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的地方，几乎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座坟墓

碎石堆叠，尘土弥漫，那些碎裂的玻璃罐散落一地，在暗红色的余晖中反射着暗淡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药剂、血腥、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死在了这里，正在慢慢地腐烂

艾丽娅跪在废墟中央，剑尖撑着地面，大口喘气

她的衣袍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有魔物的，分不清

左手的掌心缠着被血浸透的布条，那是之前在迷宫中受的伤

她的头发凌乱地垂在脸前，遮住了半边脸，但遮不住那双眼睛里的光

那双金色的眼眸，此刻像是快要熄灭的灯，在暗红色的废墟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她看着传送阵消失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碎裂的石板，翻倒的器械，弥漫的尘土

那个金发恶魔不见了，那个红发的凯塔不见了，妮娜也不见了

「凯塔……」

她呢喃着沙哑的嗓音

没有人回答，只有碎石从头顶掉落的声音，沉闷的，一下一下，像是某种缓慢的心跳

塔莎跪在她旁边，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

她的肩膀在颤抖，但没有声音

她在无声地哭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碎石上，在尘土中留下小小的痕迹

她的身上也有很多伤口

左肩的衣袍被撕裂，露出一道深深的灼伤

右腿的裤管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小腿上有一道正在渗血的血痕

她的眼睛看着同样的方向——看着那个金发恶魔消失的方向

妮娜在那里，被锁链拖走的妮娜

「……塔莎」

艾丽娅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她没有看塔莎，眼睛还是盯着传送阵消失的方向

「嗯」

「我想……问你一些事情」

塔莎的身体僵了一下

沉默

很久的沉默，久到艾丽娅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塔莎开口了

「是我……害了妮娜」

艾丽娅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那些人……是克瑞玛塔的人……他们找到了我」

塔莎的声音在发抖

「他们告诉我，我的家人被他们绑架了，还塞给了我……我妹妹的发绳」

她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们说，如果不配合，就会杀了他们」

「配合什么？」

「……把凯塔和妮娜交给他们」

塔莎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那天傍晚，趁你们不注意的时候，我用涂了药的手帕……捂住了妮娜的嘴」

「她很快就昏过去了，然后那个男人——一直跟着我们的那个男人——把她扛走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以为……我以为只是绑架，我不知道他们会把凯塔变成那个样子，我不知道妮娜会……会因为我……」

她说不下去了

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艾丽娅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

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疲惫

「凯塔也是你……」

塔莎说不出话来，只能默默地点头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妮娜和凯塔带走，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没敢做」

「你也是被逼的」

艾丽娅的声音很平静

「如果你的家人没有被抓，你不会做那些事」

「可是——」

「妮娜呢？」

塔莎抬起头，看着艾丽娅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妮娜……她知道」

艾丽娅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在牢房里告诉我，她是自愿被绑的」

塔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实

「她说她早就察觉了我的异常，她选择假装昏迷，是为了跟着那些人进入实验室，找到我和我的家人」

「她还说……她是魔族」

塔莎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在我面前变了样子，紫色的头发，紫色的眼睛，还有翅膀和尾巴」

「你害怕了？」

艾丽娅问

「没有」

塔莎摇头，擦了擦眼泪

「一开始有一点，但她还是她，她看我的眼神没有变」

「她救了我，救了我的家人」

「她说，我会保护你」

塔莎把脸埋进手心里

「她明明知道是我下的药，是我害她被绑的，她却反过来保护我，她怎么这么傻……」

艾丽娅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把剑从地上拔出来

剑刃上沾满了黑色的血，在暗红色的光中泛着暗淡的光泽

那是在迷宫之中，那些魔物的血液

她看着剑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插回鞘里

「因为她把你当成了同伴」

塔莎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还在颤抖

艾丽娅没有催她

她站在那里，看着废墟，看着那些碎裂的玻璃罐，那些翻倒的器械，那些散落的黑色液体

她想起凯塔——那个在魔物森林遇见的，拯救她性命的魔法师，那个在篝火旁教她控制魔力的朋友，那个在月光下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凯塔

那些记忆还在

不管那个红发的恶魔是谁，不管凯塔到底是不是人类——那些记忆还在

「塔莎」

「……嗯」

「你刚才提到了……克瑞玛塔？」

塔莎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

「他说……那些魔物都是他的实验体」

「那些在森林里袭击我们的，那些被取走魔晶的尸体，那些被泡在玻璃罐里的人——都是他的实验体」

「他想做什么？」

「他想制造一支魔物军队，受他控制的魔物军队」

塔莎的声音还在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说……只要控制了勇者，就能控制整个王国」

艾丽娅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还说……他提到过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萨妮厄斯」

艾丽娅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塔莎看着艾丽娅，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艾丽娅沉默了很久

「……萨妮厄斯，又是你……」

她没有多说，塔莎也没有追问

「还有一件事——我在出口遇到了玛琳大人」

「玛琳？」

艾丽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说……她一直都在看着我们，从我们离开王都的那天起」

艾丽娅没有说话

「她还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塔莎回忆着

「她说『很久以前也有人站在这里』；还说『或许我已经找到能够改变这一切的人了』」

「改变什么？」

「不知道」

塔莎摇头

「我问了，她没有回答」

——玛琳知道什么？她一直在暗中观察？她在等什么？改变这一切——改变什么？

艾丽娅看着塔莎，塔莎看着她，两个人都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不管怎样」

艾丽娅转过身，面向大门

月光从通道的尽头洒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要去魔王城」

塔莎愣了一下

「你……你一个人？」

「对」

「可是——」

「你受伤了」

「你也有伤！」

「我的伤不碍事」

艾丽娅的声音很平静

「而且，你需要照顾你的家人」

塔莎沉默了

「我会把凯塔带回来」

艾丽娅说

「也会把妮娜带回来」

塔莎看着她，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伤痕，有愤怒，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被压在心底的痛

「……我跟你一起去」

塔莎站起来，腿有些软，但她站住了

「塔莎——」

「我跟你一起去」

塔莎重复了一遍，声音比之前更坚定了

「妮娜是我的同伴，凯塔也是，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你的家人——」

「玛琳大人会照顾他们」

塔莎打断了她

「我相信她」

艾丽娅注视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走吧」

两人向通道走去，月光越来越亮，照亮了身后的点点黑暗

塔莎走在她身边，脚步还有些不稳

「艾丽娅」

「嗯」

「你怕吗？」

艾丽娅沉默了一会儿

「怕，但怕也要去」

塔莎点了点头

「我也是」

两人的背影在月光中拉长，越来越远

身后，是废墟；前方，是魔王城的方向

是她们必须去的地方

是她们要把重要的人带回来的地方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