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导修女带我来到客房,叮嘱了在修道院的注意事项后,便匆匆离去。
我的世界重又恢复寂静。我一个人坐在小小的、阴凉的客房里,听外面秋日午后的风吹过泡桐树叶的声音。
明天,我就会回到自己的防区。会继续当我的No.29,听着埃伦斯的冷嘲热讽,过着孤独而又平淡的日常。
但是每当我心里想到,在凡俗的冷漠之外,还有那么一个人(也许是一群人),看到了我的付出,愿意把他们的善意与认同给我。世界在我眼中便温柔起来,正如此刻从叶间缝隙散落的阳光,映在房里,每一点亮斑都弥足珍贵。
我想起艾莲娜为我带上的那朵欧琳德花,想起科恩送给我的那副旧手套,想起马库斯说的——“我们其实没什么不同”。
我突然觉得,也许“人类”这个词,从来不是指肉体的构造,不是指会不会生病、会不会受伤、会不会老。人类是指——会不会在看见别人受苦时心生怜惜,会不会在收到善意时由衷感激?会不会在看见一朵花时赞叹它的美丽,会不会在离别之后依然久久地惦记?
所以我想,我们就是人类。和艾莲娜一样,和马库斯一样。我们的肉体也许不同,我们的命运也许不同,但心里那些东西——那些会疼的、会暖的、会舍不得的、会想念的东西——是一样的。
正当我沉浸在思索中的当儿,忽然听见有人在敲门。我匆忙起身。
“请进。”
门“吱呀”一声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位个子高挑的年轻修女,穿着和修道院里其他人一样的灰袍子,头上包着同样素白的头巾,一绺金色鬈发从头巾前方漏出来,栗色的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谦和的微笑,可我总觉得有点说不出的违和感。
“姐妹,请问您是……?”我犹疑地询问道。
她自顾自地走进屋来,仿佛完全没听见我的问话,把门带上。随后转身看着我,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拉维妮娅?”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接着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想必就是来交接的No.21。
“是,前辈,初次见面,我是No.29拉维妮娅......”
”停停停!“她连忙摆手,止住了我的话头。“什么前辈不前辈的,你是120届的对吧?我是118届的,才比你早了半年。直接叫我希露达就行啦。”
“好吧,那就……希露达?”
“这才对嘛!”
她在我对面的床上坐下来,两只手随意地撑在身后。目光又在我脸上转了一圈,然后带着笑意点点头。
“这扮相真适合你啊。文文静静的,往那儿一坐,要是不说的话,估计谁都会把你当成真的修女吧。”
“不像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服,“怎么扮,气质都不像。上次来圣克劳狄亚这边执行过类似的任务,有个老嬷嬷看了我半天,居然跟我说:‘亲爱的,恕我直言......你之前是不是在哪犯过事儿?’”
她学老嬷嬷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滑稽。我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自己也笑了。只是笑过之后,没有立刻接着说话。而是把目光转向窗外,停了一瞬。
“说起来,这次的事,我得谢谢你。”
“谢我?”
“那两只飞行种的妖魔,刚才我从马库斯那儿听说了。”她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地说道:“之前,我追了它们两次,都扑空了。它们一感觉到我的妖气就跑,我在东边它们去西边,我赶过去它们又折回来。折腾了我大半个月。”
“排名比你高,却没办成事儿。说实话,挺不好意思的。”
“不是实力的问题。”我赶忙摆了摆手,说道。
她抬眼看我,眼睛里有一点好奇,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是相性。”我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地说:“希露达你的排名比我高,正面交战肯定比我强,但这种......捉迷藏式的追捕,不是你的长项。而我是感知型的,能够在比较远的地方提前发现妖魔。再加上那天是晚上,它们倚仗的空中视野受限,所以我才占了很大便宜。”
她听得很认真,等我说完了,才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话还挺会照顾人的自尊心的。”她的嘴角噙着一点笑意,“不过你说得对。有时候,排名真的说明不了什么。就我看来,排二十名开外的大家,其实实力都在伯仲之间,排名更多是看当时有哪个位置空出来罢了。”
她顿了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其实在本部的时候,我就认识你。”
“咦?”
