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一路向北,渐渐靠近了我和No.21防区的交界处。也是传闻中最近在闹妖魔的区域——据组织的情报说,有复数的妖魔在这一带游荡,不是固定在某个村镇驻留,而是在相当大的范围内流窜,零星袭击过路的旅团。它们似乎格外擅长逃跑和隐匿踪迹,No.21的战士曾经两次试图剿灭它们,都扑空了。
妖魔不知何时会来袭,这就意味着,无论白天黑夜,我都要对商队周围保持警戒。
白天的麻烦在于秘药。服下之后,我的感知范围被压制到不足两百米——这点距离,如果妖魔伪装成路上的旅人,从我感知到的那一刻,到商队出现伤亡,间隔恐怕连半分钟都不到。所以我行路时总是盯着前后方。每当有陌生的人影出现在远方的地平线上,我的心里都会警铃大作。好在最近因为妖魔的传闻,路上的旅人稀少,不必时刻紧绷到那种程度。
夜里则是另一种状态。药性消退后,我的感知得以恢复往常的范围。我会躺在帐篷里,装作闭目养神的样子,实则将感知铺开,扫描周围四百米范围内的每一寸土地。
按照修女的规矩,每天晚上我都会进行晚祷,直到秘药的药性快要消退前,才回到自己的帐中。
也正是在晚祷时,我注意到了队伍里那位沉默的老铁匠。
他叫科恩,总是独自牵着一头老骆驼,驮着工具和铁料,沉默地跟在队伍最后面。他和商队里的人很少说话,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算是回应。
“他每年都跟着商队走一两趟。”有天吃晚饭的时候,托马斯在压低声音,偷偷告诉我,“他女儿当年就是走这条路去东方做工的,再也没回来......有人说是在路上遇到了妖魔,也有人说是在东边病死了。反正就这么没了。他就一直走,一年一年地走。”
我回头看了科恩一眼。他正低着头,用一块破布擦他的工具,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擦一件很珍贵的东西。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深深的皱纹照得分明。
他是一个执着而可怜的人。我心想。
他走着一条再也等不到人回来的路,一年一年,不肯停下。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等,只是走惯了,停不下来。
那天夜里。夜风很大,吹得火堆忽明忽暗。我依旧跪坐在火堆边,双手合十,装模作样地做着晚祷。一阵强风吹过,我把修女袍的领口往上拉了拉——虽然并不觉得冷,但这动作让我看起来像个普通人。
就在这时,科恩突然从阴影里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副淡色的手套,递到我面前。
“旧了,”他说道,声音又粗又哑,“但是是好羊皮做的,暖和。”
我本想说不用,但他已经把手套硬塞到我手里,像是怕我拒绝。
我只好在他的注视下戴上。手套是女式的,大小刚刚好,皮子还是软的,很舒服。
“谢谢您,老人家。愿双子女神保佑您。”我说。
他只是沉默地点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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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一直到第十天,我都没发现妖魔的踪迹。这天下午时分,西北来的大风卷起了漫天尘埃,商队便就近在一处河谷地扎下营来。河谷不宽,两岸是低矮的砂土坡,河床早就干了,只剩下大大小小的石头和一片平坦的沙地。两边的土坡挡住了不少风沙,我们得以生起了火堆。
早早吃过晚饭之后,马库斯忽然从箱子里翻出一个旧驼铃,举在手里晃了晃。
“闲着也是闲着,”他说,“玩一局吧。击鼓传花,驼铃停谁手里,谁就出个节目。”
他的两个侄子第一个叫好。托马斯也跟着起哄。艾莲娜靠在卢卡肩上笑,说“我可唱不了歌,别传给我”。
于是马库斯小一些的那个侄子负责打手鼓,驼铃就从马库斯手里开始传。第一轮停在了托马斯手里。他倒不怯场,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扯着脖子唱了一首跑调的情歌。调子跑到什么地方去都不知道,但所有人都在笑,连彼得都在角落里跟着哼了两声。
第二轮,驼铃在我手里停了。
我捧着那个旧驼铃,愣了一下。
“唱一个!唱一个!”托马斯第一个喊起来。其他人也跟着起哄,连马库斯都笑着看着我。
“这……”我张了张嘴,“我讲个故事吧。”
“不行不行!”托马斯摇头:“讲故事不算,前面我都唱了,你也得唱!”
“对,唱一个!”马库斯的侄子们也跟着喊。
我一时有些发怔。
唱歌。我有多久没唱过歌了?
