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浸透了每一寸骨血的黑暗
它压在我的眼皮上，压在我的胸口上，压在我的每一次呼吸上
我想要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了，重得像是有谁在上面放了石头
我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水底传来的
「……还没醒吗……」
「……魔力消耗太大了……需要时间……」
「……她的伤……比看起来重……」
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碎片
我想要抓住那些声音，但黑暗又涌了上来，把我吞没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一整天
在这片没有光的空间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我只知道，身体里的那些暗魔力还在涌动，但不再是失控时的那种狂暴，而是更缓慢的、更沉重的，像是在我体内缓慢流淌的岩浆
热，好热
不是温暖的热，是灼烧的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血管里燃烧，从心脏出发，流向四肢，流向指尖，流向每一寸皮肤
我咬着牙，想要把那些力量压下去
但它们不听我的，它们在抵抗，在反抗，在试图重新夺回控制权
……
我睁开眼睛
整个世界还是一片漆黑
耳朵里有人在说话，声音是紫色的，紫色的声音像藤蔓，从耳道里长出来，缠住了我的舌头
我的舌头变成了蝴蝶，蝴蝶的翅膀上写着字，字在流血，血是金色的，金色的血滴在我的手心里，手心里长出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着我，瞳孔里映着一个人的脸
银色的短发，金色的眼眸
艾丽娅
我想叫她的名字，但我的嘴被缝上了
针是我的头发，线是我的记忆
每一针都穿过我的嘴唇，拉紧，打结
我听见线在皮肤里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用沙子填一个没有底的洞
洞在我胸口，心脏的位置
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的心脏掉进了深渊里，深渊没有底，它一直在掉，一直在掉，一直在掉
掉的时候它在跳，一下，两下，三下
每跳一下，深渊里就亮起一束光，光里有画面
第一束光，我站在魔王城的王座厅，艾丽娅站在我对面，剑尖指着地面，衣袍上全是血
她的眼睛里没有恨，只有疲惫
第二束光，我的手抬起来，暗魔力在掌心凝聚
并不是我的意志在掌控，而是它自己抬了起来
我的手在背叛我
第三束光，魔焰从掌心涌出，吞噬了艾丽娅的身影
金色的光芒在火焰中挣扎，闪烁，然后熄灭
她倒下了，她的眼睛闭上了，她的心跳停了
第四束光，我跪在她身边，抱着她的身体
她的身体在变冷，从指尖开始，向上蔓延，一直到心脏
我想捂住她的心脏，不让它冷掉
但我的手穿过了她的皮肤，穿过了她的肋骨，握住了她的心脏
那颗心脏已经不跳了，它在我手心里，像一块石头
第五束光，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胸口也有一个洞
洞的边缘整整齐齐，像是被什么利器切开的
从洞里看进去，里面没有心脏
只有一团黑雾，在缓缓涌动
「你的心脏呢？」
谁在问我？
「你的心脏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把它给了谁？」
我给了——
画面碎了
碎片变成了雪花，雪花落在我脸上，很冷
我伸手去接，雪花落在手心里，变成了灰
灰在指缝间流走，像时间，像记忆，像那些冰冷痛苦且绝望的日子
我站在一片荒原上
不是荒原，是墓地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把插在地上的剑，剑刃上刻着字
我蹲下来看，字是倒着的，歪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艾——丽——娅——之——墓——
这是她的墓
是谁为她立的？
她什么时候死的？是我杀的吗？
我只记得她的眼睛，金色的，像是快要熄灭的灯
在最后的那一刻，她看着我的眼神，不是恨，不是愤怒，是——
是什么呢？
我记不起来了
我的记忆在消失，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地往下掉
每掉一粒，就有一个画面消失
先是她的笑容，然后是她的声音，然后是她的名字
我不能忘记她的名字
