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啊。”祐天寺掸灰起身,嫌弃地冲立希摆手,像是要把什么甩开,“你们俩别扭的小情侣就别折磨我了,赶紧剧终吧。”
“溜了溜了,”她打了个哈欠,“深夜加班,还被两只疯狗摁在地上,也太惨了吧。”
“你就这么走了?”立希眉头拧紧。
“不然呢,”祐天寺耸肩,语气散漫,“我可没你那么老好人,你也好,海铃也好,管我什么事?海铃她也半大不小了,怎么好意思折磨你这么个孩子。大人的脸都被她丢光了……”
立希张了张嘴,没吭声。
“不过,我开始理解海铃为什么钟情你了。”祐天寺话锋一转,歪头审视,“小立希,是吧?那家伙仗着实力横行霸道,害你和家人被驱逐,遭受非议。你为什么还对她抱有期许?”
“我没有……”立希皱眉反驳。
“你骂她,说到底不就是这么回事嘛。”祐天寺步步紧逼,语气难得正经了些,“想跟那种家伙讲道理?还担心伤到她?居然把那种怪物当人看待,你就没发觉自己的异常吗?”
立希沉默片刻,低头移开视线,“她是伤害了我的族群,但她明明很强,却活得那么空洞……我看不下去。”
“哈~果然是喜欢上那家伙了吧?”祐天寺托腮,“就算她性子糟糕,真让你命令她,你也舍不得她做什么过分的事。到现在还在反思,自己是不是话说得太重了。真是的,狼人怎么养出你这么心软的孩子?”
立希别过脸,不再接话。
祐天寺弓背伸了个懒腰,裙下倏地滑出一条蓬松的紫尾,头顶也冒出一对毛茸茸兽耳,随着动作轻抖。
“等等,你也是兽人!?”立希死死盯着那簇晃动的绒毛,整只狼愣住。
“如假包换喵姆~”祐天寺晃了晃尾巴,又迅速收回去,“拜托!我要是普通人类,怎么可能心平气和跟狼人聊这么久?你未免太迟钝了,稍微现实一点啊……”
“……你这家伙就不能好好说话吗?”立希炸毛,呲着牙试图掩饰震惊,“一个伪装成人类还差点被海铃杀掉的家伙,没资格说教我。”
“要不是为了你,我犯得上跟那种怪物作对吗?”祐天寺当即厉声反驳。
立希一下子蔫了下去,垂头耷拉着耳朵,闷闷地挤出一句,“……抱歉。”
祐天寺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软了些,“小立希知道我为什么要以人类身份做这份工作吗?”
“因为~人类做的东西很好吃啊~”她叉腰,尾巴又晃了出来,“她们烹饪海鲜麻麻辣辣的~还有西瓜,又脆又甜,咬一口暴汁……”
“就因为这个?”立希终于忍不住开口,抬眼睨着这位内里完全不靠谱的吃货大喵。
“不然呢?我可是猫啊,满足食欲本就是天经地义哒~”祐天寺摊手耸肩,“你该不会认为,人人做事都得有什么宏图远志吧?我根本不懂人类,也懒得懂,但为了好吃的,和他们相安无事凑和着过,也没什么不好。”
“这也太差劲了吧……”立希嘴角抽了抽,觉得无奈又荒唐。
“换做是我碰到海铃发疯,只会觉得麻烦,转头就绕道走开了。”祐天寺的目光落在立希身上,苦笑一声,“可你不一样,已经满脑子都是她了吧?想回应她的心意,想做她的救赎,明知道往前会受伤,还要硬着头皮迎上去……”
“哈?我才没有满脑子都是她!”
“好好好,信你我是小猫~” 祐天寺顿了顿,语气又染上几分戏谑,“说到底,她是个偏执的受虐狂,你也没好到哪儿去。既然这样,那就去相互纠缠、相互伤害吧。”
“真要是被海铃骗了感情,到时候再哭鼻子,灰溜溜地回家找姐姐也不丢人。现在就默默退场未免也太逊了~至少在那家伙面前过过嘴瘾啊~把当初骂那家伙的勇气都拿出来!”
立希的狼耳倏地竖起,眼中闪过动摇,祐天寺趁热打铁,“你该不会真就认同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她把你的人生搅得一团糟,凭什么一句‘放你自由’就完事了?去找她负责吧!”
