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前,坐在墙边的圣武士猛然睁开眼,站起身,从次元袋中扯出巨剑与甲胄,踏前一步。
只一瞬间,她已着装完备,踏入虚空之中,来到掩体之外。洁白的双翼在她背后张开,手中的巨剑斜指向下。
但,神术阵向她示警的敌人并不存在,她的目之所及只有。。。一个虚幻的身影,一个老人的身影,投影术。
伊尔玛特在上,我真该改进下这法阵的感知套组。
在她腹诽时,那投影挥手,弯腰,行了一个谦卑的礼节:“幸会,受敬者,屠龙者,前深水城贵族,高阶竖琴手,珊德拉阁下。”
“幸会,从你扯出的一大串词条来看,我猜你是散塔林会的人。但恕我见识浅薄,我并未了解过你这么一号人物,不知你是否愿意为我解惑。”她松开剑柄,任由它悬浮在自己的身前。
“您说笑了,如果您曾了解过我,我们便不会在这里见面了。”老人直起了身子,虚幻的袍角在他身侧飘荡,“达米特·克劳希尔,那时我的名字。我此来是为了与您交谈,并期望,我们能达成一定的共识。”
“谈判是需要诚意的,我也不习惯与一个人的投影商量大事。”珊德拉语调平稳的说着,“如果你确实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至少,你得和我当面谈。”
“当然,当然,但预先的沟通,同样也是礼节的一部分。”投影摊开手,再次向她致意,“以及,我并不是您的对手,若要当面谈,我也许会想要一些安全保障。”
“可以理解。”珊德拉举起手,目光穿透迷雾,庄重的宣告,“我以我的誓言与荣耀,向吾主,哭泣之神伊尔玛特起誓,在未来的半个小时以内,我不会对你发动任何先制打击。”
“足够,请随我来吧。”投影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随后在半空中消散,只留下一道印迹标定了一个坐标。
她循迹前往,直到与投影一般无二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之中。隔着百尺有余的距离,两人开始了谈话。
“您知道吗,您果断地行动已经激怒了某些人,让她们的行为不再可以理喻,将自己的使命与职责抛去一旁,将把您击杀放到了第一要务。”老人摊开了手,泛泛而谈,“我想知道,你是否已经为此做好了准备。”
“不论你们做了什么,打算做什么,将要做什么,你们能取得的最大战果即是我的性命。”珊德拉平静地说,“若要换取这个,你们将要牺牲的包括但不限于你们三个,与你们手底下的所有人。”
“很清晰,也和我推想的相似。”老人的语调同样平抑,“那么,请允许我整理一下现状,对我而言,倘若不与您接触,我有三个选择可以做,协助她们,反对她们,以及逃离。如果我选择协助,不论成败,我都会在计划完成的一刻被您击杀;若我选择反对,我会被她们围杀,死在她们的手里;若我选择逃离,组织将判定我为叛徒。失去了大部分情报网的我,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的利用价值,因此我要么很快的死在我的同僚手里,要么在稍后,被您追上,并且杀死。”
“请容我提醒一句,将你饶恕并不是一个可供换取的筹码。”
“若是我连这都不清楚,我怎会来此与您交流呢?”老人呵呵一笑,“我的需求很简单,我希望你给我的孩子们一个机会,一个改邪归正的机会。虽然他们都绝非清白无辜,有的是小偷小摸,更多的手上沾了血,但我想,这些应当是您能够容许的,对吧?一个机会,就这么多。”
“只要我留有余力,这本就是我会去做的。”但这就是问题,这是她一直以来的行事准则,从过去到现在始终如一,既然他对她转入地下前的情报颇有了解,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一丝疑虑攀上她的心头, 但她并未让其表露,“那么,你愿意为此付出什么呢?”
“我可以向您保证,在我死去之前,我安插进去的家伙们不会成为您的阻碍。”老人的语气非常恳切,“此外,我会引导她们再恰当的时机发动,方便您处理掉我们。”
不论是需求还是协助,都没有超出她本就要做的事的界限,他没有以此尝试改变任何事物从而攫取利益,这不应该,一个年过半百的人精不该如此浅薄。
既然谈判的产生的结果不存在任何修正,那么,谈判这一事件,他说的这些话,就是他的目的本身。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许只有一种办法可以确认了。她缓缓地开口:“令人惊讶,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一个散塔林会的成员的手里,拿到一份几乎不含任何陷阱的合约,就好像您并非是为了协议而来,而只是——啊,恕我冒昧,为了找个人倾诉而来。”
“就像是我说的,我是为了与您交谈而来,达成共识,当属其次。”老人并未掩饰,大方的接下了这一份质询,“就当是一个可怜的老家伙在死前,让您做些临终关怀吧。噢,好心的阁下,您有兴趣听一个故事吗?”
