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并不宽敞的公寓房里,只要人类文明不在某一天忽然终结,汐音觉得自己就可以与若羽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
房租的压力并不大。母亲去世之后,在亲戚的帮助下,汐音把原来住的那套对她来说过于空荡荡的两层别墅租了出去,每个月都可以收到一笔不错的租金。若羽的父母也会定期给她汇生活费,对于两人的合租生活而言,这些钱完全足够维持正常的需求。
和若羽一样,汐音在高中毕业后考入了市里的大学,遗憾的是两个人并不在同一校区。清晨,汐音会更早地起床,然后把裹着被子蜷缩在床的一角的若羽摇醒——大部分时候会摇很久。在冒着气泡的「唔~再睡两分钟」的撒娇里,汐音只得长叹一口气,然后「刷」地把被子掀开,让若羽像猫咪一样在空中华丽地转三圈后拍在床垫上。因为要是再多让若羽撒娇几句的话,搞不好汐音真的就心软让她再睡会儿了——「才不是这个原因啦」,若羽赶紧驱散走脑海中穿着睡衣的若羽软乎乎的睡脸。况且,若羽可是个大骗子哇,要是真放任她贪睡,怕是到吃午饭的时间都不会醒来。
如果时间充足,汐音还会做点早饭。其实最初她并不会做,以前靠的都是从面包店或点心店里买的现成食物,后来觉得这样吃太单调了,于是决定自己做点什么,嘛,不过开始几次做出来确实很糟糕呢。
之后两人会一起出门。在公寓门口分别,汐音朝左走,若羽朝右走。刚刚起床、脸颊还红扑扑的若羽偶尔会像个孩子般任性地抱住汐音。汐音对这样的信号再熟悉不过了,确认四下无人后,她会轻轻地把嘴唇叠在若羽的嘴唇上,数秒钟后红着脸移开。
汐音想,如果没有自己的话,若羽会不会变成一个自理能力很差的废人呢?明明比自己大两岁,在外总是一副温和可靠的大姐姐做派,在家里怎么就是这样一个人呢?
穿过一个街区,等着红灯变绿,习惯性地踏上斑马线后,汐音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是高中生了,尴尬地往回挪了几步,接着朝大学的方向走去。
随着与若羽一天天的相处,汐音对她的本质了解得也越来越透彻了。成熟的若羽是示以外人的若羽,与在家中的她全然不同。实际上的若羽是个幼稚鬼,带点浪漫和天然呆,会藏匿小心思、同样渴求爱。要是真有人夸若羽「像大和抚子一样」的话,汐音反倒会暗喜。果然只有自己才最懂若羽;果然只有在自己面前,若羽才会卸下那层粉底,展露出刚睡醒时毫无防备的侧颜。
看似可靠的若羽偶尔还会做出一些费解、滑稽的举动。虽然一般来说汐音倒也不太会在意,不过她还是希望像「把项圈套在脖子上后摘不下来了」这种事情不要再发生了……
尽管汐音不愿承认,但刚刚同居的那两年,她是更加黏人的一方,天天像颗行星一样围绕着若羽转啊转。后来嘛……也许是「热恋期」过了感到害臊或是其他什么的,汐音变得含蓄内敛了些。然后双方的角色出现了微妙的转变,时至今日的结果,就是那只金色大狗狗现在正慵懒地躺在汐音的大腿上。
汐音在打游戏,若羽则是刷着手机。在电视机里出现「Game Over」的字样后,汐音无可奈何地放下手柄。
「又失败了?」
「嗯」
「你不是说,上次是因为我看着你玩,让你分心了才输的吗?这次我可没看」
「那怪你躺在我腿上让我分心了」
「好好~那我起身」
「我没说让你走」
其实若羽也没打算起身,汐音的反应正合她意。
「嗯哼~这个时候怎么又不愿意了?」
「反正若羽肯定是想引导我说『请你不要离开我』这种话吧」
「咕,哪儿有这么直接地说出来的」
「反正对付若羽这种坏心思直截了当点戳穿就好。而且就算我说『请不要躺在我的大腿上了』你也肯定不会照做的,毕竟我的膝枕很舒服吧?」
「……哼,汐音真是越来越坏心眼了啊」
「我没说错?」
「错……倒是没说错啦」
其实汐音也没打算把若羽赶下自己的大腿,因为这个距离可以闻到若羽的发香,俯下头时还可以看到她精致的脸蛋。好可爱的女孩……喜欢、好喜欢、喜欢得不得了。但要是说出口的话一定会被若羽蹬鼻子上脸,所以汐音只会在心里窃笑。
在重新拾起手柄之前,汐音瞥了一眼若羽的手机屏幕,一来一回的聊天框。那是谁?是自己不认识的人吗?若羽怎么打着字打着字忽然笑起来了!?什么意思?这家伙很开心吗?