立希低头,爪子捏着那张字迹工整、条理分明的遗书。善后事宜列得详尽,却自始至终没有半分个人情绪。
这个人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用着笨拙又错位的方式,把自己推得越来越远。
“……那个笨蛋。”
她沉默许久,胸口起伏。最终深吸一口气,攥紧衣角,眼中重新燃起斗志,“……我会去找她,必须当面骂醒她,为了大家,也为我自己。”
转向祐天寺时,气势又软了半截,尾巴轻轻摆了摆,“谢谢……还有,抱歉,刚刚不该推倒你,还对你发火。”
祐天寺没料到她会突然道歉,猫耳不由得冒出来抖了抖,失笑着摇头,“你这孩子真的是……比我老家那些上蹿下跳的小猫崽乖顺多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挂坠递过去,“我们一族擅于降低存在感,这个护身符有类似效果,你以后或许用得到。偶尔回王城,也能帮你避开不怀好意的目光。”
立希愣住,伸出爪子稳稳接住,郑重鞠了一躬。抬起头望向海铃离开的方向,眼底再无犹豫,转身径直追去。
————她逃她追她插翅难飞的分割线————
风在崖顶呼啸,四下一片萧瑟。立希循着若有似无的气息攀上悬崖。巨大的黑狼蜷缩在枯树桩旁,瑟瑟发抖,整只狼缩成一团黑色的毛茸茸。
“喂,海铃。”立希几步跃到她身边,心底窜起莫名的烦躁,抬眼望向崖外,“别告诉我你在这等日出。”
“立希……为什么来找我?”海铃抖了抖耳朵,抬起湿漉漉的狼头,眼眶通红,“这不算我违约吧?是立希找过来的,我没有打扰你……”
“哈?你在说什么胡话?”立希皱眉,爪子攥紧又松开,斟酌着用词,“为什么维持这副样子?既然能把我变回狼人,也就说明你明明能变回人类,为什么不做?”
海铃擦掉泪痕,尾巴尖不安地摆动,声音酸涩,“把八幡海铃的遗书交给你之后……我就只能是Timoris了。再假扮海铃,对立希……是一种背叛……”
“这什么莫名其妙的理由?”立希咋舌,烦躁地揉了揉后颈,“搞得像我把你困住了一样。”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的身影,把遗书塞回海铃怀里,“诺,还你。现在能变回人类了吗?”
“……我不要。”海铃瞥开目光,哼唧两声,“这不是立希想要的吗?如果连这个都退还给我……”
“能不能别再继续你那套荒唐的逻辑?”立希猛地俯身,双手撑在海铃身侧,狠狠瞪着她,“你以为靠自虐变成这样,就能换来我的同情和谅解?就能弥补你所谓的过错?”
海铃缩了缩脖子,几乎要把自己裹进尾巴里,一脸无措,“对不起……立希,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你从来都不问我。”立希收回目光,声音压着怒火,“你从没问过我想不想要那些东西。你一个人决定,一个人行动,一个人承担代价。我根本不知道海铃你下一步又会做出什么骇人听闻的壮举!任谁被你这样搞都会晕头转向,怒火中烧。”
“呜……对不起……我只是太喜欢,太需要立希了。”海铃又开始掉小珍珠,把脸埋进交叠的前爪,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绿瞳,身体随着抽噎微微起伏。
立希看着可怜兮兮的海铃,看着泪水顺着狼吻滴落,没有说话。
“只要一碰到你的事,我就会失去理智……我怕你离开我,怕你讨厌我,所以才做那些傻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啧,道歉有什么用?知道不对,倒是少做点傻事啊!”立希声音别扭,带着某种笨拙的温柔,“你……真是个笨蛋。总之,别哭了。看你哭,我心里也乱糟糟的……”
“可我憋不住……”海铃打了个哭嗝,见立希脸色一沉,强忍着止住了泪。
“真是不坦率啊,我们两个都是。”立希叹气,随意在海铃身边坐下,望向远方,“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海铃心底有清楚的善恶观,你才不是他们说的那种癫狂冷酷的怪物。”
“立希……?”海铃竖起耳朵,猛地侧头看她,但立希只是盯着远处天际线那抹即将破晓的灰白,风把两只狼的皮毛吹得略显杂乱。
“海铃,一直在迷茫,要不要把我也变成你那样。但你知道那种状态是异常的,你也比谁都清楚那有多痛苦。所以,你不会真的舍得让我也经历那些。”
立希转回头,看着海铃淡淡一笑,“海铃很温柔,连诅咒的代价都默默承担了,不会让我真的孤独。就算我不叫停,你最终也会自己阻止自己。”
“可比起自己阻止,你更想要有人能阻止你,哪怕只有一个人注意到你。但从没有人真正走进你的内心,陪在你身边,肯定你的想法。所有人都默认你只会执行正确的程序。仿佛守护者就不能软弱。但是,海铃一直以来都很痛苦吧。”
海铃捂住嘴,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她不想在立希面前失态,却还是忍不住掉小珍珠了。
