色,也不用绞尽脑汁编织理由。
当了太久被精密规划、被动等待的悲伤人偶,她都快忘记了,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
想去见一个人,是可以主动走向对方的。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清楚,这一次,她想抓住。
“摩西摩西~难道小初华是路痴,即便有定位也找不到我家吗?还是说忽然不好意思了?请合得来的朋友来家里吃饭,再正常不过,没啥好紧张的吧?”
初华深吸一口气,回复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在若麦家里吃吧,我晚上过去。”
“你什么时候客气过?但愿你别再说那些让人不好意思的话了。正好,吃完饭把你心心念念的围巾手套还你~”
候机厅里,初华看着手机,轻笑出声。一旁的真奈从杂志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眨了眨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抿唇笑了笑,又举起杂志遮住了脸。
初华捂住嘴,朝真奈的方向比了个抱歉的手势。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真期待啊,今天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