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斯镇历史上的第400位本堂神父到任,扫去小镇教堂大门上的灰尘时是一个阴天,这在本国奉日神为主神的多神信仰中并不多见。当然,这和神父其人令居民惊奇的程度相比就不值一提了。
教堂对面的花店店主用疲惫的睡眼望出去时,看见的是一个套在颀长修女袍里的身影,正在教堂门口举着扫帚。她顶着的月白色头纱镶有金边,后脑绣着的图案奇异,是一个半融化的月亮,下面露出的长发是铅灰色,一如头顶风雨欲来的天空。
显然,这次入主这座送走了399位仓皇辞别或者干脆死于非命的男性神父的,堪称不祥的教堂的,是一位修女。
花店里帮忙摆鲜花的小女孩,直接搬了个板凳在店铺长长的临街屋檐下坐下,好奇地观察着新来的女神父身上,对于修士不啻于华丽的白袍。那袍子被紫色绸腰带束住纤瘦的腰身,及地的下摆绣满金色的花藤纹路,甚至堪堪能附会成长裙的下摆。
然而,当她放下扫帚,转过身走到纵贯小镇的中央石板街道上,并进而穿过它朝花店走过来时,小女孩立即站起来,钻进琳琅的花摊后,系着围裙的母亲身后去了。
「您好,女士。」
店主僵硬地抬头,发现白袍下的人影像闪现似地快速越过路面,来到了花摊前。
如果从背影不能完全确定的话,现在她彻底露出了一个年轻女孩的正脸,看上去不过二十岁左右,正是全国各地修道院里年纪占比最多的那一档。微微蜷曲的额发从她的头纱里泻下,遮住了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被清灰色的细眉压得沉静而含光,她的五官都是纤巧细长的,包括鼻子,鼻梁清癯得几近锋利。
「……你好。」
花店店主低声说,声音疲惫。
「我是本堂区的新任本堂神父,马克西米利安娜•普林泽尔•L•舒伯茨司祭修女。贵镇看起来……和我那些回到圣地述职的兄弟姐妹描述的一样,不太寻常。」
修女冷波般的目光掠过整个街道,时间是早上八点许,正是市镇从安眠中苏醒的时刻,而这里除了眼前的花店之外,无论是临街的商铺,还是后面一排的两三层木阁楼构成的民宅,全都门窗紧闭,一扇扇木窗框后面拉紧了各种暗色的帘子。
「……那你应该知道,这里不欢迎教士,以及修女。」
店主低垂的视线上翻,瞥视身材高挑的修女,
「你是个年轻姑娘,听我一句忠告……回城里去吧。」
「不欢迎教会的地方并不止这里……有地方不欢迎领主,有地方不欢迎教师,也有地方不欢迎医生。」
「但是……人类,主神的造物,生来就离不开这些。」
修女从花摊上拿起一束和她身上的白袍神似,皎洁似月的白色玫瑰。
「弗洛斯镇出产全国最好的白玫瑰花,每个短暂的花季都运往大陆各地,换来数以十万计的金币……这就是您的花店还需要在白天正常营业的理由吗?」
「……」
店主没有回答她,而是抬手,把垂在花摊上方的帘子往下拉了拉,几乎触及了对方的头纱顶。
修女抬手,将花放到冷峻的鼻尖轻嗅。
长袍的宽袖沿着她的小臂滑落,露出苍白纤细的手腕。
在店主凝滞的目光里,放下一枚金币在柜台上之后,她颔首,将头纱拉低一丝,转身朝教堂走了回去。
「妈妈……今天该我去送花了。我还去吗?」
小女孩从母亲围裙后探出头来,望着修女的背影消失在教堂的木门后,小声说。
「去……你要小心一点。」
花店店主重新拉开店铺的门帘,从箱子里取出一束新的白玫瑰,补上了花摊上被留出的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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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白昼漫长,即使是阴天,清水般无色却并不黯淡的天光依然到晚上六七点后才会散尽。
在此之前,花店的小女孩每次趴在摊位上朝对面看去,偶尔能看到修女的身影出现在教堂刚刚打开半天的窗口里,或是低头在打扫室内,或是安静地坐在窗边低头看书,就这么度过了像普通的独居女学生一样,安详的一天。
从花店买去的那束白玫瑰,被她装饰在了那个窗口周围。
晚上,新神父马克西米利安娜登上三层教堂的顶层,拉响了七声钟鸣。
与此同时,整个小镇似乎正在醒来。家家户户紧闭的窗帘豁然拉开,满镇的灯火同时在夜空中四下亮起,比普通的市镇更加明亮,仿佛是群星在漆黑大地上的倒影。
「晚上好啊,克拉诺先生?今天起挺早啊 。」
「晚上好,霍恩夫人……不起不行啊,这钟怎么又响了?」
有孩子已经开始在星光锃亮的石板路上奔跑,他们后面提着篮筐的大人们彼此经过时互相攀谈,面包店、肉店和杂货铺在街道上拉开一道道门帘,原本迎着朝阳而生发的景象,在弗洛斯镇则沐浴在星光之下。