汐音莫名有点恼火——不是吃醋,只是若羽瞒着自己和别人聊天让她不太高兴。嗯……不是吃醋。
她把手横在了若羽和手机中间。
「干什么啦?」
「别老看手机了」
「但你又不让我看你玩游戏」
「那你看我的脸就好」
「可是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汐音的下巴和胸」
「真是抱歉了,不喜欢的话就请闭上眼睛睡觉吧」
「好~好~但我现在正准备宣布一件很重要的事所以还不能睡着哦」
若羽摇晃汐音的手腕,像是在拨动一枝樱花。
「很重要的事?你出轨了!?」
「怎么可能啦,不要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呐,汐音,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问这个干嘛?」
「总之先回答我」
「今天是,唔……世界文化发展日?」
「不对!嗯~好像也不一定不对……但比起那个,今天还是个更重要的日子」
「那是什么?」
若羽捏住了汐音的大拇指。
「今天是我们同居三周年哦」
「这种日子不会特意去记的吧」
汐音回想起了三年前,还是高中二年级的时候。新学期没开始多久,黄金周后的第二个周末她搬入了这栋公寓里。那时候的她还没有习惯「汐音」的生活,被称呼的时候时常感到迷惘。但那样的日子并没持续太久,现在看来只不过是茶杯里的风暴罢了。
「然后呢,前段时间我也找到了报社里的实习,现在手头上也有一点余裕哦」
「嗯,那恭喜了……所以呢?」
「所以我们去拍婚纱照吧!」
「嗯……哈?『婚纱』?」
汐音被这突如其来的,不属于她的生活的词语敲得晕头转向。笑得花枝乱颤的若羽牵起汐音的手,没有理会她「等等,是不是太突然了?」的疑惑,就将她拉出了房门,「噔噔噔」跳下公寓的楼梯。
「别这么着急啊,至少先让我化个妆」
「没关系,到那边也可以化的」
汐音知道,当若羽兴致高涨的时候,自己是拗不过她的。于是只得像哄孩子的妈妈一样「好好」地应和。汐音可不能表现出盼着学校春游似的表情,因为那样一定会被若羽调侃的。所以要把那幸福的期待姑且研磨成闪闪的粉末,装进沙漏当中。
汐音跟随比她还大两岁的「孩子」的步伐来到了这条熟悉的街道——人迹罕至的后街,林立着破旧的房屋。上一次借着这副身体来到此处,已经是三年多之前的事了。当时甜品店倒闭后一片狼藉的屋内,如今也已打扫得一尘不染。一幅巨大的相机拼贴画取代了法文招牌,过于鲜艳的波普艺术和这条老街的氛围有些不搭。
和谁人曾到过这里的记忆……汐音不愿去深想。
摄影馆的馆主是位看上去三十多岁的风度翩翩的女性,若羽好像和她很熟的样子。汐音不太喜欢她,因为那双狐狸般的阅人无数的吊梢眼有一股直击灵魂的魄力,仿佛一眼就可以看透人的本质。
「老板,拍一套婚纱照,我和这孩子」
「嗯~」
老板眯着眼打量汐音,这让她有些紧张。
「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位恋人吗?没想到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啊」
「对,很漂亮吧」
若羽炫耀般地把扭扭捏捏的汐音推到自己身前,后者则像只树懒一样掐住若羽的胳膊。
「行,不过这种类型的婚纱照我倒很少拍啊……是一套西装一套婚纱吗?」
「要两套婚纱」
「好嘞,那先测量下身材,然后挑选婚纱,再化妆、换衣,最后拍摄」
「婚纱的尺寸,照这个就可以了」
若羽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表格,罗列着许多连汐音自己都不知道的身材数据。
「为什么我的数据也全都在上面?」
「嘛,我们不是在同居吗?知道这些也很正常吧?」
「不!完全不正常!若羽……果然是个危险的人」
汐音穿上了纯白的婚纱。镜中的那个女孩,和她幼时想象里的公主一模一样。「这真的是我自己吗?」汐音感到有些诧异。伸手,镜中的女孩也伸手;掐掐脸,镜中的女孩也掐掐脸。既然会做一样的动作,那就是同一个人了吧。来自十余年前的成为公主的愿望,在若羽异想天开的提议中绽放为现实。
既然已经穿上了婚纱……
汐音难免产生了更进一步的妄想。教堂的彩色玻璃窗。牧师的祷告。伴娘。祝福的誓词。热泪盈眶的见证人。鲜花……但这些,不不,汐音啊汐音,不能再奢求太多了,要不然会被幸福压垮的。
「怎么了,不敢相信这是自己?」
馆主拍了拍汐音的肩膀,使她打了个激灵。
「唔……没什么」
「好,那就跟我过来吧」
