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方一诺的关系又变得很僵。
……我开始有点后悔了。
后悔从一开始就拉远和她的距离。
如果像初中那样，一天到晚都待在一起，倒也不必考虑那么多麻烦的事情吧。
就是自暴自弃到了这种地步。
但怎么说呢，至少我们不是像上次那样，连对视和对话都做不到，只是彼此有些尴尬。
她似乎也好好听了我的话，可以和何雨读正常交流了。
只是，这才开学一个月呢，怎么已经两次这样的事情了。
真的好麻烦……
我把那种聚集在胸口的郁闷感称为“麻烦”，可某种意义上，我知道它不准确。
只是，我现在连为它准确下个定义都不想。
那之后我没有问任何人问题，一方面是本来整理得就差不多了，另一方面，我宁愿自己用手机查，虽然有点麻烦。
就这样，直到下一次月考——
成绩上升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嘛！我真的蛮努力的了，而且本来我也不是很笨。
成绩到了非常中间的一个位置，鉴于我们班级的人数还是挺多的，所以算是上升了不少。
这一次，班主任没有再找我的麻烦。
但是，他宣布了一件新的班级政策。
说是要让前九名都坐在讲台前方的位置。
为此，整个班级的座位都会被重新安排。
原来，我们是两个两个的座位，一共四大列、八小列。就是最传统的双人同桌。
现在，他要让我们三个三个地坐在一起，变成三大列、九小列。
也就是说，我们的座位从：
□□ □□ □□ □□
变成了：
□□□ □□□ □□□
这样的分布。
…………好麻烦。
在教室的地板上拖着课桌，尖锐到让人牙酸的声音此起彼伏。
只是，让我有点困惑的是，我和周友安并没有被分到新的同桌。
确实本来按照他这个分法，是会有一个空出来的位置，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空在我们这里。
但也没差啦，本来新的社交就有点麻烦。
最麻烦的当属坐在讲台最前方的那九个位置，因为要从教室的四面八方聚集到班级中央。
我看着方一诺慢吞吞地挪动自己的位置，实在看不下去的何雨读站在对面帮她一起搬动。
我不禁感到有点好笑。
“前九名的座位按照排序挑选。”
班主任在黑板上画了个九宫格，让方一诺最先选择。
方一诺选择了第三排边缘的位置，何雨读则选择了中间的位置，她们两个仍然是同桌。
何雨读和边上的女生说着话，似乎想要她和她们坐在同一排。
但是，在那之前——
排名第八名的人，抢先提出要坐在何雨读的边上。
以那边的距离来说，那个人绝对听得到她们的商量，即使如此，他还是要求坐在何雨读她们那排。
我和周友安的八卦之心不禁被调动，但是，仔细一看——
……这不是开学的时候总是在午休站在方一诺边上那男的吗。
不是，那人的成绩这么好的来着吗。
刚才为上升的排名而感到沾沾自喜的情绪一瞬之间烟消云散。
……为什么会烟消云散啊。
下课后，破天荒地，我主动前往方一诺的身边。
她似乎还是一下子没法适应这个位置，坐在那里显得很是局促。
边上，对谁都算是开朗好说话的何雨读正在和新同桌交谈，明明他搅乱了你和别人的约定，别给他好脸色啊倒是。
“舒逸……？”
看到我，方一诺显得很是惊讶，我这时候才意识到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好在，方一诺先行开口了：
“月考，怎么样？”
“……中间。”
我本可以自信地告诉她上升了多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前九名聚集的地方，说不出口。
“那上升了很多啊。”
“……”
虽然只是平淡叙述，但是她的语气中有一丝鼓励和开心。
怎么了，前两天还在因为我和何雨读的事情闷闷不乐，今天就冰释前嫌了吗。
明明她是真诚在恭喜我，可是我——
突然，我和那个男的对上视线。
“你是谁来着，方一诺的妹妹？你是比我们小一岁？你们姓氏是不是不一样啊、我没记错的话。”
明明我还没有和方一诺说完话，他突然撑着脑袋、笑嘻嘻地加入我们的对话当中，问的还是我特别烦的问题。
方一诺似乎打算对他回应什么，啊，她大概又要老老实实地回答这些烦人的问题了吧。
“…………”
我离开了方一诺的座位。
等我一坐回到座位上，上课铃也及时打响。
在铃声中，方一诺转头看着我，从这个距离看过去，虽然其实比以前更近，但是我仍然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可笑的事情——我们之间的距离一开始似乎就不需要我特地拉远。
“……哇、十一，怎、怎么啦。”
周友安突然凑了过来，伸手用力拍了拍我的背。
“啊啊啊，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怎么，你想要新同桌？？”
她慌乱地从课桌中掏出好多张纸巾，一边往我手上塞，一边擦着我的脸。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怎么了。
“……成绩，没考好。”
“你不是升了十几名吗！已经很好啦！”
英语课的老师已经走进班级，我们不得不压低声音。
“…还、不够好。”
我用力捏住周友安塞到手中的纸巾。
…………好丢脸。
事后回想起来只有这种感想。
虽然我再三嘱咐周友安绝对不要告诉方一诺甚至何雨读，但是事情一过去她就开始用自己的方式……鼓励我。
“醒醒，勤奋姐！”
下午本来就晕碳，上午还小哭了一下，眼睛又累又痛。
结果周友安一边念叨着她给我新起的绰号一边用力砸我的背，痛得想死。
随便吧，我这种人努力一辈子也到不了班级前九名的……
我自暴自弃地抬起头。
听了一会儿课，视线不自觉的漂移到讲台前的第三排。
最边上的方一诺抬头看着黑板，和其他沙沙做笔记的人不同，她似乎倾向于听讲之后自己总结笔记。
