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若羽交往两年后,我从高中毕业了。
毕业典礼那天,最后一次穿着校服在大礼堂中齐唱校歌之后,不少人都哭了。平日里最为冷静的副班长反倒是哭得最大声的那个。
趁着留在校园里的最后一抹时光,对学校还怀有留恋的毕业生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校内各处拍照,在大礼堂前、楼道上、体育馆内,以及在平日里都不会注意到的犄角旮旯处,猛然赞叹未曾发现过的精妙光影构图。再熟悉不过的景色今日之后也将化作渐渐歪曲的记忆。暮春之后才感慨没珍惜春光旖旎,离开校园,花季也差不多该随着落樱飘散了。
「来嘛,美美也和我们合个影嘛!好~cheese」
「哈?诶诶诶诶?」
「嘿,表情不错哦,美美」
忽然被班上自来熟的辣妹团体卷入了莫名其妙的拍摄当中,虽然整个三年我与她们之间几乎没有交集。但那种人也有的吧,毕业的时候和班上每个同学合影然后做成回忆册。
把百褶裙折短到露出大腿的辣妹大声笑着离开了,从明天起她们就将失去「JK」的名号。
不过「JK」啊……说起来,过去三年,我也算是JK吧?但完全没有身为JK生活的质感呢。
朋友也没交到几个,社团也没参加,班上的事务基本和自己没有关系,更不用说什么遇到神秘生物和其签订契约成为魔法少女,或是校园里爆发了丧尸病毒被迫在尸潮中生存之类的幻想展开了……嘛,学习倒勉强还是不错,算是有惊无险地考上了市里的大学,但也没什么值得骄傲的便是了。
「诶?望月同学,你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
在校舍里遇到了水野同学和今泉同学,算是我在高中交到的两个朋友……应该能算是朋友吧?但直到毕业,这两人对我的称呼依旧是「望月同学」。
「嘛,随便走走而已啦。毕竟在这里生活了三年,多少有些舍不得」
「对吧,虽然大家总说我们学校这儿规矩多、那儿设备差的,真到毕业了反而又怀念上了。倒是某位真琴亲天天嚷嚷着想要快点去东京呢~」
「真是啰嗦啊」
两人的关系还是一如既往得好。
「望月同学,如果想要真琴亲的签名的话可得趁早哦,等她以后成为大明星了搞不好签名要卖上好几万日元哦」
「唔,哪儿有这么容易啦」
「真琴亲这么厉害的话肯定没问题」
「哎,我也就在学校里厉害些了。等去了东京,全国各地的羽毛球高手都聚集在那里了,想从里面杀出来的话哪儿有这么轻松啊」
「没事的,就算真琴亲失败了的话我也可以养你的哦?」
「不要刚刚肯定完就立马否定啊!而且就算进不了国家队,我又不是就成废人了,当个体育老师什么的还是没问题的啦」
但是,我们终于要踏上各自的路途了。关于未来、关于人生的种种事情,曾经觉得缥缈的、如梦似幻的东西,真的凝结成了脚下的泥土时,却又变得瞻前顾后、忧心忡忡了。
所以,水野同学才会显得有一点焦虑——极其细小的纸屑般的急躁。
「……要是真琴亲真的成功入选国家队的话,是不是就要天天训练,然后满世界飞着打比赛啊?」
「嘛,要是真能进国家队的话……差不多是要这样吧」
「……望月同学,果然还是快点向真琴亲要签名吧,搞不好以后真琴亲就要忘记我们了」
「笨蛋!说什么呢?」
「因为你看,东京离我们这儿那么远,还有那么多有意思的东西,我们之后也很难见面了,忘掉我们也是正常吧?」
「笨蛋、笨蛋、杏子大笨蛋!」
听到水野同学的戏谑后,今泉同学生气了起来,甩开了水野同学的手,气鼓鼓地朝走廊远处快步走开去了。
「抱歉,望月同学,那晚上的聚餐见,我们就先失陪了」水野同学对我做出一个稍显别扭的笑脸后,疾走追向今泉同学。「真琴亲,等一下,我开玩笑的,不要当真啊喂」。很快,两人的身影便消失在走廊尽头了。