和往日不同的是,伸着懒腰的居民们不约而同地望向教堂顶端的小钟楼,在他们的视线尽头,一株纤细如枝的黑影倚着钟楼,独立在月影正中。
「新来的教士……是个年轻姑娘。」
「年轻姑娘?教区的那老主教终于挨了花神的罚,老糊涂了?」
逐渐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议论纷纷。
「她不是教区派来的……穿得很阔气,」
看管花店一整个白天的中年女性揉了揉浮肿的眼泡,对刚刚和邻居寒暄完,走进来准备接替自己营业,丈夫模样的男人低声说,
「头上顶着的绣花,我都没见过,看着我心里发怵得慌。」
「今天轮到慕琳去送花……你盯着点那个女教士,别出什么事了。」
「能出什么事,什么样的教士我们没见过,」
男人抬头望向教堂,叫作慕琳的小女儿这时正跟在他腿边,接受着父亲掌心摩挲头顶。
「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去带几个人拖住她,顺便探探底细……你回去休息吧。」
女人缓缓弯下腰,吻了一下女儿的额头。
并把一朵用红布裹住茎叶的白玫瑰,交到她的手里。
「厄皮菲姆,镇长让我们来了。」
半小时之后,男人锁上花店的门,背后正好响起年轻人的招呼声。
「唉,走吧。教会老是这样不管不顾地触霉头,花神的脾气也越来越暴了,我看这小姑娘凶多吉少。」
被称作厄皮菲姆的花店老板转身,看见两个穿着乡下常见粗布衣服的青年走过来。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女神父呢。真有意思,」
「也许她和之前那些老顽固不一样也说不定?」
其中一个笑着说。
「我看你是想年轻姑娘想疯了,」
另一个也轻佻地朝他比划了一拳,在空中造成了「扑腾」的声响……
不过下一秒他们就发现那并不是挥拳的声音,而是一个黑影从空中掠过三个人中间,朝众人身后飞去。
这种生物飞得并不快,因此大家都能看得清……一只蝙蝠。
交谈的三个人神色依然轻松,开玩笑的那个青年甚至朝蝙蝠的方向吹了一声口哨。
「请给我烤一张这个两人份……松饼……?」
像钢琴最右侧那几个键一样清甜悦耳的声音传来,引得三个人同时朝不远处的面包店看去。
厄皮菲姆先生一行人大吃一惊,连忙抬头看向教堂的方向,发现陈旧的木门依旧紧闭,没有任何打开过的迹象。
而他们方才议论的对象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几百米之外的面包店前。那只蝙蝠这时正掠过她的肩头,修女马克西米利安娜抬头目送蝙蝠飞远之余,朝紧盯着她的厄皮菲姆三人露出一个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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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打扰到你们说话了吗?」
修女轻轻侧了下头,问。
两个年轻人面面相觑,厄皮菲姆则咽了一下口水,他的直觉认定对方是故意高声对着面包店说话,以便引起自己的注意,告诉自己「我都听到了」。
「你……叫马克西……」
「马克西米利安娜•普林泽尔•L•舒伯茨,舒伯茨是我的家姓,」
「啊,或者……叫我安娜就好。」
修女点了一下头。
「我们从来没见过女的本堂神父……」
花店老板厄皮菲姆打量着对方身上,在自己妻子口中「很阔气」的白色袍子,
「你真的是教会派来的?我是说,本省的赫克托主教派来的?」
「前一个问题的话,是的,我可以提供教廷签发的委任状,」
将自己长得不寻常的名字简化为「安娜」后,修女没有抬起头,保持着上一刻微微颔首的姿态,
「只不过不是赫克托主教签发的,在教廷中我和他没有上下级关系……将我派到贵镇的,是圣地的中央宗教裁判所。」
「……!」
听到最后一个词的瞬间,厄皮菲姆双腿一紧,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来人,把她抓住!」
下一秒,他大声呼喊起来。
转瞬间,街市上的女人们带着自己的孩子匆匆走进一个个小巷,而无论是街上的行走着的,还是街道两旁店铺里的男人,纷纷来到路面上,有的人还从屋子里拿出了铁镐,铁锹……甚至最外侧隐约还有刀剑和匕首之类的武器 。
马克西米利安娜左右扭头,发现长街两头都已经被镇民们牢牢堵住,就连面前的面包店里,店主也警觉地举起通红的锅铲,比划向自己。
显然,从整个镇子的反应速度来看,这一幕并不是首次在这座镇子,这条街道,甚至这家店门口上演了。
「我那三百九十九位兄弟,至少都没有第一天就被赶走。」
「诚恳,也有错吗?」
