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拉强撑着,脚步微晃地跟着莱戈拉斯,回到了熟悉的树洞。
莱戈拉斯轻轻的将椿安置在了床上,随后转过身,目光落在了仍站在洞口、面色苍白如纸的诺拉身上。
“请坐,诺拉小姐。”他抬手示意桌旁的木椅,语气依旧温和沉稳,“您为她起了‘椿’这个名字,对吗?”
诺拉走到木椅旁坐下,强压下身体的不适感,刻意放稳语调,尽量让声音听不出半分虚弱,沉声回应道:“是的,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这是个好名字——很适合她。会起这个名字给她,看来您对她的身世有所了解。”
莱戈拉斯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房间,细细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尽管在这里住的时间并不算久,但诺拉在这里留下了不少属于她的痕迹:书桌上摊着的笔记与耗干灯油的油灯、床头摆放的普通水晶、杂乱堆放在桌下的简陋人类玩具、以及木制地面上刻下的歪歪扭扭的棋盘。
“您能为我讲一下您是如何找到精灵之森的吗?”
“工匠大师史密斯先生临终前留下的资料中,有一个魔力符号,记录了这里的位置。”
“我明白了。”莱戈拉斯微微颔首,“我代表精灵一族,欢迎您的来访。您之前说过,是来抄录史密斯先生留下的资料,不知您是否已经抄录完毕?”
“是的。”
“既然如此,还请您先行离开精灵之森。”
诺拉微微一怔,随即问道:“这些抄录好的资料,我也可以带走吗?”
“当然可以。”莱戈拉斯毫不犹豫地应下,“人类的文化传承十分可贵,我们乐于与人类分享知识,也愿意学习人类的智慧,您日后也可再次来访。”
莱戈拉斯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
“只是有一点,您不得再与这孩子有任何交流,您为她制作的这些物件,也请一并带走,我会帮忙处理掉您留下来的痕迹。”
那是我们曾一起生活的记忆,我曾希望,哪怕我真的不能再见到椿,这些东西也能让她回想起,我们在一起的短暂时光中的一丝美好。
“为什么?”
诺拉猛地抬头,声音微微发紧,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
“因为我要使用魔法压制这孩子这段时间的记忆,您留下来的东西会唤醒她的记忆,影响效果。”
像是没注意到诺拉的反应,对方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诺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样的刑罚?就因为她是混血吗?”
那个让椿独自承受了六十年孤独折磨的罪魁祸首,此刻正坦荡地坐在自己对面,用礼貌温和的语气,轻描淡写地承认着自己的所作所为,大方讲述着将要对椿施加的折磨。
诺拉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
她双拳攥紧,指缝几乎要嵌进掌心,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斜,死死地盯着桌子对面的莱戈拉斯。
对方仍是那副平和礼貌的模样,嘴角甚至依旧带着微笑。
沉默中,诺拉清晰的听到了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心脏在剧烈跳动,血流在冲击耳膜,浑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连指尖都在微微痉挛,怒火与无力感于心中交织。
她等待着一个回答。
莱戈拉斯终于收起了嘴角不合时宜的微笑。
声音依旧平静而温和,冷静清晰的给出了诺拉迫切想要知道的,那个理由。
“您说…刑罚,对吗?”
他微微蹙眉。
“也许您说得对,您更能理解她的内心,但我想说的是——精灵从来都是像这样生活的。”
我们与那孩子并不是同类,她的复杂情感我们难以理解。
“那…为什么要清除她的记忆呢,为什么不能让我——不止我,你是不是不允许任何人与她接触!”
莱戈拉斯露出悲伤的表情。
但诺拉只觉得虚伪。
“那孩子——椿的母亲,名叫碧洛迪丝,一位年轻的精灵,在史密斯先生突然因病去世后,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她无法接受自己漫长的生命中永远失去了那个人。
“年轻,距我已太过遥远,我早已无法理解那些炽热到可以付出生命的感情,但年轻的生命就这么消逝,谁又能不感到惋惜呢?”
他抬眼看向诺拉,语气带着一丝恳切。
“我想让这孩子好好活着,不要像她的母亲那样,这是您想要的答案吗?”
“这样怎么能算好好活着!”
“诺拉小姐,看您的外貌,就算在人类中,您也算年轻,对吧?”
莱戈拉斯没有直接回答诺拉的问题。
“既然你会给那孩子起名为椿,那你有没有想过,人类短暂的一生,对那孩子而言算什么?”
“她不是第一个混血儿,我见过的混血儿,最终都选择了主动结束自己的生命。”
精灵无法理解他们炽烈的情感,人类无法陪伴他们悠久的寿命。
那些混血儿,他们出生就背负着诅咒,那是他们长生血脉与炽热情感不可调和的矛盾。
在漫长的岁月中,他们会失去对一切事物的兴趣,失去所有的感情支点,意志被无尽的孤独磨蚀,直到生命对他们而言都毫无意义。
诺拉有些脱力,她失神的坐回了椅子上。
她忽然读懂了七十多年前,大师犯下的罪过。
他无法抗拒心底的炽热本能,与碧洛迪丝相知相爱,诞下了椿。
却又逃不过人类生老病死的宿命,在她们漫长的生命里,留下无法愈合的伤痕,却终究无法长久相伴。
自从开始教椿识字以来,诺拉一直没有让椿看过她父亲的笔记。
在她眼中,父母或许只是暂时离开了,或许某天就会回来。
生老病死在她的世界里并非理所当然。
因为她是椿,以八千岁为春,以八千岁为秋。
没有谎言,没有恶意,对方的动机同样是一个善良的愿望。
诺拉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真相。
“您不愿意离开那孩子,又是出于什么样的情感呢?对她孤独的怜悯?对她狂热的追求?您只是在享受那孩子对你的依赖,想要在她的人生中,留下独属于你的印记吧。”
“我——”
“如果您真的为她好,就请离开吧。您于她而言,只是漫长人生中的一个过客。您为她留下的虚幻的美好印象,只会让她带着痛苦,度过千年万年。”
夕阳西沉,余晖透过树洞的缝隙,洒下斑驳的碎金。
为她编写的课本,为她亲手制作的玩具,所有那些想为她留下的美好,此刻都在诺拉的背包中静静躺着。
伊甸园中,再无诺拉存在的任何痕迹,就连那些美好记忆,也被魔法封存。
黑鸟在不远处为诺拉引路,指引着她离开精灵之森。
不合时宜的访客披上长袍,带上兜帽,不忍回头去看最后一眼。
诺拉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别离。
莱戈拉斯远望着诺拉的背影,四千多年生命中,他见过许多这样的人,怀抱着贪婪的愿望与炽热的情感,希望在精灵的漫长生命中留下独属于自己的痕迹。
她一定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