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来的话里,有多少是真心实意?如果是平日里的水野同学,是不可能说出这种惹人生气的话的。也许是来自毕业季的苦涩电波,让她的心境多少有些变化吧。
我可以理解她,因为我亦是如此。
说起来,若海好慢呢。
她说整理完戏剧部的东西后就会来校舍找我,可是等了好久都不见人影……是遇上什么麻烦了吗?我决定去学生活动楼找她。
路过熟悉的操场时,一大群人围在草坪中央,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与间歇的欢呼声从里头传出,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如果是平时的我,应该会主动避开这种场合,但今天却莫名地产生了一些好奇心。
稍微看一眼也不会耽误吧。
我靠近那个圈,高矮错落的学生们构成了一堵修缮不佳的围墙,即便我踮起脚也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听了周围人的闲聊,我才晓得了圈内是公开告白的现场。嘛,每年都会有差不多的事情发生,趁着暗恋的学长学姐尚在校园之际,鼓起勇气在人群的注目下向他们告白。要是成功了便会成为校园佳话,倘若失败了,至少也是值得珍藏的专属于青春的宝物。
但告白者所在意的,到底是未来的生活,还是当下的激情呢?因为不成熟,所以可以裹入自我感动的馅料,只要浇洒上名为「青春」的万能酱汁,品味时就能蒙骗味蕾。
我不喜欢这种卑鄙的行为。如果真心喜欢的话就该早点告白才对吧。更何况这应该是一件私密的事情,故意在众目睽睽之下向喜欢的人告白,真的有考虑对方的感受吗?如果被告白的人想要拒绝,万一说了些不合适的话,说不定还会受到大众的审判。
『我喜欢你』这种话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说的,只有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对合适的人、在合适的氛围下才能说出来的。
正当我准备离开时,人群里忽然爆发了由内向外的掌声。站在后排的人向前伸长脖子,问前方的人发生了什么。
「下一个是我们社团的学妹,她要向社长告白了」
「诶?你们的社长也是女生吧?」
……我果然一直游离于常识的世界之外,差点都快忘记女生向女生告白并不是常见的事情了。
数秒后,人群骤然安静下来。一个鼓足了劲的羞涩的声音从环的中央传出。
「我喜欢你,学姐!从我第一眼见到学姐之后,我就一直、一直喜欢着你!请与我交往,浅井学姐!」
浅井学姐……哈?
我赶紧回头,闯入沸腾的人群中,在此起彼伏的「答应她」的起哄里,挤开一条条挥舞的胳膊,终于探入了人群的最里层。靠近我的一端站着一个满脸通红的可爱的女孩子,另一端则是苦笑着看上去不知所措的若海。
「若海!」
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叫了她的名字,然后才意识到周围人的目光忽然都聚焦到了我的身上,包括若海和向她告白的那个女孩子。
骤降的气氛让我有些难堪。那个……没什么,我只是路过哈、路过,你们继续、继续……才不是啦!若海怎么被困在这种地方了!?
「啊,啊~!美酱你来了!那个——对,伊藤(Itou)同学,嘛,如你所见,我已经有女朋友了,所以非常抱歉呢」
若海几步跨到了我的旁边,趁着人群的窃窃私语,她凑近我的耳旁。
「好啦,稍微扮演一下我的女朋友啦」
她牵起了我的手。我们快步通过了大家默契让出的通道,留下了低沉着头的学妹泪眼婆娑地站在原地。
「呀~还好美酱及时出现了呢,我可没法儿在那种氛围里继续待下去了」
远离人群后若海长舒了一口气。
「但我可是被误认为是你的女朋友了哦!」
