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悬垂，海铃静静凝视着立希。
那个曾对她发火，鲜活而充满生命力的立希，此刻却像受惊的幼兽般低垂着头，不敢与她有任何目光接触。支撑海铃走到现在的，名为执念的弦，嘣地一声，断了。
“果然……是这样啊。”海铃的声音沙哑，渗出寂寞与哀伤，“这世上……果然没有人会喜欢真实的我。”
立希的肩膀猛地一颤。
“对王国而言，我最好是没有个人意志的工具。”海铃平静地陈述，语气毫无波澜，“只有那些怪物才会被同类吸引，才会觉得我……尚有拉拢与利用的价值。”
她缓缓站起身，动作迟缓而僵硬。血月光晕勾勒出她侧影的轮廓，却照不进她那双已然一片死寂的绿瞳。她抬起前爪，凝视着爪尖干涸的污黑血渍，片刻后，任由它无力垂落。
“我所能给予的一切……都是肮脏的，令人厌恶的。没人想要我的馈赠，没人需要我的力量，更没人想要……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立希猛地抬头，紫眸中翻涌着急切与痛苦，“我只是觉得你根本不必……"
海铃扯了扯嘴角，闭上眼，摇了摇头，打断了她未竟的话语。
“我只能吸引怪物，我能归属的，也只有怪物的行列。永远都是一只……不被任何地方容纳的怪物。”她重新睁开眼，眸中曾有的偏执狂热已焚烧殆尽，只余下无边无际的疲惫与死气，“这大概……就是我注定的结局了。”
“什么、结局……？”立希心中蓦地窜起一股寒意。
“立希。对不起。”海铃的声音浸满了真切的歉疚，“我不该勉强你。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把你卷进我一人的深渊。”
她从魔法空间深处，取出了那份早已写好的遗书。那张薄纸，是立希曾在狱中要求她写下的、一份因无法承受罪责而选择自我了断，向被伤害污蔑的狼人忏悔的，八幡海铃的遗书。
立希没有接。她的手指死死攥紧衣角。海铃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弯下腰，将遗书轻轻放在立希面前的地上。她的目光从立希脸上移开，望向头顶那轮不详的血月。
“立希本该拥有平凡却无忧无虑的生活，不必知晓什么禁术，吸血鬼，或是……我这种人。是我把你拽了进来，是我害了你。”
她重新看向立希，目光里的情感都已褪去，只剩下残酷的、礼貌的疏离，“我擅自喜欢你，擅自将你置于险境，擅自拯救你，擅自替你决定什么对你是好的，擅自将我所有能拿出的东西，不管你要不要，都塞给你。甚至在你一次又一次拒绝时，还觉得……是你辜负了我的心意。”
立希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的得体刺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想……弥补你。可如果立希什么都不想要……那我，就什么也做不到了。”她偏过头，露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低头看着脚下。那里曾承载着她所有疯狂和执念的法阵，此时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狼藉，“如果能在立希心中留下什么，哪怕是讨厌，哪怕是仇恨，那就不算白费功夫。”
“但我不能再任性了，是时候，该把立希还回去了。”海铃单膝跪地，让自己的视线与立希齐平，绿色的瞳孔深深望进那片颤抖的紫色海洋，“立希，我会把你……变回狼人，让你回到，你真正的归属。”
立希愣住了，瞳孔微微放大。
“你本来……就是我擅自变成人类的。这一次，我把选择权还给你，我放你自由。”
“自、由……？”立希的嘴唇剧烈颤抖，喉咙里溢出一声呜咽。
海铃抬起右前爪，爪尖凝起微光。她将那只爪子轻轻地、温柔地按在立希的额头上。毛茸茸、熟悉而温暖的触感传来，立希终是闭上了眼，放弃了所有抵抗。
“我会离开，走得远远的。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不会再来打扰你的生活，不会再用我的自以为是……继续伤害你。”海铃的声音突然哽了一下，她将所有翻涌的情绪，连同最后那一点卑微的期待，一起咽了回去。
立希感觉到了变化，一种本质的回归，流淌在她的血脉之中。身体变得轻盈，感官重新变得敏锐，柔顺的皮毛覆盖肌肤，狼耳与尾巴重新长了出来。她变回了那只平凡的幼狼，回到了她原本应有的姿态。理应安心，甚至喜悦。但她心中只有一片茫然。
海铃收回了爪子，缓缓站起。她最后看了一眼立希，嘴角扯出一个浅笑，笑容里藏着太多来不及说出的话。
“再见了，立希。”
她转过身，漆黑的巨狼迈开脚步，向黑暗中走去。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仿佛耗尽了力气，高大的身影在血月之下，一分一分地黯淡下去。但她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背影彻底没入阴影，空间重新陷入沉寂。
直到最后，立希也没有说出一句挽留的话。
……
海铃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立希吐出一口浊气，死死咬住下唇，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踉跄了一下，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祐天寺的方向挪去。
祐天寺还瘫在地上。魔法束缚在海铃离开后便已解除，但她仰面朝天，毫无起身之意，脸上挂着那种听了太多不该听的东西的表情，怪异得很。
立希在她面前蹲下，略有些僵硬地伸出狼爪。祐天寺抬眼，看了看立希，将手递了过去。
“谢了。”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勒出红痕的手腕，拍了拍灰，拢了拢刘海，偏头看向立希，“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回家。”立希没有看她，声音沙哑，手里攥着海铃留下的那封遗书，纸已被捏皱， “回到我原本该在的族群，把这个交给姐姐。然后好好睡一觉。剩下的事，等睡醒再说。”
