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已经走了很久

路上的她们并没有说太多话

塔莎走在艾丽娅身边，脚步有些沉，艾丽娅走在她前面半步

银色的短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剑柄上的系带被风吹起，又落下，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穿过那片黑色的火山灰地带，脚下是松软的灰烬，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

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气味，不刺鼻了，但闷，闷得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没有魔物

一只都没有

那些在森林里疯狂袭击他们的暗影狼，那些被改造的岩蜥蜴，那些红眼的、扭曲的、不知疲倦的东西——全都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只有风声，和她们自己的脚步声

「太安静了」

塔莎终于开口

「嗯」

「那些魔物……都不在了」

「也许是被召回了」

「召回？」

「魔王在等着我们」

塔莎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看着脚下那些黑色的灰烬，一步一个脚印，深深浅浅

太阳升起来了，不是温暖的，是惨白的，被火山口的烟雾遮住了一半，光线落在黑色的灰烬上，泛着暗淡的灰色

整个世界像是褪了色的画，只有远处那座沉默的火山是暗红色的

她们走了一整天

没有停下来吃东西，也没有喝水，不是不饿，是感觉不到饿

塔莎的脑子里全是妮娜——妮娜被锁链拖走的样子，妮娜垂着头、衣袍上全是血的样子

那些画面翻来覆去，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心

艾丽娅走在她前面，一直没有回头

太阳落山的时候，她们找到了一处可以休息的地方

是一块巨大的岩石，被风蚀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不大，但能挡住风，地面是黑色的火山灰，踩上去软软的，有些脏，但总比睡在硬邦邦的岩石上强

艾丽娅靠着岩石坐下，把剑放在身边，闭上眼睛

塔莎在她旁边坐下，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天空，夕阳把云层染成了暗红色，像是被血浸透的棉絮

那片暗红色和火山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山

「艾丽娅」

「嗯」

「你累了吗」

「……有点」

塔莎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说吧」

「萨妮厄斯……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艾丽娅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看塔莎，看着远处那片暗红色的天空，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她是个疯子」

塔莎愣了一下

「不是那种失去理智的疯子，是那种……什么都做得出来的疯子」

艾丽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塔莎注意到，她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我认识她很久了，从学院的时候就开始」

「那时候她的成绩一直很好，魔法课的排名总是排在第一」

「但她的剑术很差，有次剑术考核，她被我远远的比了下去」

「然后呢」

「第二天她没有来上课，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后来我才知道，她被她父亲关在家里，被教鞭抽了一整天」

塔莎的呼吸停了一下

「因为她没有考赢我」

艾丽娅的声音更轻了

「从那以后，她看我的眼神，总是冷冷的」

「她会趁没人的时候把我堵在校舍的角落里，把我带到没有人经过的教室，对我的身子拳打脚踢，魔法把我的衣袍烧出洞，想让我出丑，想在我身上发泄她的怒火」

「她什么都能做出来」

塔莎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她向我发起了决斗」

「你答应了？」

「我没有选择，她是商会长麦格纳的女儿，即便我选择拒绝，如果她父亲向学院施压，学院也只能让我必须应战」

「最后你赢了吗？」

艾丽娅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她赢了，她的魔法一直都很强，比我强」

「那天的她像是要把所有的恨都发泄出来，我的剑被她打断，我的魔法被她压制，我被她打倒在地，浑身是伤，爬都爬不起来」

「我甚至被打得直接昏迷，被人送去了保健室」

「而等我醒来的时候，那个家伙却来了」

「她对我大放厥词，对我说些看不起的话」

「然后她甚至……」

说到这，艾丽娅突然顿住了

就像是提及了一件让她伤心的往事，让她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甚至……」

「强吻了我」

塔莎愣住了

「她想羞辱我，想要摧毁我，想要用那种方式让我记住她」

艾丽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银色的刘海遮住了自己的视线

手心似乎有些发抖

「再后来，她就失踪了」

「实话实说，那段时间……我有些恍惚……也松了口气」

艾丽娅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她没有放过我」

「她回来了？」

「对，等到再此见面的时候，她变成了魔族，带着魔物，把整个学院都毁了」

艾丽娅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挡在她面前，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可她已经变得更强了，强大到那时的我都无法应对」