走出试衣室,和刚才截然不同的、换上了成熟妆造的若羽已经在门外等着她了。复杂编织的头发上装点了各种闪闪发光的银色发饰,从洁净的长裙中散发出来的神圣气息让她心跳加速。
「现在的汐音相当可爱哦」
「嗯,若羽也很漂亮呢」
若羽害羞地撇开了眼。
「不要一直这样盯着我嘛,我也会感到害羞的」
「啊,抱歉抱歉,但若羽真的很漂亮哦」
「汐音也是……」
「好了好了,小情侣不要在那边打情骂俏了」馆主拍了拍手,若羽猛地挺直了身体。「让我看看噢……嗯~不赖不赖。来,这里这里」
汐音跟在若羽的后面,她看着若羽蓬松的婚纱裙摆像优雅的天鹅一样上下浮动,引导她的视线不由得向若羽光滑白皙的背部飘去。虽然若羽的身体对于汐音来说已经没有什么秘密了,但在家门之外偷偷地盯着若羽裸露的肌肤依旧会让汐音面红耳赤。
「好了,就在这里,嗯……这位是望月女士对吧,你先抱住若羽的手臂,对,靠近一些,身体迎上去……」
平时拥抱啊、接吻啊这样的事情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但突然被别人要求做出那样亲昵的动作……不,抱个手臂也不算亲昵吧……但汐音还是感觉有些微妙。
「嗯……虽然二位害羞的表情是很不错,但这可是婚纱照,稍微再靠近一点啦~」
「那……这样?」
若羽把手肘往汐音的方向挪了几公分,但馆主还是不满意的样子。
「真是的,你们是刚刚交往的高中生吗?听说你们都同居好几年了不是吗?望月女士快点好好地和你的妻子贴在一块儿啦,一会儿还要拍拥抱啊接吻的照片哦」
「妻……妻子!?不是,我们还只是恋人……」
「差不多啦也没什么区别,好了好了,稍微大胆一点吧」
在汐音为难之际,若羽忽然把她拉近身体。
「等等……」她慌乱地看向若羽。若羽并没有直视她,而是满脸绯红地垂着头。淡淡的微笑,如含苞之花。在这种场合下,若羽也不再是落落大方的大和抚子了。
因为汐音在她的身边。
「OK,这样也行,调整下表情看镜头……」
……
「没想到被别人拍照是一件这么累的事啊~」
回家的坡道上,换回常服的若羽发着牢骚,只不过从她身上看不出疲惫的痕迹。倒是汐音直到现在仍是一副醉酒的模样,一言不发地走在若羽的身旁。
「怎么了?汐音,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吗?……脸好红哦?」
「诶?不,倒也没有……」
「连汐音都已经学会把话藏心里了吗?」
「不要把我说成什么叛逆期的小孩子。我本来也没想藏着掖着」
说谎的小孩也是这样,右手搓着衣角,视线不自然地向上抬——黄昏的电线杆上有两只麻雀站在上边。
「若羽和摄影馆的馆主……很熟吗?」
「嘛,是原本报社里的一个前辈啦,实习的时候帮过我很多忙,后来辞职了,说是要追逐梦想了,于是就开了个摄影馆」
「嗯,这样啊……」
「很在意吗?」
「不……只是她一直『若羽』『若羽』地称呼你呢……」
「……哈?难道说……」
若羽戳了戳汐音的脸。「你 吃 醋 了 ?」
「才才才……才不是呢!若羽大笨蛋,不要太自作多情了」
「汐音……原来有这么傲娇的吗?」
汐音像一匹狼似的,喉咙里发出了不满的「咕噜」声,虽然这样的声音对于若羽来说与其说是嗔怪不如说是撒娇就是了……
◆ ◆ ◆ ◆ ◆
晚上,若羽一个人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在棕色封面的笔记本上写下今天发生的事——穿上了婚纱、和恋人一起拍婚纱照、回来的路上还看到了她吃醋的可爱表情……自同居以来,三年,她几乎每天都记录着与恋人相处的幸福瞬间。这是独属于她的秘密空间,即便是汐音也不能翻开这本笔记本。
这本充满爱的笔记,会在地球将要毁灭之际埋入地里,在大灾变结束后,它依旧不会腐烂,而是长出爱的参天大树,将若羽所盼望着的事情全部实现。
……今天窗外的星空出奇得透明清澈。若羽很少见到工业废气污染的小镇上空会出现这么漂亮的夜晚了。
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取出藏匿在其中的钥匙。若羽从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了一枚戒指——花环中央的蓝色宝石,与汐音的是同一对……但又有些不同。若羽手里的这枚戒指,是不能示人的、不能存在于世上的东西,与她和汐音的这段感情一样。
若羽抚摸着环臂的内侧,感受镌刻着爱人名字的凹凸。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若羽……还没睡吧」