“有‘眼’天赋的战士很稀有嘛,有时好几年也没有一个,可你们120届一下子就出来两个。当时我们118届可都在传,说你们两个是120届的‘双璧’呢——你和那位嘉拉迪雅。”
双璧。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点郑重。我下意识想否认——我和嘉拉迪雅之间差着那么多,怎么配叫“双璧”——但她已经接着往下说了。
“而且我还见过你一次。训练场上。罗亚路在教你剑术。”她回忆着,“她现在可是有“疾风”之称的No.4啊。我们118届训练的时候,她可从来没来指导过。”
她提起这事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单纯的向往。
“疾风。”我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号在她身上,的确名副其实——那些年她示范剑术时,身形快得像一阵风,剑光交织成网,我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怎么?——”希露达忽然话锋一转,身体又微微前倾,那双栗色的眼睛盯着我,眼睛里带着一丝狡黠,“你该不会是第一次听说这个称号吧?”
我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轻轻“啊”了一声,那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那该不会……除了罗亚路,现任个位数战士的名字和称号,你一个都不知道吧?”
一阵略带尴尬的沉默,我感觉自己的脸红了。
“真的不知道?”她压低声音,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你这......在本部时该不会是把所有时间都用在练剑上了吧?”
“……差不多吧。”我小声说。
她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带了几分同情。
“行吧。那我给你补补课。”她把两条腿交叠在一起,换了一个舒服些的姿势,打开了话匣子:“个位数的排名,和我们这些二十名开外的不一样。她们每一个都有自己的称号,那是实力的象征,也是荣耀的认可。”
她抬起手,一根一根地扳着手指。
“No.1,‘微笑’的迪妮莎。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所有现役战士中公认的最强者。据说她从来不需要解放妖气,单凭剑术就能碾压任何对手。而且她战斗的时候,嘴角总是带着一丝微笑——不是嘲讽,不是得意,就是……很平静。好像没有什么能让她认真起来。”
“从来不需要解放妖气?”我忍不住问。
“传说如此。”希露达说,“没人知道她全力出手是什么样子。也许根本没人能逼她到那一步。”
她停了一下,仿佛要让这个名字在空气里多停留一瞬,然后才继续。
“No.2,‘高速剑’伊妮莉。她的剑速据说快到了肉眼无法捕捉的程度,一瞬之间能刺出数十剑。可以说,只要在她大剑的攻击范围内,就根本没有敌人能防御得住。”
“No.3,‘膂力’之苏菲亚。纯粹的力量型战士,大剑在她手里像没有重量一样,一剑下去能把妖魔连同身后的墙壁一起劈开。她和No.4,也就是‘疾风’之罗亚路是同期,而且关系很好。”
“同期?”我有些惊讶地问道。
“嗯。据说她们俩在升到个位数之前,曾经一起执行过很多次任务,配合格外默契呢。”她点点头,嘴角扬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我忽然有些恍惚。六年的相识,我以为我很了解我的“师傅”了,可今天才知道,罗亚路也有我不了解的一面。
原来她也有一位同期。她们之间……是朋友吗?还是说,比朋友更近?会像我和嘉拉迪雅一样吗……
“No.5,‘隐匿’之拉花娜。”希露达的声音把我拉回来。她没有留意我的走神,已经在继续往下说了。
“这个人的情报很少。据说没人看见过她出手的样子。似乎是偏向单打独斗的类型。”她的声音再次低了下去:“她擅长隐藏自己的气息,悄无声息地接近目标,一击毙命。”
“No.6,‘鹰瞳’之瑞娅。当代的‘眼’。”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你应该认识她的吧?”