「然后呢」

「然后她用暗魔力凝聚的椎体，刺穿了我的胸口」

塔莎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死了」

「什么？」

「心跳停了，呼吸没了，血从胸口流出来，流了一地……这些都是玛琳告诉我的」

「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

「醒了？」

「或者说……我似乎醒了，有一股力量帮我重新站了起来……可我实在记不清，那个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后来玛琳老师告诉我，那就是藏在我身体深处的勇者的力量——神圣之力」

「那……她呢？」

「后来她被玛琳老师抓住了，但很快越了狱，再后来——她就成了魔王」

塔莎沉默了

过了很久

「所以你恨她」

「对」

「我恨她对我的欺凌，恨她把我堵在校舍的角落，恨她在决斗后吻我，用那种眼神看我，恨她毁了学院，恨她用那把锥体刺穿我的胸口，恨她让我死过一次」

「我恨她让我变成了这样」

艾丽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而我不得不成为勇者，不得不去讨伐她，不得不——」

她没有说下去

塔莎等着，但艾丽娅没有再开口

过了很久

「但在我最灰暗的时候，有一个人救了我」

塔莎愣了一下

「在森林里，我遇见凯塔的那天，我遇见了萨妮厄斯释放的魔物；是凯塔救了我」

艾丽娅的声音变得柔软了一些

「然后她出现在了我的生活之中」

「转进了我的班级，成为了我的朋友，带着我学习剑术与魔法……突然地，我的生活就像是被她填满了一样」

艾丽娅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会在我的身旁听我说话，会在月光下陪我散步，会贴心地在我劳累的时候为我膝枕，会在战斗的时候挡在我面前，她——她让我重新活了过来」

「她陪着我的那些日子，总是让我认为……也许我的人生……都是为了她而活」

塔莎看着艾丽娅，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所以凯塔对你很重要」

「对」

艾丽娅并没有接着往下说，只是看着远处那座沉默的火山

「萨妮厄斯毁了我，而凯塔救了我」

「现在，魔王把凯塔抓走了」

「所以我要去把她带回来」

塔莎点了点头

「所以你要杀了魔王」

「对」

「哪怕凯塔……变成了那副模样？哪怕你有可能……」

「要和凯塔战斗」

艾丽娅打断了塔莎，替塔莎说出了她想要说出的话语

「凯塔会变成那副模样……凯塔是被她抓走的，是被她改造的」

艾丽娅的声音很坚定

「我会把凯塔从她手里救出来，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

塔莎没有追问

月亮升起来了，不是满月，是一弯残月，细细的，像一道伤口，挂在天空

月光落在火山灰上，把整个世界染成了银白色，很冷，很安静

塔莎靠在岩石上，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着，只是不想睁开，因为睁开眼，就会看见那座沉默的火山，就会想起妮娜被锁链拖走的样子

「塔莎」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来」

塔莎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弯残月

「不后悔」

「为什么」

「我们是勇者小队啊……而且」

「而且妮娜也在那里」

艾丽娅没有说话了

塔莎也没有再说话

风从火山的方向吹来，带着淡淡的硫磺味，很冷，她缩了缩肩膀，把衣袍裹得更紧了一些

「艾丽娅」

「嗯」

「你说，妮娜她……会恨我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是妮娜」

塔莎笑了，像是卸下了身上那看不见的担子

「也是」

月亮慢慢移动，从岩石的左边移到了右边

银白色的光落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黑色的火山灰上，像两道深深的刻痕

远处，火山沉默着

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等待

艾丽娅靠着岩石，看着那弯残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有些话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那弯残月，看着它慢慢地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从银白色变成暗红色，和火山的颜色混在一起

「萨妮厄斯」

望着面前背后巨大的火山，翻过这座火山，便是魔王城的地带

她轻声念那个名字

「……等着我」

她闭上眼睛

风停了

很安静

只有心跳在平静地跳动

和远处那座沉默的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