祐天寺清剿了地牢中的吸血鬼余孽,救出所有被关押的人。依照海铃寻人委托的描述,将无处可去的立希带到海铃面前。
“你家小美人完好无损哦~”她侧身指向立希,语气轻快,“其余人也都安全了。你这边都解决了?不愧是王国支柱,真可靠啊~需要我帮忙吗?”
法阵中央,黑色巨狼垂首而立,耳廓微微一动。狼吻豁开一道缝隙,露出隐现的獠牙。
祐天寺瞥见地面,笑容瞬间凝固。她冲到法阵边蹲下检查,猛地抬头质问,“你动了仪式法阵?这根本不是血月仪式……”
话音未落,巨大的黑影已扑至近前。她甚至来不及惊呼,后脑便狠狠撞在地上,整个人被海铃无吟唱的法术死死钉住。
“八幡海铃!”她压着怒意,手腕用力挣动,死死盯着那头缓缓从自己身上退开的狼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祐天寺小姐何必明知故问。”海铃声音低沉而平静,却让人脊背发凉,“作为杀死吸血鬼的奖励,我拿走一些东西作为报酬,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她转向立希,绿瞳落在那道令她安心的纤细身影上,声音温柔下来,“立希。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立希僵在原地,紫眸瞥了一眼银白色的法阵。那是祐天寺口中被篡改过的吸血鬼仪式。她攥紧拳头,声音克制却止不住颤抖,“海铃。我很感激你来救我……但你现在要做什么?”
海铃抖了抖狼耳,甩了甩尾巴,随即张开双臂,带着几分得意与骄傲,“立希,你看!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礼物啊。”
“……哈?”
“吸血鬼大公未经我的允许,把你从我身边夺走,所以,我已经将他炼成了纯粹的能量。”海铃兴奋地向前一步。
法阵光芒亮起,银白的纹路如活物般向立希脚下蔓延。
“只要接受它,你就会变强。不会再被任何人欺负。不会再被任何人抓走。你可以保护好自己,也可以用这份力量做任何想做的事。”
她在三步外停下,狼首低垂下来,温热的呼吸拂过立希的脸颊,透着雀跃,“你会变成和我一样的……成为……我真正意义上的、理解者。”
“你说、什么……?”面对这毛骨悚然的提议,立希脸色惨白,眼底翻涌着不安与抗拒,“你在说些什么荒唐至极的事情……”
“接受它吧,立希。”海铃又逼近一步,狼吻贴近耳畔,声音轻柔如呢喃,“然后,你就再也……不会离开我了吧?”
“八幡海铃!你疯了吗?!”祐天寺被魔力死死束缚,仍拼尽全力嘶吼,“那可是吸血鬼的权能!你硬塞给你所谓的爱人?你想让她成为众矢之的,被迫躲在黑暗中以血为生吗?这就是你说的学着改变观念?我真是信了你的鬼话!”
“……她会适应的。我会帮她适应的。”海铃头也不回,目光始终锁在立希那双颤抖的紫眸和她眼角那颗泪痣上。
“比起吸血鬼的优点,那些缺点微不足道。若是血瘾犯了,便喝我的血;若厌了口味,我便去找些鲜活血肉。至于光照损害……”她轻描淡写地抬眸,语气笃定而从容,“我现在就可以驱使魔力屏障为她永久挡住阳光。”
“所以不用担心,我的立希。只要听话就好。这一次,我会为你做好一切的。”狼吻微微上扬,露出宠溺的笑容。 见立希无动于衷,她又委屈地垂下头,巨大的狼首轻轻蹭向立希的脸颊,带着近乎卑微的讨好。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我会保护你,教你使用力量,好吗?”
“嘴上说着让别人听话,自己却在肆意伤害他人?那是个独立的人,不是你的玩具!”祐天寺仍在疯狂挣扎。
“闭嘴。再多说一句,我就让你彻底闭嘴。”海铃回头,眼底杀意翻涌,魔力束缚随之收紧。但那戾气转瞬即逝,她再看向立希时,已恢复那副温柔而虔诚的神情。
“……海铃。”立希后退一步,法阵的银光映亮她血色尽失的脸,膝盖发软,浑身颤抖,“谁给你的权力做这些事?谁问过我真正想要什么?”
立希咬紧牙关站回原位,挺直脊背,竖起所有的刺。紫眸死死盯着漆黑巨狼,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炼化了吸血鬼的力量?好,你很厉害,救了我和其他人,我谢谢你。但你要把它塞给我?为什么?”
海铃的耳朵向后压了压,欲言又止。
“你以为你什么都懂?你知道什么对我最好?你根本不是在帮我!我从没求过这个,你只是在自我满足!现在,立刻停下!”立希的视线越过海铃,落在几乎要被勒晕的祐天寺身上,声音里压抑不住的焦躁,“别再把更多人掺和进来了,也别拿别人做谈判筹码,给我停下!”
海铃微微松开魔法束缚,祐天寺躺平放弃了反抗。海铃瞥了一眼,便继续注视立希,声音毫无愧疚,只是温柔地伸出爪子,“不是筹码。那种人无关紧要。我跟她的交易,在你回到我身边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我只是想让立希……”
“哈?别开玩笑了!”立希拍开海铃的爪子,呵斥声在空旷的地下回荡,“我说了我不接受!你听不到吗?你以为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就能让我妥协?那你简直是在做梦!”
海铃愣愣看着自己被拍开的爪子,又抬眼望向立希决绝的脸,嘴唇翕动。
“……立希?立希会……不接受?为什么?”温柔虔诚的神情褪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慌乱,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为什么你……不接受?我……我只是……想得到你的认可。我想一直看着你,也想被你注视。我想成为你需要的那个人。”
“哈?认可?注视?被需要?”立希双手环胸,眉头紧皱,“你的所作所为,我只能看出你在胡闹!”