不等她有所动作,身材高大的厄皮菲姆率先朝马克西米利安娜扑了过去。
一个闪身从容躲开的瞬间,笑容从马克西米利安娜清隽的面容上消融。
厄皮菲姆不敢停歇,转向对方闪开的方向,拳头接二连三地挥过去,然而白色的影子闪转腾挪如影似魅,无法被触及分毫。
「快来帮忙!她身手很好!」
随着厄皮菲姆的大吼,衣着各色的人潮从两边同时汹涌向街道中央的白影。
「其实不必这样焦急……我不会轻易伤害您女儿的。」
「不过,也无法保证就是了。在此之前……」
马克西米利安娜一直藏在袍袖里的手伸出一只,素白冷冽的颜色刺痛了厄皮菲姆充血的视野。
那些雕琢过似的手指之间,扣着一个白色的玻璃瓶。
在呼号着的人群淹没马克西米利安娜的前一秒,淡白色的雾气从瓶口精致的机械结构里四溢而出。
半个小镇的居民,反而转瞬间被氤氲开来的白雾所遮蔽。
「呜——」
白雾的边缘浸没了大半条街道两边的店铺,所过之处,在几声微弱的呜咽声后就只剩下寂静。
不过短短几分钟后,雾气就开始散去。被它浸洗过的小镇中央,横七竖八,套着粗布或是亚麻衬衫的人类身体像什么杂物一样在石板路面上铺了一层,连躲在巷尾或是屋内的女人和孩子都没能幸免,靠着墙壁或者桌台瘫软在地。
一株白玉兰似高挑纤细的身影孤零零地立在街道中间,重新拧紧了手中的玻璃瓶。
「希望这百合花香,能帮你们调整到主神规定的作息。」
她凝视着街道的尽头,白袍下的长靴轻轻迈出一步,踩在昏迷的人体空隙里,
「现在……该看看厄皮菲姆小姐,和她的花去哪了——咦?」
微弱的「咕噜」声从长袍下不合时宜地响起,她一手按了按腹部,转而扭头看向了最开始所处的面包店。
店面里侧的大铜烤炉这时刚好发出鸣叫声,通过烟囱朝夜空里排出汩汩白烟 。
「毕竟也付钱了……还是吃了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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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斯镇郊外有着纵横十几里的花田,其中满地的白玫瑰在白天望去蔚为壮观,即使在夜晚也如同一片无垠的泛光湖水,呈现出无法被黑夜夺取的明亮白色。
然而,小镇另一侧的原野,景象却截然相反。小女孩的红皮鞋陷入深黑色的土地里,踩断枯枝的声音,惊起影影绰绰的枝桠上挂着的蝙蝠群,「扑腾」的振翅声与穿林打叶的「飒飒声」在头顶交织,女孩的步履不由得越来越快。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红皮鞋的步伐,带起了明亮刺眼的光点……大部分是惊飞的萤火,而随着女孩深入森林,幽蓝色的浮光逐渐取代了式微的绿色萤火。
而她的步伐却反而慢了下来。
那是磷火……与之相衬的地方已经出现在她面前。
一片偌大的圆形区域深藏在道路曲折隐秘的森林中间,其间森森排列的十字形墓碑——一种非常古老,几乎不会再被使用的式样——昭示着这是一片墓地。
而远比这些墓碑更加醒目的,是将整个墓地染红的遍地玫瑰花丛,不是小镇闻名遐迩的白玫瑰,而是浓郁的猩红,妖冶盛放的花冠彼此沉重地搭在一起,在密林间微弱的月光下,美得如同一片黑洞,会摄取人的目光与心神。
慕琳•厄皮菲姆在墓地外围止住脚步,一手按着胸脯气喘吁吁的同时,低头看向另一只手中,母亲交给她的玫瑰……即使茎叶被红布包裹,花苞却是掩盖不住的纯白,与面前的花丛格格不入。
女孩闭上眼睛,稚嫩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举高手里的花茎——红布下露出的花茎根部,并不是被修剪过的断面,而是诡异的针状尖端,整根花朵就犹如一根拟花的发簪,此刻,被女孩狠下心刺进了自己的脖颈!
随着皮肤刺破的地方渗出鲜血,仿佛植根在女孩脖子上的白花原本还是含苞的状态,现在迅速翻卷着花瓣飞快盛开,而在这个过程中,猩红的血色从花茎上涌直抵花冠,转瞬间,半开的白玫瑰就变成了一株怒放的红玫瑰。
女孩继续咬紧牙关,把花束从脖子上拔出来,刺痛在她的眼角逼出了几滴热泪。
不过下一秒,看着手中的红花,她轻轻吐气,露出虔诚的表情。
她走上前一步,俯下身,准备把花朵插进满地的花丛之中。
「锃」的一声连同闪烁的寒光划破气氛微妙的空气,那根异形的玫瑰最终没能嵌入土里。
女孩把手停在半空,僵僵地抬起脸,水灵的蓝眼睛下翻,看向那片抵在自己喉尖的细细剑刃。
新任神父马克西米利安娜立在她的面前,袍袖下伸出几寸冷白色的手臂,手握的银色细剑,顺着她额发下露出的那只眼中平静而冰冷的目光,垂向身前幼小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