“所以我才拒绝海铃,绝不能变成怪物。”立希神情郑重起来,“如果我越过了界限,变成了必须以伤害他人才能存活的吸血鬼,就没办法把你拉回来了。你我就真的……回不来了。”
海铃拼命擦着眼角,泪水却怎么都擦不干。
“海铃内心其实很细腻,还是向往正常生活的。如果只是因为怕我离开就犯下大错,我们都回不去你所向往的温暖世界了。”立希害羞却耐心地解释,“我从没有把你当怪物,所以,别难过了。”
海铃把脸埋回爪子里,肩膀剧烈颤抖,控制不住地呜咽。立希静静陪在一旁,任由她宣泄。
良久,海铃埋着头,声音干涩,“我知道的……立希虽然生气,但从没想过伤害我。是我在利用你的温柔,利用你骂我时的关心……我怕成为你的负担,一直愧疚着。可我做不到对任何人坦诚,只能用装疯卖傻、假装放弃思考来消解负罪感,想装作无意间去弥补你,可总是做不好……”
“那可不是做不好的程度!你当然该有自觉,你可是彻头彻尾的大麻烦!”立希喉咙发干,伸出爪子,触上海铃耳后的绒毛,僵硬地拍了拍她的头,“但是……我也要坦白,我也有错。”
海铃厚着脸皮迎上抚摸,在她掌心蹭来蹭去,无辜地眨着眼。
“……我居然会害怕你这种家伙。”立希别过脸,羞愤地憋出这句话,“我真是个笨蛋,早该告诉你我的真实想法。居然恐惧这样脆弱到向我求助的海铃……是我不好。既然当初鼓起勇气想拯救你,我就不该半途而废。因为我的缘故,让你也陷入恐惧……对不起。”
“立、希……?”海铃愣愣地看着她,绿瞳里全是不可置信。
立希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尾巴不自觉地卷了卷。她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命令道,“……你头低一点。”
海铃立刻低下头。立希不再回避,咬咬牙,整只狼凑上去,用自己脸颊的皮毛轻轻蹭过海铃的。两只狼的皮毛相触,粗粝而温暖,带着海铃身上特有的、不同于族群任何同伴的、清冷的气息。她闭上眼,蹭得很慢,像在用心记下这一切。
海铃整只狼僵住了,只能发出幼崽般的呜咽。
“这是狼人的认可……”立希的声音闷在毛里,热气洒在她耳畔,“你塞给我的那些东西,确实是负担。但那是我自愿接受的。”
“……我不喜欢你装疯卖傻,但我之前没觉得制止你是我的责任,是你我共同的心愿。说你不听命令,其实是我没想限制你。”立希轻咬住海铃后颈,力道暧昧,“但那是错的,是我搞错了。与其说制止你,不如说是呵斥你不必恐惧坠入深渊。我会看住你的,会拼命咬住你、带你远离那里,直到你真的安心为止。”
“立希!我的立希!”海铃眼中熄灭过的火焰重新燃起,狼首在立希脸上疯狂蹭嗅。
“喂!你不要得寸进尺!你现在因为诅咒根本闻不出什么吧?装什么一脸陶醉!”立希退后一步,耳朵羞愤地抖动,嘴上凶着,却没再躲开,“我会继续骂你,会凶你,也会告诉你这样不行。”
“但我不会离开你了,所以你不用怕了。”
……
风重新吹过,远处天际泛起鱼肚白。海铃收起方才的躁动,专注地盯着立希。那双带着烦躁、认真与笨拙温柔的紫眸,依旧令她沉沦。但很快,她固执地把整只狼拢进怀里。
“……不想放手。”海铃的声音贴着她的头顶,微微发颤,“我真的很贪心。就算会成为你的负担,让你骂、让你烦、给世人带去恐惧……也不想放手了。我不想再回到只我一人的孤独了。”
“这是神明给我的救赎,专属于我的立希啊。”她的爪子收紧,眼底重燃执念,声音却裹着痛楚,“谁都不给,绝对不能让任何人沾染……”
“你这家伙怎么就这么麻烦啊!”
山风自悬崖谷底卷涌而上,寒意掠过立希的绒毛。她靠在海铃怀里,感受着那具蕴藏可怖力量的身躯正微微发颤。静默之后,立希轻声开口。
“海铃。你把我……变回人类吧。”
海铃盯着她,喉咙动了动,“……为什么?”
“因为我还太过弱小、脆弱。”立希垂下眼,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只凭现在的我,无法彻底驱散你内心的恐惧。你到现在,还是在怕我离开你吧?”
她抱住自己那将失去的、令她自满而安心的毛茸茸狼尾,叹了口气,“……只有在我彻底依附于你的时候,你才会觉得安心吧。哪怕那样做,只会让你我都陷在无意义的痛苦里,你也甘之如饴。”
海铃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立希从她怀里退出来,抬头望向悬崖尽头缓缓升起的日出。金色的晨光落在她的毛皮上。
“没关系的,那就这样吧,一起痛苦下去。”她转回身,决绝的紫眸映着光晕,美得动人,“如果肉体的痛苦能稍稍填补你内心的空洞……”
暖金色的阳光在立希身后铺开,像一层温柔的光晕。她的影子却笼罩住后方的海铃。
“那就继续用那份无意义的痛苦,就像你一直做的那样,承受双倍诅咒的代价,将你我牢牢绑在一起。直到有一天,我们都不再被恐惧裹挟。”
海铃没再说话,上前环住了她的救赎。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相拥的身影,逐渐地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