如今突然让我唱什么歌,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修女应该唱圣歌的,可偏偏我就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接着,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一段久已忘记的旋律。那是露西亚在艰难的训练营岁月里,曾唱给我听的一首歌。她说是孤儿院的嬷嬷们教她的,歌唱的是她家乡山坡上的一朵蓝色小花。
我闭上眼睛,和着河谷间的风声,清唱起来:
“蓝色的花儿,开在山坡上,
小小的花瓣,望着太阳。
风来了,它弯腰,
雨来了,它低头,
可明天清晨,它又挺起胸膛。
蓝色的花儿,你可记得,
那个孩子,曾为你歌唱?
她去了远方,不会再回来,
只有你还在,年年开放。
蓝色的花儿,开在我心上,
小小的花瓣,从不慌张。
风再大,吹不散,
雨再冷,打不烂,
你只是安安静静,向着太阳。”
我唱完最后一句,睁开眼睛。
火堆边突然变得很安静。
艾莲娜靠在卢卡肩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手上还在轻轻打着拍子。老铁匠科恩坐在阴影里,脸上的皱纹被火光映得深深浅浅。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脸颊上滑下来,亮亮的。
“好!”托马斯第一个打破沉默,用力鼓掌,“修女小姐这嗓子——真是金嗓子!比我听过的哪个唱诗班都强!”
两个侄子也跟着大力鼓掌,带动着周围的商队伙计和护卫们也都鼓起掌来。
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把那些皱纹、伤疤、疲惫都照得暖洋洋的。
我忽然想起上一次这样围坐,是和卡蜜拉、嘉拉迪雅在训练场边的空地上。那时候我们也笑,也闹,卡蜜拉唱歌比托马斯还跑调。
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深夜,大家都睡下之后,我依旧跪坐在快要熄灭的火堆旁,例行晚祷。马库斯忽然坐到我旁边。
“还顺利?”他低声问。
“嗯,目前还没发现异常。”我也低声作答。
他点点头,没有追问。“再走两天就到了。过了圣克劳狄雅,就有人接手了吧?”
“是。”
马库斯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那这两天,辛苦你。”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帐篷,接着好像想起了什么一般,又回头微笑着说道:“那首歌,真的很美。”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觉得这个人看我的方式,和这世上大多数人都不一样。他不怕我,也不讨好我,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需要被叮嘱“路上小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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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天。商队开始往西北方向拐。路更窄了,两边是成片的灌木林,林带中夹杂着一块块碱地和沙丘,突起耸立,如同山丘般连绵重叠。偶尔能涉过几条细小的河流。
入夜后,我依旧没有睡。
今晚的月光格外黯淡,营地里的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下几堆暗红色的余烬。风从东北方向吹来,带着呛人的沙土和马粪味。
我没有点灯。也不需要。感知才是我真正的眼睛。
夜最深的时候,我终于感知到了异样。
两道妖气从东方的半空中飘来,速度不快,一高一低,像是贴着山丘的轮廓在飞行。一道妖气在高处盘旋,稳定、缓慢,像在瞭望。另一道则忽高忽低,时不时往地面俯冲一段又拉起来,像是在试探下方的动静。
——飞行种,一只负责望风,一只负责袭击。
难怪No.21两次都扑了空。飞行种的妖魔本就难以追踪,再加上这样谨慎的配合,等地面战士赶到,袭击的那只早已飞走,望风的那只更是一直在安全的高度。
它们的路线大致是从东北往西南,斜穿过商队的营地。以目前的速度,大约还有三分钟就会与营地发生交集。
我睁开眼睛。
不能把战场放在营地里。不然我很难在它们造成商队伤亡之前干掉它们。我必须主动把战场设在外面。
——办法很简单,以我自己为诱饵。
我当即服下一粒秘药,接着站起来,走到行李旁,从里面摸出那把藏了十一天的阔剑。没有抽出来,连鞘拿在手里。又从火堆中抽出一根还有余火的枯枝,对着它吹了两口气,火星重新亮起来,燃成一簇小火苗。
马库斯的帐篷帘子掀开了一条缝。
“有东西?”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两只。飞行种。”我压低声音,“我要出去一趟。别让人跟来,也别让任何人离开营地。”
“明白了,你也小心。”
他没有问为什么。
我快速往营地外移动。脚下的沙土很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我迎着妖魔来的方向,一连跑出扎营地大约两百步。
我蹲下身,把阔剑藏在身后的沙地上,做好标记。然后站起来,举着火把,又往南走了几十步停下,撩起袍子的下摆,蹲下,装作在解手的样子。
一个深夜在营地外解手的修女。孤身一人。离营地不到三百步。
这个距离是我精心选定的。太近,战斗的动静会惊醒整个商队;太远,妖魔会觉得这个人类出现在这里不合常理。
两道妖气开始改变方向,显然是已经看到了我那支小火把的光亮。高处的妖气微微一顿,盘旋的轨迹变了一个角度。低处的妖气则明显放缓了速度,像是在观察。
