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礼结束时,已是午后。
等到文武百官都退了出去,等到萧玄胤也离开了含元殿,萧望舒才捧着圣旨,由礼官指引着退出含元殿。经过殿门时,她微微侧过头。
岳停川已经跟了过来,默默地走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
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一个走在前面,一个走在后面。裙裾曳地,银甲微光。秋日的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
萧望舒站在龙尾道的最顶端,看着那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一路向下延伸。
终于结束了。
萧望舒松了口气,浑身的疲倦以及饥饿便追了上来。从清晨折腾到现在,她只在天不亮时被春桃塞了两块枣泥糕,此刻胃里空得发慌,那身层层叠叠的赤红礼服又重得像是裹了一床浸了水的棉被,压得她肩背发酸,连带着脖子也被凤冠压得僵直。她现在只想寻个地方坐下来,把头上这顶沉甸甸的凤冠摘了,再吃些热乎的东西。
“公主殿下,”方前在太庙时的内侍总管凑了过来,“陛下在麟德殿设了家宴,请公主殿下更衣后移步。”
萧望舒愣了一下。
家宴?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在她心底炸开一片细细密密的慌乱。她下意识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岳停川。
岳停川也正看着她。
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没有多余的情绪,隔着秋日的阳光递过来,让她那颗忽然悬起来的心又落回去几分。
“岳少将军,”那内侍总管又躬了躬身,面上依旧挂着恰到好处的笑,“陛下口谕,请岳少将军也一并赴宴。”
这下两个人都愣了。
“臣遵旨。”
“那请公主殿下和岳少将军随老奴去侧殿更衣,换下的礼服以及铠甲稍后会有专人送回府上。”
“劳烦公公了。”
萧望舒的声音听起来还算镇定,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颗心又提起来了。
家宴……
父皇、皇后、还有她那三个从未谋面的皇兄。她活了十七年,和他们从未有过任何交集,他们是什么样的?他们会用什么样的目光看她?
而且,为什么父皇要停川也去?难道是因为自己?
萧望舒来不及细想,内侍总管已经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便转身在前头引路了。萧望舒只好跟上去,岳停川依旧走在她身后半步。一行人绕过含元殿的侧廊,沿着一条她从未走过的甬道往宫城深处去。
“公主殿下,到了。”
内侍总管在一座偏殿前停下脚步。那殿宇不大,殿门半掩着,里头已经有宫人候着了。
萧望舒迈进门槛。殿内光线柔和,空气中浮着淡淡的熏香气。春桃已经在里头等着了,见她进来连忙迎上去,眼眶还有些红红的,大约是方才在外头候着时哭过了。
“公主,您累坏了吧?”春桃接过她手里的圣旨,小心翼翼地搁在案上,又转回身来搀着她坐下,“快坐下,奴婢给您把这身衣裳换了。”
萧望舒依言坐下,任由春桃和那几个宫人忙活。层层叠叠的礼服被褪下来,换上一身轻便些的衣裳——月白色的上襦,配着一条藕荷色的齐腰裙,外罩一件同色的广袖衫。料子是极好的云锦,触手生凉,在烛光下泛着隐隐的流光。裙摆绣着折枝桂花,银线勾勒的花瓣在月白的底子上若隐若现,像是月光透过桂树的枝叶漏下来的影子。
“公主,您看这簪子……”春桃打开那只紫檀木匣,小心翼翼地将那支白玉梨花簪取出来,“要不要戴上?”
萧望舒看着那支簪子。
簪身的白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簪首那朵梨花雕得极细,花瓣薄得能透光。她想起父皇说的话——“她在世时最喜欢这支簪子。说是梨花好看,素净,不招摇。”
“戴上吧。”她轻声说,“我想和母亲一起去见父皇。”
春桃应了一声,将那支白玉簪仔细地插进她的发髻里。萧望舒的头发依旧是盘起来的,只是比方才简单了许多,只在脑后挽了一个松松的髻,余下的银发披散在肩上。那支白玉簪插在银发间,若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玉的白和发的白,在烛光下融成了一片。
春桃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眼眶又红了。
“公主戴上这个真好看。”她说完连忙低下头,假装去整理案上的衣裳,不让人看见她的表情。
萧望舒轻轻拍了拍春桃的手背。
“你也好好休息一会吧。”她的声音很轻,“跟着我跑一天了。”
春桃摇摇头,吸了吸鼻子,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奴婢不累。公主快看看,还有什么不妥的?”