中间的何雨读就是老实做笔记的那种。
边上那个傻大个男的，一开始也在低头做笔记，突然抬起头，从垂着脑袋的何雨读后方，看向方一诺。
……………………好好上课啊。
我忍不住用力戳着笔记本。
但这心声仿佛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一般。
于是我也低下头，认真记起了笔记。
今天又是换座位、又是莫名其妙哭了一通、又是困得要命还要认真听课。
放学后回到家里，我直接瘫倒在沙发上，什么都不想干了。
连晚饭都不想做了，反正一顿不吃也饿不死。
“……舒逸？”
饿死鬼来了。
方一诺有些困惑地站在我的边上。
不过，好在她没有真的开口催我做饭，不然我可能真的会暴怒。
今天这些事情，全都是因为你！
她在我的身边坐下，因为我没有挪窝，所以后腰几乎贴住了我的腹部，但是我今天是不会退让的。
或许是那天尴尬的情绪还没有完全舒缓，她仍然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方一诺扭头看着我的面容，我把脸进一步埋入自己抱着的靠枕之中。
“……你心情不好吗？”
我确实心情不好。
但是我不想让她知道，因为她可能会问“为什么不好？”，而今天，我连扯个谎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为什么总是刨根问底的呢。
“你想要、抱一下吗。”
为什么不懂得控制距离感——无论是和我的、还是和别人的——这种事情，为什么全都要交给我这个妹妹来做呢。
为什么不懂得察言观色呢？这种时候只要——
“……为什么要问出口嘛！你想抱的话直接抱就好了啊！”
我把脸埋到靠枕里，恼火不已地喊道。
声音透过柔软的布料，闷闷地穿过去，也回荡在我的自己的脑海中。
想、或者不想，这种事情不要交给我决定了好不好。
我只想知道、你想不想。
“因为你说—……”
她似乎还想反驳些什么，但是渐渐没了声音。
我知道她大概是想举一些我之前说的话，毕竟那时莫名其妙要和她拉开距离的人是我，现在莫名其妙让她主动的人也是我。
我很任性。我知道。可姐姐不是就该包容妹妹的任性吗？——当然，就连这个想法本身，都是那么任性。
但是，既然剥夺了我的自由，既然成为了我的姐姐，就好好负起这些责任。
……而且，我本来也不知道，怎么和家人撒娇。
她不再说话，或许是被我没头没脑的话呛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不想做饭。饿了的话就自己点东西吃吧，我也要吃……”
好烦，不要再坐在我边上了。
为了赶走她，我始终没有挪开脸上的靠枕，只是吐出一个没脸没皮的玩笑。
没能控制好，语尾也染上一点点哭腔。
身边响起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她一言不发地站起身。
正当我打算松了口气的时候——
身上突然传来一份异样的重量。
“—干、干嘛！”
迅速把靠枕挪开的瞬间，面前是方一诺那张读不懂感情的脸。
不，如果是通常的状态下，我可以读懂的。
但现在她的距离太过接近，我做不到。好近、太近了，这人到底要做什么。
“因为你说，我想的话……”
“想你个头！起来啦！”
别说是脸，我感觉自己的脖颈都在散发十足的热气。
我用力推了下她的肩膀，但是她没有离开。
“……你哭了吗？”
“我没有！！”
眼角的湿润仿佛也要被热度蒸发，刚才的别扭烟消云散，我只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
这世界上，恐怕不会有比我更阴晴多变的妹妹了，就算是我本人也会为方一诺感到不平的，所以快起来！
但是，为了让我停止挣扎，方一诺本来撑在我两侧的胳膊突然曲了下来，本来还算是悬空在我身上的她，此刻已经整个人压在我的身上。
刚才还像是挣扎的困兽的我像是被咬住咽喉的猎物一样不再动弹。
大脑，已经宕机了。
开口的话一定都是“哇啊啊啊”这样的惨叫，说实话现在心里也都是哇啊啊啊这样的惨叫。
我还是无法识读方一诺脸上的表情，因为我现在只能看得到她五官的局部。
稍微灌注一点感情就会很温柔的眼角，现在到底有没有灌注感情，我看不懂。
明明用的是同样的洗护用品，却在躯体的挤压间扑面而来的芳香。
以及，不知道要吐出什么话语的、看起来非常柔软的，嘴唇。
我知道她比我高，但是如果只是看着背影的话，很难感受到体格上的差异。现在被这样笼罩在身上，才会产生被完全压制的感觉。
一种奇怪的本能驱使我不再乱动，但是实在是太让人、难以直视了，我用手蒙住了脸。
“……”
不知道是不是从我的举动之中识别到了“不想看着脸”的信息，方一诺再次放下身体，把自己的脑袋靠在我的脸侧。
虽然我是不必再面对她近在咫尺的面容，但是如今她的呼吸在我的耳边循环。
好痒、好奇怪、好难受。
那种被毛毯蒙住脸的感觉袭来，让我觉得难以呼吸。
一时之间，我突然意识到。
这一定是、报应。
我做的那些、恶心的、下流的、肮脏无耻的事情的报应。
如果我没有做过那些事情，我一定不会在此屈服。
一定可以压抑住胸口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求。
我一定、也不会回抱她。
“……！”
伸手用力环住已经将身体全然置于我的身上的、方一诺的后颈，用自己的鼻尖和脸颊贪恋地蹭着她的耳畔。
我们以前也会做类似的事情，但是和现在不一样。
该停下来了，不然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我会不知道方一诺对我来说是什么。
为了挽回那丝理性，我在她的耳边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