我用手指在地上划，一遍一遍地写
艾丽娅
艾丽娅
艾丽娅
手指磨破了，血流在地上，被泥土吸收
泥土里长出了草，草是金色的，每一根草都是她的头发
风从远处吹来，吹断了那些草
草叶在空中飘，飘向黑暗深处
我追上去，跑，拼命地跑
但草叶飘得比我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我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不要走
——不要离开我
——不要……死去
没有人回答
只有黑暗
和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一整天
在这片没有光的地方，时间没有意义
我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但指甲缝里还有血
血是暗红色的，是魔族的血
我是魔族，我是魔王，我是杀死了艾丽娅的那个人
不，我没有杀死她
在那个世界里，在那个她孤身一人来讨伐我的世界里，我杀死了她
但在这个世界，她还活着
她的眼睛还亮着，她的心脏还在跳，她的手还温暖
她还会笑，还会生气，还会用还有体温的手抚摸着我的发梢
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我还来得及
——来得及做什么？
——来得及让她杀死，那个会夺走她性命的魔王
——杀了我
那个念头像一束光，刺穿了黑暗
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风中摇摇欲坠，但还亮着
我抬起头
黑暗散了
像是有人按下了开关，把所有的黑暗都吸走了
我站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墙，没有天花板，没有地板，只有一面镜子
镜子很大，从地面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
镜面上有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我走过去，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有一个人
不是我的脸，是艾丽娅的脸
银色的短发，金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
她的嘴角有血，衣袍上有血，剑刃上也有血
她看着我，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你来了」
「我来了」
「你知道你要做什么吗？」
「知道」
「你确定？」
「确定」
「你不会后悔？」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只有你杀了我，你才能活下去」
她沉默了
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以为你死了，我就会开心吗？」
「你也许不会开心，但你会活下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记住你。不管死后有没有意识，不管灵魂会不会消散，我都会记住你，记住你的声音，记住你的笑，记住你叫我的名字」
「萨妮厄斯」
她叫了我的名字
不是魔王，不是凯塔，是萨妮厄斯
我的眼泪流下来了
「再叫一次」
「萨妮厄斯」
「再叫一次」
「萨妮厄斯」
「再——」
「够了」
她打断了我
「回去」
「我不想回去」
「你必须回去」
「为什么？」
「因为她还在等你」
「谁？」
「艾丽娅」
「你就是艾丽娅」
「我不是，我是你」
镜子里的人变了
不再是艾丽娅的脸，是我的脸
黑色的长发，暗红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
嘴角没有血，衣袍上没有血，手里也没有剑
「你该醒了」
「我不想醒」
「你必须醒来，因为她还活着」
「因为你还来得及让她活下去，因为你还可以——让她杀了你」
我闭上眼睛
……
再睁开的时候，天花板是黑色的石板
枕头上有淡淡的香味，是伊斯坦的味道
被子盖到胸口，丝绸的床单很滑，很凉
这里是，魔王城
我还活着
「……梅拉斯」
我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主人！」
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
我转过头，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小精灵，巴掌大的，紫色的头发垂落在肩上，翅膀耷拉着