还有不到二百米的距离。
它们没有直接朝我飞来。高处的望风者继续盘旋,但盘旋的中心在向我这边偏移。低处的袭击者则降得更低,几乎是贴着地面在飞,绕了一个弧线,从我侧后方接近。
它们还在试探。
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现,把火把插在沙地上,装模作样地整理袍子。动作很慢,很自然,像一个真的在解手的修女。但我在用感知捕捉它们的每一个动作。
袭击者在我侧后方大约二百步的位置降落了。
它落得很轻,在原地停留了几秒,似乎在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然后,它开始朝我走近。
望风者还在天上。它在离地大约50米的低空盘旋,保持着与袭击者同步的移动,确保没有埋伏。
我站起来,装作要往回走的样子,朝营地的方向迈了两步。然后我“发现”了它——那个从侧后方走来的黑影。我猛地转过身,火把的光照出了它的轮廓:翼展比人还长,四肢细长,头颅像被拧过一样歪着。
我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不是太响——太响会显得假——但足够让它听见。然后我开始跑。
看似往营地的方向跑。实则稍微偏离,一点点接近我藏剑的位置。
五十步。三十步。
袭击者没有选择起飞,而是在地面追击,沙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天上的望风者还在盘旋,但它没有发出警告。它还没有发现这个即将被逼入绝境的,鲜嫩可口的年轻修女,其实是是催命的猎人。
二十步。十步。
我“绊倒”了。身体往前一倾,摔在沙地上,火把脱手飞出,落在一旁,火光摇晃了几下,没有灭。我趴在地上,肩膀颤抖着,发出急促的喘息声。
脚步声停了。
它在距离我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来。
它在看。它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跑不动了。它在享受——猎物在眼前挣扎、恐惧的样子,是掠食者最愉悦的时刻。
“别……别过来”,我捡起火把,绝望似的在前方挥舞了两下,随后甩出去,袭击者侧身闪过,脸上绽开了嗜虐的笑容。
火把滚落在沙地上,溅出了少许火星,随后熄灭了。周围一片昏暗,只有妖魔的金色瞳孔,闪着诡异的亮光。我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
它开始往前走。很慢。一步一步。爪子在沙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它一点点靠近我——十五步。十步。五步。
就是现在。
我突然翻身,身下的阔剑在袍子掩蔽下出鞘,右手握剑,左手猛地撑地起身,一剑横扫,它的头颅应声飞出,脸上还留着狞笑与错愕混合的表情。紫色的血喷出来,溅在我的袍子上、脸上、手上。它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软倒下去。
我踢开妖魔的尸体,随后看向天上的望风者。
它终于发现了不对,在高空中猛地转向,开始俯冲。
但我没有给它机会。
我用感知将它锁定,瞄准它的俯冲轨迹,在它降到最低点、准备拉升的那一瞬间——掷出。
剑身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插进了它的头颅。它甚至没有来得及叫出声,身体在空中翻了半圈,重重地摔在地上,溅起一片沙尘。
我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右手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发麻,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着——在秘药作用下强行驱动妖气的代价。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过劲来,开始打扫战场。我把剑从第二只妖魔的头颅里拔出来。然后在修女袍上把它擦干净,收剑回鞘。
接着,我拖着两具尸体往远处走。又走了大约四百步,找到一道干沟,把它们推下去。明天,风沙就会掩埋它们。
最后,我走回刚才战斗的地方,把沙地上被血浸透的地方,用周围的干沙掩盖上去,直到那一片区域的颜色和周围几乎看不出区别。
做完这一切,我才提着剑往回走。
回到营地的时候,马库斯的帐篷里还亮着灯。帘子掀开着——他一直站在门口等我。
“解决了?”他低声问。
“嗯,没有漏网的。”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袍子上全是紫血,脸上也有,手上也有。月光下,那些血渍看起来是黑色的,像墨。
他点点头,没有多问。“去换身衣服。别让人看见。”
我走回自己的位置,从行李里翻出备用的袍子。趁黑换了,把脏的那件团成一团,塞进袋子最底下。然后坐下来,闭上眼睛。
天亮的时候,商队拔营出发。
没有人知道夜里发生了什么。托马斯还在抱怨昨晚没睡好,艾莲娜在骡子上打瞌睡,彼得默默地赶着牲口。
中午时分,圣克劳狄雅修道院的尖顶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座比柯尔瓦山隘间那座老修道院大得多的建筑,整体都是石砌的,钟楼高高地立着,还有两座瞭望塔,如同一座石质城堡。
商队穿过气势恢宏的正门,进到前庭,前庭不大,石板铺的地,中间一口老井。马库斯去中庭,和修道院的管事交接,伙计们则留在原地,在迎出来的修士和杂役们帮助下。开始卸货。
我从骡子上跳下来,站在人群外面。一个年轻的修女走过来,朝我微微欠身:“您是来朝圣的修女吗?院长让我带您去后面的客房。”
我向她回了一礼,跟着她往前走了几步。
“哎,修女小姐!”