「对不起啦,对不起啦,紧急事件没有办法」
「嘛,这次就算了吧」
若海吐了吐舌头。
「话说,原来若海是那种受欢迎的人吗?」
「其实自从我当上了部长之后一直都蛮受喜爱的哦?」
「啊,对了,我才想起来你不是说过你当部长之后,文化祭要让我出演公主吗?」
「咕,平时不咋关心我的美酱居然还记得这桩事儿……」
「不过其实就算你求我,我也不会演的就是了」
很多往事尘封在我记忆的角落,在醉醺醺的日常中,它们不曾被想起。即将告别校园,在微冷的春风中清理忆阁的时候,才能够发现这些珍藏的秘酿。
以「最后再看看学校」为由,我和若海漫无目的地在校园中走着。与若海经历的一件件事情浮现在我的脑海中。直到现在我才发觉,自从十多年前我与若海相识之后,我们竟一起度过了这么多时光。
若海曾说过她喜欢美音。
是在我以前的卧室里与我说的。我依旧记得她那时候的模样,凌乱的头发和哀恸的眼神,嘴角白花花的一朵,是与我接吻时沾上的唾液。
二年级的时候,我告诉她我和若羽同居了。她只是微笑,对我说「恭喜」,然后表现出一副无事人的态度,和我继续着与过去并无二异的日常。我至今都不晓得,在冷静的微笑下,她究竟想着些什么。
三年级,她突然和我说高中毕业后打算去欧洲留学。「为什么?」她只是告诉我想去国外看看。但我想,这一定与我有关。然而纵使我怎样拐弯抹角地询问,她也只是打个马虎眼。「若海,是想以此来让我珍视你吗?是想让我求你不要离开吗?」「不是的」若海那天表现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这件事是我自己决定的,美酱……至少唯独对于此事,请千万不要自责」。
「啊,若海还记得吗?高一的时候后街那边开过一家甜品店,我们还一起去吃过一次」
「记得记得,可惜那家店在那年年末的时候就关门了吧,真是可惜耶」
「你说过你喜欢那家店服务生的服饰来着?」
「对!大正女仆装!」
与若海在学校里绕了一圈,不知不觉间,我们又回到了学校大门前的广场。再往外走不到100米,就是过去与未来的分界线了。在天空出现夕暮的迹象前,恋恋不舍的毕业生们也开始零星地走出校门。为生活了三年的校园投下最后一瞥,然后消失在我们的视野当中。
「后来若海不是还买了一件大正女仆装吗?穿着那套衣服走过街区来我家里,那时你真的没有感觉到羞耻吗?」
「哎呀,当时我可能真的有些晕乎乎吧,之后回想起来怪丢脸的」
「啊,说起来你的大正女仆装一直在我这里来着?后来就把这件事忘了。现在应该在储物间里,在你走之前要不要去拿一下?」
「……」
在距离校门只有几步路程的地方,若海停下了脚步。
在与她的谈笑中,某样更加现实的东西悄然靠近着。虽然我竭力去无视,但它终于还是赤裸裸地横亘在我和若海的面前,使我们不得不去直视它。
「算了吧,就当是送给美酱了……也不能这么说呢,毕竟美酱也把校服给我了」
「啊,也对呢」
「嗯,交换人质」
「是典当啦!」
笑声之后,空余寂寞。
「……呐美酱,可以最后再多陪我一会儿吗?和其他人的聚餐……可以稍微晚点去吗?美酱……可以满足我小小的私心吗?」
「……嗯」
前往英国的飞机将在明天上午起飞。
若海告知过班上其他人,今天晚上她要收拾行李并好好休息,就不参加聚餐了。班上的同学虽然嘴上说着「那也没办法呢」或是「浅井同学到了国外也要好好努力啊」这种话,但也许……不,一定会有一些人为她的不合群产生不满……甚至在我和若海看不见的地方汇成了闲言碎语。
我和若海逆着人流往回走。
「若海……大学毕业以后还会回来的吧?」
「嘛,现在还没有想好呢,果然还是要看未来的具体情况吧,总之——走一步算一步咯」
若海把手臂甩得老高,一蹦一跳地往前走,就和她小时候一样,总是那么有精神。
去往欧洲后,若海还会像这样充满活力吗?
能与那里的人交谈、能习惯那里的生活吗?
会孤独吗?会躺在出租屋里,望着陌生夜空、陌生的月亮感到寂寞吗?