「您终于醒了」
梅拉斯从椅子上飞起来，落在我的枕边，小手轻轻放在我的额头上
她的声音很温柔，满是担心
「我没事」
我很想这么说，但喉咙很干，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去的
「先别说话」梅拉斯从枕边飞走，过了一会儿，捧着一杯水飞回来
她小心翼翼地倾斜水杯，让水一滴一滴地滴进我的嘴里
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像是一条解冻的河流
「好点了吗？」
「嗯」
「您感觉怎么样？头疼吗？胸口闷吗？魔力还有问题吗？」
一连串的问题，每一个都是关心
我看着她，那双银色的眼睛里，只有温柔
「……还好」
我试着坐起来，梅拉斯没有阻止我，只是飞到我身后，用小小的身体撑着我的背
「主人的身体还很虚弱」
她的声音有些担忧
「但如果您想坐着，我就陪您坐着」
「话说……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其他人呢？她们怎么样了？」
「其他人……」
梅拉斯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了我
「我的魔力……失控了？」
「是的，在主人失控期间，伊斯坦被主人的魔力波及，魔力耗尽」
梅拉斯的声音低了下去
「不过已经醒了，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她来看过您，守了很久，刚被塞蕾娜叫回去」
「凯塔呢？」
梅拉斯沉默了一下
「凯塔的手臂断了」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右手的指骨也裂了，身上有很多灼伤，不过伊斯坦给她包扎的时候，她一声都没吭」
我的手指蜷缩起来
「其他人呢？」
「塞蕾娜，她的右腿受了伤，走路还跛着，肩膀上有很深的灼伤」
「艾丽娅呢！艾丽娅怎么样了！」
「她……没有被主人的魔力波及，当然也没有发现主人想要掩盖的秘密」
得到艾丽娅无碍的消息，让我痛苦的内心略感宽慰
可这远远不够
呼吸有些艰难，我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梅拉斯抬起头，看着我
「凯塔，伊斯坦，还有塞蕾娜……她们都是为了阻止您魔力的失控
「但您不要自责，那不是您的错」
我的力量失控，让她们遭受了如此的重创
内心绞痛万分
「……对不起」
「那不是您的错」
梅拉斯重复了一遍，声音比之前更坚定
「您被那股力量控制了，您不是故意的」
「但她们受伤了，因为我」
「她们受伤了，但她们还活着，凯塔的手会好的，塞蕾娜的腿会好的，伊斯坦的魔力会恢复的，她们都会好的」
「如果下次——」
「如果是主人的话，一定不会再有下次了吧」
梅拉斯看着我，那双银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们一起想办法，您不是一个人」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梅拉斯」
「嗯」
「谢谢」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脸有些红了
「不、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从我身后飞开，落在我的肩膀上，小手轻轻拍着我的脖子
「您饿了吗？我去给您拿些吃的」
「不饿」
「那您想喝水吗？」
「刚才喝过了」
「那您——」
「梅拉斯」
「嗯？」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
但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好的」
「梅拉斯」
她小小的身躯停在了空中
「你也好好休息一下吧，眼睛很红」
「……好」
她的身躯化为紫色的光芒，全部收束进了我胸口的魔晶
胸口的……魔晶
我抚摸着自己的胸口，感受着在自己身体流动的魔力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那些暗紫色的魔力在我的身体缓缓流动，和我的呼吸一致
呼——吸——呼——吸
就是这样的力量，却让我最信任的她们深受险境
而造成一切的，却是我自己
不知为何，我又想起了艾丽娅
想起她的眼睛，金色的，像是秋天的叶子
想起她的手，温暖的，握着我的时候，像是握住了整个世界
想起她的声音，轻轻的，在月光下问我「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我当时说「会」
那是骗她的
我可是魔王，可是曾经杀死她的魔王
这句话像一根刺，狠狠地扎在胸口