萧望舒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人影比方才在听竹苑时清晰了许多——这面铜镜是新的,镜面打磨得极光滑,照出来的人影几乎没有变形
她看了很久。
镜中那个人也在看她。那双异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它们同时望着她,安安静静的,没有躲闪,也没有羞怯。
这就是她了。
萧望舒对着镜子,轻轻弯了弯嘴角。
“母亲,”她在心里轻轻说,“我要去见父皇了。”
镜中人也对她弯了弯嘴角。
“没什么不妥,我走了。”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日光从檐角倾泻而下,将殿前的台阶照得明晃晃的,岳停川就站在阶下。
她也在另一侧殿里换了衣裳,那身银甲此刻已经卸去,换了一身竹青色的常服,服设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领口袖边用同色的丝线绣着极简的云纹。比方才少了些锋芒,多了几分清隽。
一看到岳停川,萧望舒心里那沉重的心情便烟消云散了。
“等很久啦?”
萧望舒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岳停川面前,仰起头看她。
岳停川低下头。
她的目光从萧望舒发间那支白玉梨花簪上掠过,又落在她那双异色的眸子里,最后停在那张施了淡妆的脸上。她看见了那双眼眸里的疲惫,看见了脂粉底下透出来的倦色,也看见了她弯起嘴角笑的时候,眼底藏着的那一点不安——那点不安藏得很深,可她还是看见了。
“回公主殿下,臣没等多久。”
萧望舒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左右看了看,那几个引路的内侍和宫人都退在几步开外,垂手而立。
她便往前凑了半步。凑得很近。近到岳停川能闻见她身上那清淡的熏香气。
“你叫我什么?”
岳停川被她这句话问得一怔。她垂下眼帘,看着面前这张仰起来的脸——那双异色的眸子亮晶晶的,她已经把那些沉重的东西都收好了,藏进睫毛投下的阴影里,此刻只留下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之前是大典,而且还有外人在,”萧望舒压低声音,眼珠转了转,往她面前凑了半步,“现在就你我二人,不要称什么臣和殿下,和之前一样就好啦。”
岳停川看着那双盛满了狡黠笑意的眸子。
她想说,现在您已是名副其实的昭华公主,君臣有别,以名相称有违礼制。她想说,这宫城里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耳朵,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实。
可她看着那双眼睛,这些话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小……舒。”
岳停川的声音压得很轻。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生涩的味道。
可萧望舒听见了。
她的嘴角一点一点向上弯起,那笑容从唇边漫开,化作了三月里的桃花汛,怎么挡都挡不住。她低下头去,假装整理袖口的褶皱,可那双红透了的耳朵出卖了她。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藏都藏不住的欢喜,“那……停川,我们走吧。”
岳停川看着她。
日光从檐角斜斜地切下来,落在萧望舒低垂的眉眼上。那双异色的眸子被睫毛遮了大半,只露出一点亮光。银白的发丝散落在肩头,那支白玉梨花簪安静地别在发间,簪首的梨花薄得能透光。
“好。”
两人并肩往麟德殿的方向走去,内侍在前面引路。
她偷偷看了岳停川一眼。
岳停川的步调压得很慢,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那身竹青色的常服衬得她整个人都沉了下去,对比那身银甲时的锋芒毕露,此刻她的身上多了一分秀气。
麟德殿在宫城的西北角,就在太液池旁。他们穿过一道垂花门,绕过一座假山,眼前便豁然开朗——太液池的水面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金光,远处有白鹭贴着水面飞过,翅膀扇动时带起一串细碎的水珠。麟德殿就建在池畔,朱柱碧瓦,飞檐翘角。
殿门敞开着。里头已经摆好了席面,几张紫檀木长案分列两侧,案上摆放着精致的银质餐具。
殿内已有人在了。
正殿深处摆着几张紫檀木长案,案上已布好了银箸瓷盏,却还未上菜。殿中站着三个年轻男人,正低声说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们同时回过头来。
最左边的那位穿了一身月白锦袍,身形瘦削,面容清秀,眉眼间与萧玄胤有五六分相似,却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书卷气。他站在那里,一副久病初愈的模样,唇色也淡得近乎苍白,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株被移进室内的兰花——名贵,清雅,却少了些生气。
中间那位穿着靛蓝锦袍,生得比左边那位壮实些,却也算不上魁梧。他的五官生得温和,眉眼间带着一种近乎怯懦的柔软。他倒是看了萧望舒好几眼,目光里带着好奇,可当萧望舒的目光与他对上时,他立刻便立刻移开了目光。
而站在最右边的那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生得高大魁梧,五官与萧玄胤最像,眉骨高耸,眼窝深邃,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萧玄胤的沉敛,而是毫不掩饰的锋芒。
萧望舒面对眼前这三位皇兄,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称呼。按照礼制,她该依次向太子、齐王、晋王行礼,可她从未见过他们,连谁是谁都分不清。
就在她踌躇的这片刻,岳停川的声音从她身侧响起。
“臣岳停川,参见太子殿下,齐王殿下,晋王殿下。”