她还会记得,曾经喜欢的那个人吗?如果仍无法忘却的话……
「若海,在这里已经没有惦念的人了吗?」
若海停下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双手抱住肚子,摆出了夸张的大笑的样子。
阳光穿过连廊外的树叶,在她身上落下斑驳光影。有的像笑脸,有的像哭脸。
「美酱,这是什么问题?我出国留学又不是去无人区探险了,现在通讯这么方便打个视频电话就可以见面了……」
「不是的,若海知道我想问的是什么」
「……嘛,也是呢」
若海收起了笑容,果然在那伪装的大笑之下,是低垂的眼角。
「但是,我最惦念的人,今晚就会消失了吧……」
「……」
「美酱,要是未来的某一天我们还能相遇的话……不,要是我和长得与你一模一样的人相遇的话,我就不能再叫『美酱』了对吧?」
「……但如果你真的想这样称呼……」
「不可以!因为这是美酱自己做出的抉择,我不想让我的欲望破坏美酱的幸福」
「……」
若海捧起了我的脸,使我不得不直视她的眼睛。
「好了~☆!分明是美酱自己提出来的问题,怎么你还伤感起来了?好啦好啦,离开日本前的最后一天我可不想看到美酱这样的表情,美酱还是开心的样子比较可爱哦」
明明你也是在强颜欢笑。
操场上,喜欢起哄的人们依旧围着那个圈,欢呼、吁叹还有喝彩的声音,延续着一出又一出告白戏码,仿佛永远不会落幕似的。但比一个小时前薄了许多的人墙,暗自宣告了最后的结局。
「不知道伊藤同学现在怎么样了」
「那个向你告白的女孩子吗?」
「嗯,我还真没想到她原来喜欢我呢」
「不过若海也不喜欢在人群面前的告白吧?」
「那当然了,这种私密的感情被别人注视着,肯定会不舒服的吧?不过呢,我觉得伊藤同学还真的蛮有勇气呢……喜欢的话就会告白,即便是借助外力也要把『喜欢』表达出来,而不是一直闷在心里……」
黄昏下的若海,金黄色的头发被余晖照得闪亮,描上了一圈漂亮的红边。
她的身影与记忆中的一些形象重合了,同样是在黄昏时刻,太阳光下的向日葵田,灿烂的笑容。
「现在的美酱,还是美酱对吧」
「诶?」
「那就不算出轨了」
若海将自己的嘴唇,轻轻地覆在了我的嘴唇上,像蜻蜓点水一样,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就离开了。带着害羞的胜利者的笑容,在金色的日光下,弯着腰,像个调皮的孩子一样用右手指着自己。
「我喜欢你,美酱,最喜欢你了!」
◆ ◆ ◆ ◆ ◆
「今天晚上要参加毕业聚餐对吧?」
「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明白了。那尽量不要太晚」
「要吃什么夜宵吗?回来的路上我可以买」
「想吃栗羊羹[1]」
「笨蛋,现在是春天」
「那没什么想吃的了,早点回来」
「OK」
走出校门,和若海分别后,我前往了约定的聚餐地点。
绕过学校的外围,看着离我而去的红墙,我心中的一部分陪伴了我十八年的东西正在消失,其中的大部分时间,它是组成我人格全部内容。
今天是名为「望月美音」的存在的毕业日。
在整个二年级和三年级的时光里,学校是维系「美音」的最后的地点。只有在学校的围墙里,在认识美音的同学与老师的共同认知中,我才能暂时变回美音。以学校赤红的外墙为界,在不到2万平米的土地上构筑起的城邦守卫着我最初的人格。一旦来到学校之外,在熟悉的人无法触碰到的地方,我已经成为了「汐音」,成为了若羽誓要爱一辈子的汐音。这是我为幸福作出的决定,直到现在我也依旧没有后悔。只是当我真切感受到「美音」从我的身体中流出的时候,我还是会有那么一点悲伤。
开始与若羽学姐同居的时候,我常常忘记自己已不再是美音。
深夜将头埋在被子当中,撑起一个短暂休憩的秘密基地。这是世界上唯一一处能躲过宇宙射线监测的地方。我与汐音能够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共生,不会因触犯宇宙的物理法则而被湮灭。
「呐,姐姐,被注视、被爱着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样的?幸福到底是什么样的?」
「……那是……相当温暖的感觉」
她把手放在我的胸口,将感知与体验灌入我的心脏当中。
我知道了,姐姐与若羽学姐一起共进晚饭的温馨、一起约会的悸动、互相抚摸身体的幸福、颠鸾倒凤的情欲缠绵。无数次的「喜欢」以及要永远在一起的誓约,牵着彼此的手思考当下与未来。在日常的生活中呼吸同一片空气,在能感受到对方温度的距离里依偎在一起。