在那个世界里，在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里，我杀死了她
我用魔焰吞噬了她的身体，用冰锥刺穿了她的关节，用雷电麻痹了她的挣扎
她跪在地上，血流了一地，眼睛还看着我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没有恨，只有疲惫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我抱着她的身体，感觉到温度从她身上一点点流失
从指尖开始，到手臂，到心脏
我想捂住她的心脏，不让它冷掉
但我的手穿过了她的皮肤，穿过了她的肋骨，握住了那颗不再跳动的心脏
它在我手心里，像一块石头，冷的，硬的，死的
那一刻，我以为我会解脱
我以为杀死了艾丽娅，我就可以得到解脱
我以为结束了所有给我痛苦的人们，我就可以自由
但我没有
整个世界化为了一片虚无
我更痛苦了，更空虚了，更孤独了
因为那个唯一能理解我的人，那个唯一值得我正视的人，那个唯一让我感到自己还活着的人——死在了我手里
是我杀的
……
现在，她活了
她还活着，在这个世界里，在这个还没有被我的愚蠢毁掉的世界里，她还活着
她的眼睛还亮着，她的心脏还在跳，她的手还温暖
她还会笑，还会生气，还会在月光下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我，问我「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我想说「会」
我真的想说「会」
我想一直待在她身边，看她笑，听她说话，感受她的手握着我时的温度
我想在篝火旁和她聊天，在月光下和她散步，在战斗中挡在她面前
我想看着她成为真正的勇者，想看着她被世人敬仰，想看着她幸福地活下去
我想牵她的手，想抱她，想在每一个清晨醒来时第一个看见的就是她的脸
这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我的理智
我不禁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么
月光从指缝间漏过去，什么都没有留下
可……她会这么想吗？
自始至终，她投入自己感情的，只是一个名为「凯塔」的躯壳而已
而不是那个，一度差点杀死过她的，令她憎恶的「萨妮厄斯」
我在做什么？我在做梦吗？一个魔王，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魔王，一个曾经杀死过她的魔王——我在奢望什么？
奢望她的陪伴？奢望她的温暖？奢望她的爱？
……
我不配
我是魔王
我是那个曾经杀死她的人
我的手里沾满了她的血，我的记忆里刻满了她的死亡
我有什么资格站在她身边？我有什么资格享受她的温暖？我有什么资格让她对我笑？我连靠近她都是对她的亵渎
可是……
我想靠近她
那个念头像火一样烧着我的心
是温暖的火，是灼烧的火
它烧得我喘不过气，烧得我浑身发抖，烧得我想要尖叫
我想见她，想听她的声音。想让她看着我——不是「凯塔」，而是我
看着萨妮厄斯，是看着那个骗了她一路的魔王
想让她知道真相，想让她恨我，想让她用那双金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我，然后举起剑——
然后杀了我
不，不对
我不想死
不，我想死
不，我不想
我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抱着头，指甲掐进头皮里
疼，但不够。这点疼压不住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
——我想活着，想活在她身边，想被她需要，想被她信任，想被她——
——但我不配
——我不想死，不想离开她，不想再也看不见她的脸，听不见她的声音——
——但我必须死
——因为我活着，她就会死
那股力量在我体内翻涌
暗魔力在血管里流淌，像是岩浆，像是毒蛇，像是一头被锁在笼子里的野兽
它在等，等我松懈，等我脆弱，等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它就会冲出来，吞噬一切
它已经伤害了凯塔，伤害了塞蕾娜，伤害了伊斯坦
她们是我最信任的人，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羁绊
她们为了阻止我，差点丢了性命
凯塔的左臂断了，右手的指骨裂了，身上全是灼伤。塞蕾娜的右腿跛了，肩膀上有深可见骨的灼痕
伊斯坦的法阵被撕碎，魔力耗尽
她们都是为了我
而我呢？
她们受伤的时候，我甚至都没有丁点意识
但我知道，那都是我造成的
是我的力量，我的手，我的失控，把她们伤成那样