她一面说,一面依次向三人行礼,而她行礼的顺序自然而然地替萧望舒标明了三人的身份——从左到右,依次是太子、齐王、晋王。
萧望舒立刻反应过来,顺着岳停川的行礼方向,敛衽行礼。
“望舒见过太子殿下,齐王殿下,晋王殿下。”
她的声音还算平稳,只是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发紧。
太子萧长秋的目光在岳停川身上停留了一下,随后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萧望舒的身上。他微微颔首,声音有些虚浮,却还算温和:“皇妹不必多礼。这些年……辛苦你了。”
“望舒妹妹。”
萧靖之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殿宇里荡开一圈圈回音。他大步朝她走来。靴底落在青砖上,发出沉实的声响,在整个殿宇里回荡。
萧望舒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但萧靖之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他比她高出许多,像一座山似的压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妹妹生得果然好看。”他笑着打趣道:“难怪父皇藏了这么多年,不舍得让我们瞧见。”
“晋王兄过誉了。”她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
萧靖之笑了笑,目光便从她身上移开,落在了她身后的岳停川身上。
“岳少将军,又见面了。”
岳停川微微颔首:“晋王殿下。”
“那日在甬道上本王还说改日请岳少将军喝酒,不想今日便在家宴上碰见了。”萧靖之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亲近,“看来本王与岳少将军,还真是有缘。”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在场的几个人都听出了话外之音——众人聚在这里是因为家宴,而岳停川一个外姓将领列席其中,这本身就不同寻常。
太子萧长秋微微皱了皱眉,却什么都没说。齐王萧靖安的目光在岳停川和萧望舒之间来回转了一遭,又飞快收了回去。
“陛下恩典,臣不胜惶恐。”
萧靖之挑了挑眉,还想说什么,殿外却传来了内侍尖细的声音。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殿内几人立刻敛容,各自退到该站的位置。殿门处,萧玄胤与皇后卫氏并肩走了进来。
萧玄胤已经换下了那身厚重的衮冕,换了一身常服,。卫氏也换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头上的凤冠换成了赤金累丝簪,比方才在蓬莱殿时少了些威仪。
“都坐吧。”萧玄胤在上首落了座,目光扫过殿内几人,“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
几人依次落座。太子居左首,齐王居次,晋王居左末。萧望舒坐在右首,岳停川则坐在她下首。
宫人鱼贯而入,将一道道菜肴布上案几。
萧望舒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案上。银箸、瓷盏、玉碗,每一件都精致得像是艺术品。菜色更是她从未见过的,什么驼峰炙、什么金齑玉脍,光是名字就让她听得云里雾里。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银箸,学着对面太子殿下的模样夹了一箸菜,送进嘴里。
好吃。
可她不敢多吃。胃里空得发慌,可越是饿,反而越吃不下东西。她勉强咽了几口,便搁下了筷子。
殿内很安静,只偶尔有箸盏相碰的轻响。
萧玄胤坐在上首,慢慢饮着一盏酒。他的目光从几个儿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萧望舒身上。
“望舒。”
萧望舒一惊,连忙抬起头:“父皇。”
“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父皇敬你一杯。”
萧望舒慌忙端起面前的酒盏——她不曾饮酒,可此刻哪敢推辞,双手捧着酒盏,学着父皇的样子举了起来。
“儿臣敬父皇。”
她将酒盏凑到唇边,抿了一小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呛得她眼眶一热,差点咳出来。她拼命忍住,憋得脸颊泛红。
岳停川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在她泛红的眼角停了停。
“昭华,”皇后的声音从萧玄胤身侧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这些年你在听竹苑为大宁祈福,实在是辛苦了。本宫敬你一杯。”
萧望舒连忙又端起酒盏。
“儿臣不敢当。皇后娘娘请。”
她又抿了一口。这一口比方才更辣,辣得她喉咙发紧,可她不敢咳,只能硬生生把那口酒咽下去。眼眶里那点水光更亮了,在烛火下闪了闪。
“父皇,”晋王萧靖之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儿臣也敬您一杯——祝您龙体安康,祝我大宁国运昌隆。”
他说着便站起身来,双手捧着酒盏一饮而尽。萧玄胤点点头,也饮了一盏。
殿内的气氛因这几番敬酒松快了些。齐王萧靖安也跟着敬了一盏酒,说话时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萧玄胤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太子萧长秋没有敬酒,他只是端起茶盏,以茶代酒,向萧玄胤举了举。萧玄胤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心疼。
“岳少将军。”萧靖之的声音又响起来。
他端着酒盏,朝着岳停川的方向,浓眉下的那双眼睛带着笑意,一副人畜无害的真诚模样。
“说起来,岳少将军今年也二十有三了吧?虽然未曾娶妻,但我听闻最近有不少京中官员还有富商上岳府提亲,不知在那些小姐之中,岳少将军可有心仪的对象?”