若羽慌慌张张地把戒指塞入了口袋,她不想被汐音看到这古怪的举动。
「嗯,还醒着呢。有什么事吗?」
「可以聊一会儿吗?」
「嗯,当然可以了」
若羽和汐音坐到了床上,面朝繁星的一侧。
「今天去拍婚纱照的时候我在想……我和若羽……是结不了婚的吧」
「嗯,但就算不结婚也没什么关系吧?我们只要一起生活下去就可以了」
「但是!」汐音表现得有点激动,但很快又咬着嘴唇别过了头。「但是……我还是会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有一天若羽会一声不吭地离我而去……害怕若羽会抛下我……如果若羽不在我的身边的话,我整个人的存在就……」
汐音的说话声越来越轻,直到颤动的嘴唇里再无法吐出一个音节。
「为什么汐音会担心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会抛下你呢?」
即便若羽这么说,汐音依旧保持沉默。苦涩的、恐惧的眼眉低垂,身体被清冷的月光冻得瑟瑟发抖。
若羽叹了一口气,她没有想到汐音对自己的依赖已经达到这种程度了。
「如果汐音想的话,我们可以去其他国家、去遥远的地方生活,厮守一生」
「我,不想离开我们的小镇……而且去其他地方的话,会给若羽添麻烦的」
「嗯~这样啊」
若羽仰望星空,忽明忽暗的星星象征着一种种可能性的明灭。
「其实啊,我也挺想举办婚礼的……但在现实中果然做不到吧」
「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呢……今天能穿上婚纱已经很幸福了呢……抱歉若羽,我说了奇怪的话」
汐音从床上苦笑着站了起来,走出了若羽卧室的门。
是啊,在这颗星球上有很多事情是做不到的。那些令我们不安、害怕,却无法改变的事情,总是存在于感知可以延伸到的地方,除了直视它们、并向它们俯首称臣、承认自己无能为力、妥协地生存之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汐音走后,若羽把揣在兜里的戒指放回原处。在拉上抽屉之前,她脑中产生了一个小小的、反叛现实的想法。
「或许这样……也不错呢」
「汐音……我进来咯」
若羽走入了汐音的卧室。此时的汐音已经穿上了白色的睡衣,与白天穿的婚纱同色。
「诶?若羽……」
「汐音,我向你告白时的戒指你还留着吗?」
「当然,那样宝贵的东西我一直珍藏着」
「可以拿出来暂时给我一下吗?」
「嗯……」
汐音看上去有一点不情愿,但片刻之后,她还是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个漂亮的红色盒子,打开之后从里面取出来的是她从来都舍不得戴的蓝宝石银戒——和若羽偷偷藏着的是同一款。虽然已经没有刚买来时的光泽了,但从未被一丝黑色侵染的表面可以看出,其主人对它保养有加。
「你是要……把它给别人吗?」
「才不会,汐音不要有被害妄想症啦」
汐音将戒指递给了若羽。
或许是因为在月光下,汐音表现得格外脆弱,像一碰就碎的玻璃。若羽怜爱地看着她,黑茶色的头发被月光勾勒出银边。
「好的,然后站在这里」
两人站在窗前。窗外的夜景像教堂的彩绘一样美丽。
若羽从口袋中取出从自己的房间里剪下来的半透明的纱帘,展开,盖在汐音的头上。
「诶?这是」
若羽向汐音单膝下跪,在这场没有牧师、没有伴娘、没有见证人、瞒着双方的亲戚、瞒着全世界所有其他人的婚礼当中,牵起了挚爱之人的左手,将戒指戴到了她的无名指上,用坚毅的眼神看着受宠若惊的汐音的脸。
在无人知晓的神圣角落,若羽做出了庄严的宣誓。
「我,浅井若羽,请你,望月汐音做我的妻子」
「从今以后,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富裕还是贫穷,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我都将永远爱你、珍惜你,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汐音,你愿意嫁给我吗?」
……
「我愿意」
在闪烁的泪花中,比任何宴席都要简陋的婚礼,但比任何矿石都要坚贞的誓言,在无人见证的角落里,化作流星,从晴朗的夜空中飞驰而过。
这是独属于汐音和若羽的浪漫。
来自望月汐音和浅井若羽的爱情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