“您请。”是了,现在她知道那种不祥的预感从何而来了。
“请您原谅,在我开口之前,容我先问一句——您去过安姆吗,阁下?”
“一个丰饶且腐朽的国度,一台用秩序与黄金铸造的绞肉机。”
“准确极了。”达米特眼中流露出一丝追忆,“在我四岁时,我的父母便被它绞碎,变成了滋养它的养料,我则被落在了街上,靠自己活着。我很幸运,在我饿死之前,我得到了一把小刀,用它割开别人的钱包,我就能获得果腹的食物,用它割开他人的喉咙,我就能得到褒奖与晋升。
我有了老师,我有了靠山,我有了信仰,父母遗留给我奥术魔法天赋逐渐显露之后,我也有钱去买一份执照,逐渐创立起我自己的事业。我们有无尽的兵员,来自那些那台绞肉机中飞溅的残渣,失败商人,流浪的孤儿,走投无路的法师。在那片吃人的土地上,我咀嚼这另一批人的血肉,创立了自己的小世界。
但这一切已经被毁灭的差不多了,它毁灭于三年前,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黑日,谎言王子,那位,我理应信仰的神明,与黑夜女士联手,杀死了魔法女神,引发了灾祸。”
他抬起手,看了自己的手一眼,随后,将手放下:“我已经是一个失败者了,一个失败的领导者。但我还是个法师,我想最后试一试,看看我的法师生涯是否也如我的事业一样失败。”
“你是盯上了魔法女神的碎片?”圣武士眼神微动,“我会阻止你。”
“我从未妄想我会成功,这只是一次尝试。”老人看了她一眼,“除非你在杀了她们之前彻底杀死我,否则我必然能够做出这一尝试。但你没那么在乎我们,对吧?要彻底杀死一个法师需要不小的功夫,而在此期间刻意放过她们,也有些太没效率。”
“你算的很准。”圣武士的手指开开合合,巨剑依旧悬浮于她的面前,岿然不动。她彻底理解了他的行动,为了在心境上将一切放下,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为了彻底将自己化为一只困兽,放下在世间的牵绊,投身于绝对的疯狂,只为接近那不可能企及的彼岸。就像她自己一样。
他很危险,但,就像他说的,也如她最终所推算的,这么做,对她而言,确实是极优的选项,“我需要一周的时间准备完备,任何此后的时间都将是完美的。”
“好的。如果你有任何情报上的需要,去找我的孩子们吧,你已经知道他们是谁了。”老人手一挥,一柄权杖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手中,“还有,为了不暴露我的意图,以免我被她们借故击杀,我们还是得在这里,真刀实枪的干上一场。”
“请吧。”
在声波将信息带到之前,法术能量的碰撞便已将它粉碎,两轮的彼此碾轧之后,达米特编织的法术构造被拆得粉碎,圣武士的铁拳也在瞬间轰近他的面门。
但她撞碎的只是一团光芒,真身已然迁离。
借双翼提供的冲力翻身,一脚踹上巨剑的剑格,身与剑向两个相反的方向冲出,只为更好的压缩他的生存空间。
放弃了先手的情况下,哪怕烧干现有的所有资源,她也只有两成把握将他彻底留在这里,若是他有超出预想的后手,且要节省资源的情况下,这个概率只会变得更低。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会去尝试,去将这样一种疯狂扼杀。他也一样,哪怕机会只有一分一毫,他也会尝试斩杀自己,为自己的计划搏一分真正的可能性。
剑刃崩飞了他的肩膀,同时引动触发术带他传送躲避——法师的本体总是比拟像坚强,一击毙命可要困难的多。在他身影显现之时,她的本体已然赶上,逼迫着他再次传送躲避,无暇施法反击。
两条延伸的线绞杀着跳跃的点,逃窜的点推动着一整块幕布。时空的流动使得他准备的后手开始显现,一些印记,一些刻纹,一些延迟激发的法术,但在圣武士的观察与战斗直觉的指引之下,这些阴招要么被她避过,要么被施加了圣剑术的巨剑割裂,难有作用。
星辰一颗颗碎裂,绞索随之收紧,而在她即将抓住他的前一刻,她猛然刹停,而巨剑在同一时刻掠过了他们之间,刺破了某样东西。过于庞大的结构化能量被撕裂,而撕裂引发了乱流。倘若踏入其中,大概,和吃了一发裂解术差不多。在剑上的法术被彻底瓦解前,她微调了它的矢量,让它随惯性飞回自己手里。谋算落空的法师露出了一丝惋惜的神色,随后在一团折叠的光芒中消失。高等传送术,瞬发的,没法反制,而且传送的距离足够遥远。
但不管怎么说,我已经在这里呆的太久了,该回去了。她一抬手,施展了回返真言,返回了一切的起点。在她离去之后,这片空间猛烈地震荡起来,但很快因为失掉了目标,重新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