萧望舒一听这话,所有的心思便全飞到了岳停川身上,她慢慢放下手中的筷子,低下头看着桌上的那些饭菜,有些忐忑地等待着岳停川的回答。
“有劳晋王殿下费心了。但关于娶妻一事,臣暂无打算。”
她说完,端起酒盏,向萧靖之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这样啊,我还听别人说,晏嵩辞老先生也曾亲自拜访岳府,为他的女儿提亲。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听到这儿,萧望舒的心不自觉地提了起来,她虽然在听竹苑里闷了十七年,但关于京城之中的事还是多多少少听说过的。萧靖之口中的晏嵩辞,正是京城晏家的家主。而放眼整个京城,除去皇家,能在财富上比得过晏家的寥寥无几,说晏家是京城首富也不为过。而他的女儿晏疏禾,今年芳龄18,比萧望舒稍微大些,是晏老先生唯一的女儿,从小便被捧在手心里宠着,可以说是上京城中最名贵的小姐。据说她生得花容月貌,诗词歌赋样样精通。这样的女子配岳停川,倒也算是门当户对……
“回晋王殿下,晏老先生确实曾上门求亲,只不过被家父拒绝了。”
“这样啊,那还真是可惜。”萧靖之一脸惋惜,而萧望舒则是稍稍松了口气。“毕竟晏家小姐这些年来可不止一次放言自己非岳少将军不嫁,也拒绝了不少上门提亲之人,我还以为……”
“臣与晏小姐此前仅有一面之缘,平日交集甚少。”岳停川出口打断了萧靖之,而她的话也让萧望舒轻松了不少,“所以想必晏小姐也只不过是拿臣当作推辞婚约的借口罢了。而且臣对晏小姐也并没有别的心思。”
“岳少将军的眼光还真是高,连晏家大小姐都打动不了你。”萧靖之笑着摇了摇头,话锋一转,“那你觉得,皇妹如何呢?”
这话一出口,萧望舒的心猛然提了起来,攥着袖口的手指绞得更紧了。她低着头,不敢去看岳停川,对于岳停川的回答,她有些期待,但更多的是害怕。但此刻她也只是紧紧盯着手里那盏她还没来得及放下的酒盏,盏中残余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微微晃动,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但比岳停川回答来得更快的,是斥责。
“靖之,”萧长秋端着茶盏,眼眸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冷意。他看着萧靖之,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属于长兄那不容反驳的威严:“今日,你的话未免太多了。”
萧靖之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转过头,正对上萧长秋的目光,那双锋芒毕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但他很快便重新笑了起来,端起酒盏向萧长秋的方向举了举:“是是是,皇兄教训得是。今日确实有些醉了,言语无状,还请父皇和各位海涵。自罚一杯,自罚一杯。”说着当真仰头一饮而尽。
上首的萧玄胤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端着酒盏,慢慢饮着,目光在几个子女之间缓缓移过。从萧长秋清瘦的侧脸,到萧靖安低垂的眉眼,再到萧靖之眼底那掩不住的不甘,最后落在有些失落的萧望舒身上。
“望舒。”
萧望舒回过神,连忙应道:“儿臣在。”
“今日之后,你便住在明月湖畔的公主府了。”萧玄胤看着她,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府里的一应陈设,朕已命人打点妥当。伺候你的人,也都是朕亲自挑的。你若还缺什么,尽管跟父皇说。”
“多谢父皇。”她说这话时,声音里没有委屈,没有怨怼。她是真的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缺了。现在的她有了名分,有了一座属于自己的府邸。还有……还有一个值得让她心心念念的人,那个人此刻就坐在她下首,安静地吃着菜,什么话都没有说。
家宴散去时,已是黄昏。
太液池的水面被夕阳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的白鹭已经归了巢,只剩几圈涟漪在池面上慢慢荡开。萧望舒站在麟德殿外的台阶上,看着那轮即将沉入宫墙的红日,忽然觉得这一日长得像过了一辈子。
“公主殿下,”殿外的内侍躬身上前,“车驾已在宫门外候着了。春桃姑娘已经先一步去了公主府打点,殿下随时可以起驾。”
萧望舒点点头。
她回过头。
岳停川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正和齐王萧靖安说着什么。她看见岳停川微微颔首,齐王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岳停川又点了点头。
然后岳停川便朝她走来。
夕阳在她身后,将她那身竹青色的常服染成一层极淡的暖色。她走到萧望舒面前站定。
“臣送公主回府。”
萧望舒看着她,或许是方才家宴上喝了酒的缘故,萧望舒觉得自己的胆子比平日大了些。
她看着岳停川站在夕阳里的模样,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映着的自己,忽然就不想再忍了。
“停川。”
岳停川微微垂眸看她。
“方才在殿上你没说出来的话,”萧望舒没有躲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眸子里盛着夕阳的余晖,亮得有些灼人,“能告诉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