这里那里,都是我没有见过的若羽学姐。
若羽学姐,真的,好爱姐姐啊。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爱啊……」
「我为什么,要向你探寻我不应当知晓的感受呢?」
「被这样的人关心、被这样的人信任、同这样的人不离不弃……怎么可能不爱上她呢?」
我再次知晓自己以前的恋心是多么不足道的幼稚的可笑之物。那充满杂质的情感在真正的爱前污秽不堪。
我也想被爱着。
然后再爱上她,报以纯洁无瑕的、珍珠似的爱意。
姐姐抱住了我,抚摸我的头。床上的我与她,都披散着头发。
渐渐地,梦境的第一人称也不再是美音。
渐渐地,美音与汐音也不再在被中的秘密基地相见了。
……
聚餐很没意思。水野同学因喝了几口烧酎[2]而酩酊大醉,被今泉同学搀扶着早早离开了餐厅。我被弃置在盛宴的一隅——躲在餐桌的里侧,靠窗、能吹到风的地方,不出声、只是动筷吃饭,已经是我能做的最大努力。
试图抓住最后一截青春尾巴的、感情丰富的同学们借来了麦克风,在圆桌前唱起了离别的歌曲。唱着唱着,在并没有多少感染力的歌声中,他们却泪流满面,到最后的歌词都变成了带着哭腔的沙哑的「呜呜」哽咽。大家鼓掌、起哄,有人在喊「再来一首」,但我只觉得噪声令人疲惫。
副班长给所有人发了一盒巧克力,我对她说的「谢谢」是今晚我与他人的唯一交流。
大家约着聚餐结束后去居酒屋或是KTV,说着要「玩一个通宵」之类的豪言壮语。平时班上对不上眼的几个小团体忽然奇迹般地和解,像走入了荒谬的戏剧里一般称兄道弟。
实在待不下去了。我偷偷溜出了充斥着噪声的饭店。应该没有人会注意到我的离去,即便注意到了的话……随便他们怎么想吧,反正「望月美音」很快就要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要是觉得我是个不合群的人也无所谓了。那干脆就任性点好了。
四月夜晚的风依旧很冷,刮走了身上被迫沾染的酒味。
我喜欢泡在浴缸里,将嘴和鼻没入水下,在接近死亡的窒息中我的脑袋会变得格外清晰。
而今晚,沐浴在诡谲的月光当中,我想到了很多事情。
快要遗忘的父亲的事情。
将自己拉扯大的,却没有好好看着自己的母亲的事情。
一直照顾着我、爱护着我、却又同时抢走了母亲的爱的姐姐的事情。
暗恋了我十年的青梅竹马,最终如洪水般将痛苦发泄出来的若海的事情。
还有埋下了罪恶的恋种,直到最终也没有结成恋果的若羽学姐的事情……
脑袋越来越清晰,呼吸越来越急促,正确的事情、错误的事情、圆满的事情、遗憾的事情、骄傲的事情、自卑的事情、不被认可的事情、有悖人伦的事情、应当被否定被抨击被斥责被憎恨的事情,刹那间涌入我的脑海中,在心脏的怦怦狂跳中,我愈发感觉自己接近了心中的真相、我真正所渴望的那些东西,自孩提时期就深埋在我的身体里的本质。
通彻的一瞬间,我感到了悔恨。
「或许我,从来没有真正爱上过……」
然后,在月光中窒息。
望月美音,溺死在了狡诈的月光中。
望月汐音,重生在了温柔的月光中。
◆ ◆ ◆ ◆ ◆
公寓的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虽然年数已久,一些公共设施并没有新修建的公寓那么完善。但考虑到它的地段和租金,对于大学生或是刚参加工作、还没有积蓄的人来说,已经是相当具有性价比的了。
「叮咚~」
「来了来了」
若羽满脸笑容地打开了门,室内亮堂的灯光照亮了门外末端的走廊。
「欢迎回来,汐音」
暖和的房间、温馨的家和挚爱的恋人,对于汐音来说,这就是她幸福生活的全部。
若羽抱住了汐音,在她的耳朵上轻咬了一口。
「突然间怎么了?」
「……呐,汐音」
「嗯」
「前一段时间你一直在忙考试的事情对吧」
「是的哟」
「所以我就一直没打扰你嘛,然后就……很久没做那个了吧?」
「……若羽,是不是有点太H了?」
「因为真的已经很久没做了嘛!不乐意吗!?」
「倒也不是啦……不过我今天想早点睡,明天我还打算去机场送你妹妹」
「嗯?若海她今天晚上就走了哦」
「啊?她不是说的明天吗?」
「不是哦,今天晚上十点半的飞机,明天早上到利兹[3]」
「是……是这样啊」
「如果你要去机场送她的话,现在走还来得及哦」
「那还是算了吧,毕竟……」
「毕竟现在去的话,也太麻烦了吧」
没有被月光杀死的最后一点美音的残渣,至此也已经全部消散了。
[1]栗羊羹:日本秋季传统和果子。
[2]烧酎:日本的一种蒸馏酒。
[3]利兹:英国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