海铃硬着头皮迎上去,努力为自己辩解,“我只想让你变得更强,强到不会再被任何人伤害,强到不会被任何人从我的身边夺走……”
“说什么从身边夺走……”
海铃闭上眼,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你被那个吸血鬼带走了……都是我的错。是我自大,是我傲慢。我向你道歉。”
“我以为我能保护好你,所以从未想过让你变强。我甚至觉得你弱一点更好,这样你就会依赖我,不会离开我。”她摇摇头,声音里满是自我厌恶与懊恼,“我太自私了。而你还不够强。所以你才会被抢走。”
“我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第二次。”她睁开眼,声音突然平静,“让立希变强,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选择。”
海铃向前伸爪,周身涌动着危险而汹涌的力量,绿瞳里重新燃起沉郁而不可动摇的执念。法阵被彻底激活,刺目的光芒铺满了整个空间,银白的纹路疯狂向外延展。
“你可以恨我,可以骂我自以为是。但这就是最好的选择。立希,如果你真的想阻止我,那就……开口命令我,阻止我吧。”
法阵亮起刺目的、不可阻挡的光,如决堤般汹涌而来。
“你这家伙!我已经说过叫你停下!你听不到吗!?”立希嘶吼着试图向后仰倒,可银白纹路来得太快,瞬间攀上她的小腿。那光芒冰冷刺骨,顺着脚踝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肤泛起诡异的苍白。
“停下……求你……”光纹无视了抗拒,像一张收紧的网死死缠住她的四肢。那股力量并非痛楚,而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的不适感,一种逐渐剥离人类本质的战栗。
这就是被海铃强行净化的吸血鬼之力。它会把她,变成一个彻底的怪物。
立希猛地跌坐在地上,双腿不受控制地打颤。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正在变化的肢体。所有强撑的坚强与愤怒瞬间被击碎了。
“啊……不要……”
视线一片模糊,泪水决堤而下,糊满了整张脸。银白纹路已爬上大腿,如光蛇般游弋,带着不容抗拒的寒意。
“你会想要的……”海铃声音颤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仍执拗地游说,“这明明是你我最好的选择!”
“可是我不想要啊……海铃……”立希抬起头,紫眸被泪水浸泡得几乎辨不出颜色,只剩下一片破碎的哀伤。她死死盯着面前这头误入歧途的漆黑巨狼,嘴唇剧烈颤抖。
“可是我……不想变成怪物啊……海铃……"
“……怪物?”海铃终是维持不住那副佯装一切顺利、充满希望的语调。她看着立希绝望的双眼,爪子蜷缩又松开,最终无力地垂在身侧。
“求求你……放过我……”立希的声音低了下去,泪水顺着下巴滴落在仍在攀爬的银白纹路上。
“求你了……放过我吧……”
……
银白纹路终于停了下来。
光芒消散,法阵缓慢暗去,空气中残留的荧光也一同褪尽。空间重新陷入死寂的昏暗。立希瘫坐在地,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泪水糊住了视线,只能模糊地看见前方那个巨大的、漆黑的狼影。
巨狼整个身躯塌了下去,从头到尾都在颤抖,牙齿磕碰得咯吱作响。它猛地双膝一弯,重重跪下,用双爪捂住脸,指甲深深嵌入黑色毛皮里,肩膀剧烈耸动,身体蜷缩成一团。
“那我呢……?立希……那我呢……?”
海铃那破碎、扭曲又沙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双爪缝隙里露出一双眼睛,满是泪水,满是血丝,满是绝望,“如果连你都拒绝我……那我该怎么办……?”
她猛地放下双爪,狼脸上不再从容,只剩下湿漉漉的泪痕。她向前踉跄半步,却没有站起来。那姿势卑微得像一只祈求主人抚摸的丧家犬。
“我强硬地把力量塞给你之后,你恨我、骂我、甚至杀了我、吸干我的血……那是我罪有应得,我都心甘情愿!只要你活着,再也不会被欺负,我便死得其所。但你为什么要拒绝我?!你连让我死得其所的机会都不给我吗?!”
“……我知道我太强硬了。我知道我太自以为是了。我知道我总是在替你做决定……"她身体剧烈起伏,低下头,双爪撑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面,“所以……在把你变成人类之后……我已经惩罚过自己了。”
立希的哭泣声猛地一滞。
"……什么?”
“可以让人变成狼人,让狼人变成人类的禁术,实质是诅咒。”海铃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代价是受术者要承受无尽苦痛,失去味觉、嗅觉。我承受了我应得的那份,也承担了你那份。立希现在应该能正常嗅到、尝出味道吧。”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那张震惊到失语的脸,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狼爪抚着胸口,“立希还觉得不够吗?立希还觉得我不够真心吗?我让渡我的感官,我的性命,还不够吗?我还要多痛苦,立希才能真正发现我是认真的?”
立希的大脑一片空白。
脑海中闪过那个画面,她被锁链束缚,吸血鬼大公特意来她牢前,居高临下地讥讽她。现在她读懂了。
嫉妒。那个吸血鬼在嫉妒她。嫉妒海铃愿意为她承受无尽的痛苦,也要让她成为不受歧视、行走于阳光下的人类。那种毫无缘由、具有自毁倾向的付出,吸血鬼从未拥有过。
立希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底涌上来。她猛地捂住嘴,弯下腰干呕了几下,然后死死捂住嘴,将那恶心感连同其他所有的感情一起咽了回去。
她低着头,泪水已经干涸,却不敢去看海铃。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