“她指导过我和嘉拉迪雅。”我说。
“那就是了,毕竟是珍贵的感知型嘛。”她笑了笑,“据说她能在一千多米之外感知到对手妖气的细节,妖气同调的精度更是无人能及。不过听说她本人好像不太喜欢‘鹰瞳’这个称号。”
我回忆起瑞娅完全睁开银瞳时,那种锐利的目光,的确好像鹰一样,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是因为她不喜欢这个称号,所以才选择平时将那对双眸阖上吗?
“No.7,‘断钢’之薇奥拉。这是位镇守北方的强大战士,情报比较少。只是听说她已经坐镇北方五年了,战斗经验相当丰富。她的招式‘断钢剑’,几乎无坚不摧。”
“No.8我不太了解。好像一直在换人,稳定不下来。”
“No.9也是最近才换上来的。‘流影’之蕾维娅。我有幸和她见过一面。她的剑法之所以叫流影剑,是因为那剑路仿佛无孔不入的暗潮。能准确地渗进敌人防御的每一处微小破绽,持续造成伤害,直到对手崩溃。”
她数完了,双手重新交叠在膝盖上,看着我。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个位数的世界很遥远?”
“是挺遥远的。”我点了点头。“不过我也没想那么多。我现在是No.29,就先老老实实干好No.29的活儿。一步一步来就是了。”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忽然多了一点什么——像是在掂量我。
“这么说来,拉维妮娅,”她忽然问道:“你是组织的乖宝宝吗?”
我被她问得一愣。
“乖宝宝”这个词放在这里,显然不是字面的意思。我想了想。然后露出一个苦笑。
“怎么可能。我大概早就被代理人视作是问题儿童了吧。”
“哦?说来听听?”
我犹豫了一瞬。但对上她探寻的目光时,还是开口了。
“之前在苦泉村,就是我防区里一个沙漠边上的小村子,有两只妖魔。我除掉它们之后,看村子太穷,就让村长上报的时候少报一只,只交一份佣金。”
“结果我的代理人没过两天就发现了。”想到当时的情形,我不禁摇了摇头。“他大发雷霆,勒令我不许再犯,不然之后就要上报......”
希露达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那种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好奇,不是打量,而是——像在确认什么。过了几秒,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轻轻的弧度。
“拉维妮娅。”她忽然坐直了身体,把随意搭在身后的手收了回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正对着我。
“我接下来要告诉你一件事情。”她的声音低下去,“这件事我还在查,还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但它很危险。要是泄露出去,我们两个怕是都得被组织处刑。”
我看着她。她目光很平静,但我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的某种涌动的暗流。
“你可以选择不听。”她说,“但如果你决定听——这件事,就变成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了。”
我没有犹豫。“你说。”
她深吸一口气。
“我认为……组织能控制,甚至是在豢养妖魔。”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我心里,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没有立刻回答。因为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心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震惊——是那种,你一直知道某件事可能是真的,只是从来不敢往那个方向想的……松动。
仿佛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心里告诉我——你早该发现了。
希露达停了半晌,好像在观察我的反应,随后接着往下说:
“我出身在西部,父亲曾经是当地的一个教区牧师。小时候有一次,他教区内的一个村子请了大剑除妖。可完事后,组织的代理人去找村长收钱,村长没给。不是没钱,是不想给。当时听说,村子里一百来号人一齐出动,气势汹汹地把黑衣人逼走了。”
“结果,不到一年之后。那个村子被突然冒出的大队妖魔集群袭击,屠戮殆尽。一个人都没剩下。”
窗外的风停了。屋子里安静得仿佛能听见我的心跳。
“我父亲当时对我说,这是因果报应。得罪了组织,组织不管他们了,附近的妖魔自然就都来了。可我不信。我还记得,之前那附近的其他村子并没有妖魔袭击。大队的妖魔就好像凭空冒出来一样,奔着那个村子去了。如果是附近的妖魔,为什么周围的村子没事?”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后来,我当上训练生之后,就四处跟其他训练生,还跟现役大剑打听类似的消息。统计下来,这种妖魔屠村的大事,有传闻的一共有三次,无一例外都是之前毫无征兆就出现的。”
“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组织能控制妖魔......不是抓来关着,而是——让它们去想去的地方,出现在想出现的时间。”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
我突然感觉一阵恍惚,很多我从来没想过的东西——或者说,想过但不敢深想的东西——在那个时刻,忽然全都涌上来:
我想起最终考核的时候那些妖魔的动向。它们不是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引导着,朝着我们的方向聚拢。而且数量刚刚好——不会多到把我们全灭,也不会少到没有威胁。
太“巧”了。巧到不像自然发生的。
对了,还有......