如果下次——如果下次失控的时候，站在我面前的是艾丽娅呢？
黑色的斑点再次在我的眼前浮现，遮盖了眼前恍惚的视线
那个画面在脑海里浮现，像刀，一刀一刀地割着我的心脏
艾丽娅站在我对面，剑尖指着地面，衣袍上全是血
她不是来杀我的，她是来找凯塔的
她不知道我就是凯塔，不知道站在她面前的是那个骗了她一路的魔王
她只会看着我，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我，问我「凯塔在哪里」
而我的手会抬起来，魔焰在掌心凝聚，像在那个世界里一样
我拼命想阻止，想喊「快跑」
想大声告诉她「不要过来」
但我的嘴张不开，我的声音发不出，我的身体不属于我
然后，魔焰涌出
吞噬她的身影，金色的光芒在火焰中挣扎，闪烁，然后熄灭
她倒下了，她的眼睛闭上了，她的心跳停了
血，到处都是血
她的血，从剑刃上滴下来，从她的衣袍上渗出来，从她的嘴角流下来
我跪在她身边，抱着她的身体，感觉到温度从她身上一点点流失，和那个世界一模一样
不，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我抱紧自己的肩膀，指甲掐进手臂里
血从伤口渗出来，滴在被子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但我不觉得疼。因为比起心里的痛苦，这点伤算什么
心里的疼像是有人在用刀剜我的心脏，一刀一刀，剜得血肉模糊，剜得我连哭都哭不出来
我不能让那种事发生。绝对不能让那种事发生
我必须阻止自己
在彻底失控之前，在伤害艾丽娅之前——我必须让这股力量彻底消失
让艾丽娅杀死我
让她的剑刺穿我的魔晶与心脏，让她的神圣之力吞噬我的暗魔力，让我的一切都终结在她手里
这样，她就安全了
这样，我的力量就再也不会威胁到她
这样，她就可以活下去。幸福地，平安地，没有我的打扰地活下去
她会难过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也许她根本不在乎一个骗了她那么久的魔王
也许她只会记得「凯塔」
那个森林里救了她一命的魔法师，那个在篝火旁教她控制魔力的朋友
那个在月光下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骗子
凯塔会活下去，对她来说，会把凯塔当成一个被魔王改造，失去所有记忆的「曾经的朋友」来对待
而我呢？
她会记住我吗？
她会恨我吗？
也许吧
我的名字会化为她功勋的一部分，我的存在会被记录成史书，为艾丽娅谱写属于勇者的史诗
恨也是一种记住
恨比遗忘好，恨意味着我在她心里还有位置
恨意味着她想起我的时候，心还会疼
疼就对了
疼就证明她还在乎，疼就证明我死了也不是毫无意义
我的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苦涩的，不是悲伤的，是扭曲的嘴角，释怀的笑容
——你会记住我的，对吗
在你杀死我的那一刻，在你看着我的眼睛闭上、我的心脏停止、我的血从你剑刃上滴落的那一刻——你会记住我的
你会记住你杀死了我，你会记住你的剑刺穿了我的心脏，你会记住我最后的笑容
——然后，你就再也忘不掉我了
我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些暗魔力还在我的体内游走，像是细小的水流
它们不知道，它们的主人正在计划一场盛大的死亡
它们不知道，它们很快就会被神圣压制、封印、消灭
它们不知道，它们的主人——我——已经不想再逃了
因为逃避到最后，伤害的只会是那些我在乎的人
凯塔，塞蕾娜，伊斯坦
还有艾丽娅
我不想再伤害她们了
所以，就让艾丽娅来结束这一切吧
让她的剑刺穿我的心脏，让她的神圣之力净化我的暗魔力，让她的勇者之路在杀死魔王的那一刻画上圆满的句号
这样，她就自由了
这样，我就解脱了
这是我的赎罪
是为艾丽娅指引命运的罗盘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银白色的，清冷的
落在我的脸上，落在我的手上，落在我胸口的被子上
很安静，只有我的心跳
我轻声念她的名字，不是凯塔的声音，不是魔王的低语，是我的声音
是萨妮厄斯的声音
「艾丽娅」
「来杀我」
我闭上眼睛
嘴角的笑容没有消失
——你会来的，因为你是勇者
因为我是魔王，因为这是我们的宿命
——杀死我，杀死魔王，你才能活下去
因为只有你杀了我，我的力量才不会伤害你
因为只有你杀了我，我才能确定——你会永远记住我
——这样，就够了
我松开抱紧自己的手，让它们垂在身体两侧
手指不再发抖，心跳也不再慌乱，一切都很平静
……
「我」是谁？
……
「我」是魔王
……
「我」是萨妮厄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