“哦～”祐天寺拉长了尾音，忽然歪头，语气轻飘飘的，“但这样好吗？”
立希皱眉，强压着翻涌的情绪，一言不发。
“就这样被八幡海铃像疯狗一样，尽情宣泄了一堆莫名其妙的感情之后，什么感言都没有，就这么灰溜溜地逃跑？”祐天寺耸耸肩，那漫不经心的笑意又回到脸上，甚至带着几分嘲弄，“不过也正常。你本来就该是一只夹着尾巴、需要别人保护的小奶狼。”
立希的瞳孔猛然收缩。
“我还以为你会追上去，再骂她三百回合呢~”祐天寺望向海铃消失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遗憾，“听你骂她，我还挺爽的。毕竟那家伙偏执得没救了，我们又谁都打不过她，也只能嘴上出出气。结果就这？”
“闭嘴。”立希喉咙里滚出来低沉的咆哮，那是极力克制的征兆。她猛地欺身向前，双手死死扣住祐天寺的衣领，“再多说一句，我就让你彻底闭嘴。”
祐天寺被拽得往前一倾，却不挣扎。她抬眼对上立希那双充血的眼睛，嘴角反而扯出了一抹笑意，“好的不学，学暴力倒是挺快的。”
这句话像火星掉进了油桶，点燃了立希胸腔里所有被压制的东西。她整只狼带着怒火和委屈，猛地将祐天寺重新按回了地上。双手死死按住她的肩膀，膝盖也顶了上去，整只狼压在她身上，剧烈地颤抖着，喘出的热气喷在对方脸上。
“你这家伙！你懂我什么？！”立希声音嘶哑，几乎是在吼，“你凭什么说风凉话？！凭什么对我指指点点？！”
“如果你被莫名其妙的疯子缠上，无法反抗……她说让你杀死她，嘴上说着爱你，却自说自话把你变成人类，任由你被抓走，又异想天开要把你变成吸血鬼，你能怎么办？！”
她猛地低下头，眼眶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死死盯着祐天寺，把所有的愤怒、委屈、恐惧、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尽数宣泄出来。
“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破碎的呜咽，她松开了按住祐天寺肩膀，“你有没有看到……我也快疯了啊……”
祐天寺没有说话。她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伏在她身上、浑身颤抖、略显狼狈的小狼。
“你问我为什么不追上去？”立希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因为我害怕啊……”
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身上所有的刺都软了下去。肩膀塌下来，整只狼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侧过身，颓然滑坐在祐天寺旁边，双爪下意识地抱着尾巴。
“……海铃自大，傲慢。”立希的声音闷闷的，“所以我骂她擅自替我做决定，从来不问我想要什么。不给我选择权，不尊重我。”
祐天寺慢慢坐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只是安静地等着。
“但我拒绝她……不全是因为这个。”立希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自虐的坦诚，“更大的原因是，我觉得……我不配。”
祐天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接话。
“我不配。”立希又重复了一遍，“我只是……随处可见的幼狼。没什么本事，没什么天赋，没什么值得被另眼相看的地方。我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那个吸血鬼轻而易举就把我抓走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比人类时大了不少，但和那头漆黑的巨狼比起来，小得可怜，弱得可怜。
“但海铃不一样。她是王国支柱，是强大的人类佣兵首领，是那种站在高处、被无数人仰望的存在。”立希的声音开始发抖，“就算变成了狼人，她也是最强的那个。她能杀死吸血鬼大公，能炼化他的力量，她什么都能做到。”
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向天空， “而我什么都做不到。”
祐天寺也随之望去，血月逐渐恢复如常，透出微弱的白光。
“我觉得一切的起因……只是我头脑一热，无缘无故骂了她。”
祐天寺偏过头，眨了眨眼，满脸不解，“骂了她？”
“嗯，那时她还是人类佣兵，我不知道她的处境和压力，不懂她为什么对一切都麻木冷漠。我只知道她伤害了我在乎的一切，就骂了她。”立希把脸埋进蓬松的尾巴里，声音闷闷的，“海铃……受伤了，其实她比谁都敏感。我的话深深伤害了她。”
祐天寺神色淡淡的， “所以你觉得她因此才关注你？”
“对。”立希闭眼，声音更轻了，带着几分自嘲，“她开始关注我，然后……以我的名义发狂了。全都是因为我。我害怕……我怕她只是想报复。”
祐天寺眼神微变，神色复杂而怪异。
“我害怕她对我做的一切，都不是因为喜欢我，而是……想让我先沉沦，沉沦在她施舍般的爱里。让我动情，生出负罪感，等我彻底离不开她时，再全部夺走，毁掉我的真心，让我绝望，让我尝尝当初被我骂的时候……她心里有多痛。”
“我不敢信啊。我看着她在痛苦与孤独中自我毁灭，却还对我抱着不切实际的执念。如果这一切注定是一场戏弄我的闹剧，那我从一开始就该拒绝、该逃开的。”
祐天寺只是看着立希，欲言又止。
“可其实我早就知道的，她不是那种人。”立希把脸重新埋起来，肩膀剧烈起伏，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一直在自欺欺人。她是真心付出，看出我真的不愿接受，就放手了。她明明可以强行把力量塞给我，我根本反抗不了。但我让她停，她就停了。她其实……听得出我的心声，也在学着顾及我的感受。”
“是我辜负了海铃。”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我……什么都给不了她，却又一次伤害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