“希露达,我在想......”
“在想什么?”
“我在想埃伦斯为什么会知道苦泉村有两只妖魔。我记得那个村子不在商道上,十天不会有一个外人过去。村里的人也没理由告诉他。我想......也许组织一开始就知道他们放了两只妖魔过去?”
“确实,这样就说得通了。”她严肃地点点头,肯定了我的想法。
可这样,也就是说......至少有部分的妖魔袭击事件,组织是知情的。
甚至......有一些事件还可能是他们一手策划的——为了招到足够多的女孩子去做训练生。
包括我的亲人们被妖魔屠戮殆尽的那一次?包括嘉拉迪雅失去了家的那一次?包括卡蜜拉的母亲在她面前被妖魔吞噬的那一次?......
回过神来,我的手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攥得紧紧的,指甲扎进掌心里,扎得我钻心的疼。
“所以,这岛上无时无刻都在发生的,妖魔食人的悲剧,组织其实一直都能用某种方法控制?只是他们不去做,甚至故意设计它们发生?”
“......恐怕是的”
希露达深吸一口气,随后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有多少妖魔是野生的,”她说,“也不知道有多少是组织控制的。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顿了顿,还是说了出口:
“我们以为自己在保护人类。可也许——也许我们只是在替组织擦屁股。他们放出妖魔,我们再去杀。他们制造灾难,我们再去拯救。然后他们收钱,我们卖命。”
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但我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原来如此。
原来我们不是战士。我们是工具。是擦血的抹布。是被骗上战场的棋子。那些死去的人,那些破碎的家庭,那些我们在深夜独自咽下的痛苦——全都不是“命运”。是生意。
我曾一直以为坚实的大地,就在我脚下裂开了。
——我以为组织至少是在做正确的事,至少是在保护人类,至少我和同伴们的牺牲是有意义的。可如果连妖魔的袭击都是组织刻意安排的,那这一切算什么?那些被吃掉的人,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那些和我一样被夺走一切、又被改造成武器的女孩——算什么?
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愤怒。
我想起那晚。妖魔出现的时候,戏团的大家前赴后继的用命挡住它,只为让我和姐姐能逃出去。当妖魔紧追不舍的时候,姐姐把我推开,然后独自赴死。我以为那是命运,是这世上本来就有的恶。可现在有人告诉我——那恶可能是被刻意放出来的。是被允许的,是被安排的,是被......当做工具使用的?
我突然想吐。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往上顶,一直顶到喉咙,堵在那里。
“希露达。”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石头。
“嗯?”
“我恨他们!”
希露达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我看着她的手。和我的很像,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
我没有立刻握上去。而是抬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不怕吗?”我问。
“怕什么?”
“怕我们查到最后,发现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怕。但比起怕,我更不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她看着我,目光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那下面积聚的决心与力量。
“拉维妮娅,”她轻声说,“我需要一个能一起调查这件事的人。这件事太大了,一个人扛不住......”
“......我可以信任你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然后把手覆到了她的手上去。
两手交握。
“今天之后,这件事就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了。”她说,“我们各自调查,小心行事,注意安全。找机会联络。”
说罢,希露达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轻轻地上扬了一下,但那个笑不是开心,是那种——不得不告诉朋友一个坏消息之后,想安慰她又不知道说什么的、笨拙的笑。
“保重。”她说。
“你也是。”
她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窗外的光线开始逐渐变暗,预示着夜晚即将降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方才和希露达握过的那只手。掌心仿佛还留有她手心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