托马斯在后面喊。我停下脚步,回头。他站在骡子旁边,手里还抱着一个货包,脸上带着露出虎牙的笑容。
“路上保重啊!”他说。
“嗯。你也是。”
艾莲娜也从骡子上探出头来,朝我挥了挥手:“平安到了就好!明年要是还走这条路,记得来找我说话!”
我看着她圆圆的、带着笑意的脸,忽然也笑了。“好。”
卢卡在她旁边,也冲着我温和地微笑,彼得在不远处,带着马库斯的两个侄子,还有远处的老科恩,他们都带着和善的眼神看着我。
我转身跨过门槛,跟着引导修女往前,走进修道院的院子。我没有再回头。不是不想,是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这些普通人的善意像火堆一样暖,可我不能在火堆边坐太久——我还有自己的路要赶。
走到前庭与中庭之间的拱门前,引导修女正要迈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请等一下。”
是马库斯。
他走过来,朝引导修女点了点头:“抱歉,耽误您一小会儿。我想和这位修女说几句话。”
引导修女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她便退到拱门旁边,安静地等着。
马库斯领着我往旁边走了几步,站到前庭的角落里。周围没有人,只有卸货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我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
“接下来我要说的……请你不要把我当做委托人。就把我当做你的一个长辈吧。我想和你说一些心里话……”
我点点头,等着他继续说。
“这条商路,我走了二十年了。”
“请大剑来护卫商队,也有过八九次。你们的组织派人混进商队,假装成修女、行商、贵族的女儿——什么都有。”他顿了顿,“第一次的时候,那时我和托马斯一样,也还只是个学徒,从师傅那儿知道这事儿以后,我怕得要死,一路上整夜睡不着,盯着帐篷外面。我想着大剑的眼睛——你知道的,银色的,不像活人该有的颜色。觉得她们随时会变成什么东西。”
我没有说话。这些话我听过很多次,从不同的人嘴里。恐惧、厌恶、排斥——大剑走到哪里,这些东西就跟到哪里。
“后来……”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后来我发现,那些姑娘——每一次来的,都是很年轻的女孩子。有的比你还小。她们不爱说话,不怎么笑,但你跟她们说话,她们会认真听着。夜里守在那儿,从不偷懒。遇到事情的时候,冲在最前面,替我们挡刀子,连句抱怨都没有……”
“所以啊,后来我就不怕了。我想,抛却大剑的身份,你们和我们,也许没有那么多不同……”
他转过头看着我。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清楚。
我的喉咙忽然有点紧。
“这些年,我送走了七八个像你这样的姑娘。每次委托过后,下一次就换了新人。我不知道她们是调去了别的地方,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
“一期一会。”他忽然说了一个我不太懂的词。
“什么?”
“这是我的师傅跟我说的,一句老话。意思是,有些人,这辈子有可能只会见一次。所以要好好待他们。”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露西亚也好,别的什么也好,那是你的秘密。我也不想知道。”他看着我,“但我想让你知道——你是好人。不只是你,之前那些姑娘,都是好人。我这辈子见过很多坏人,你们不是。”
“我不是在夸你。”他摇摇头,笑了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人看见了。”
他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还有什么要说的。
“……明年这个时候,我还会走这条路。如果到时候你还在,还想再当一次修女——可以来找我。不用组织安排,我照样带你走。”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很轻,像拍自己的晚辈。
“路上小心。”
他最后只是说了这句话。然后抬手道别,转身,向远处走去。
“……拉维妮娅。”我对着他的背影轻声说到。
“什么?”他转过身看着我。
“若您愿意记住我的名字,”我挺直了脊梁,露出我最好的微笑,面对他说道:“我叫拉维妮娅。”
他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拉维妮娅,”他念了一遍,点点头,
“好,我记住了。”
我站在钟楼的阴影里,就这样目送着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的另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