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莎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脚下的通道忽明忽暗,墙壁上的魔力纹路像垂死的萤火虫,一闪一闪地喘息着
她的腿已经麻木了,每一次抬脚都像是从泥沼里拔出来
但身后那股暗魔力的压迫感还在,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追赶,随时会把她们全部吞没
母亲的手在她左边,父亲的手在她右边,妹妹被父亲抱在怀里
一家四口踉踉跄跄地奔跑在黑暗的通道里,没有方向,只有不停地逃跑
「塔莎……还、还有多远……」
母亲的声音在发抖
「快了!前面就有出口!」
塔莎也不知道前面有没有出口
她只是在赌
妮娜说过,这个方向通向外面
妮娜说的,一定是对的,妮娜不会骗她,妮娜从来不会骗她
可是——妮娜还在里面
并不是穿着修女服的妮娜,而是那个紫色的、长着翅膀和尾巴的、温柔又强大的妮娜,还在里面
她让塔莎带着家人先走,她说她会回来
但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还能回来吗?
塔莎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她用力咬住嘴唇,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家人还在身后,她不能让他们看见自己软弱的样子
「姐姐……」
妹妹的声音从父亲怀里传来,小小的,怯怯的
「妮娜姐姐呢?她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
塔莎的脚步顿了一下
「妮娜姐姐……她有点事情要办,办完了就回来」
「那她会来找我们吗?」
「会的」
塔莎的声音并不坚定,像是在安慰自己
「她答应过的」
通道开始变宽了,两侧的岩壁从粗糙的碎石变成了人工开凿的石板,虽然残破,但至少说明这里曾经有人来过
塔莎的腿越来越沉,左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是之前在牢房里被守卫踢翻时磕伤的
衣袍上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血迹
她的脚底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但她没有停下来
妮娜说,带家人先走
妮娜说,她会回来,妮娜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是紫色的,亮亮的,像是璀璨的宝石
塔莎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神——不是害怕,不是犹豫,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早就知道结局的坦然
塔莎不喜欢那种眼神
那眼神让她想起妮娜每次在篝火旁看着她时,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像是在说「没关系」,像是在说「我会保护你」
——你要回来,你一定要回来
「前面有光!」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塔莎抬起头,看见了——通道的尽头,有一片银白色的光芒,不是魔力纹路,是真正的、来自外面的月光
出口
她加快了脚步
母亲跟在她身后,父亲抱着妹妹紧跟其后
一家四口跌跌撞撞地冲出通道,踩在松软的火山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月光洒在她们身上,清冷的、银白色的,像是温柔的手轻轻抚过她们满是伤痕的脸
塔莎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火山口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星空,眼泪终于止不住了
出来了,她们出来了
可是妮娜还在里面
塔莎站在出口处,月光照在她的背上,把她的影子投向前方那片黑暗的通道
她看着那片黑暗,看着通道深处还在涌动的暗红色光芒,脚向前迈了半步
然后她停住了
她回过头
母亲正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衣袍上沾满了泥土和灰尘,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不知何时被咬破
父亲抱着妹妹,妹妹的脸埋在父亲的肩窝里,小小的身体还在发抖
父亲的腿也在发抖,他抱着妹妹的那只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他们走不动了
塔莎的脚又收了回来
——不能丢下他们
——可是妮娜还在里面
——他们需要我
——可是妮娜也需要我
——他们是我家人
——妮娜也是
她的心像是被两只手从两个方向撕扯,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站在原地,看看黑暗的通道,又看看疲惫的家人,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是扎在心里疼痛的刺
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毒液一样腐蚀着她的愧疚
因为造成这一切的,是她自己
那时妮娜在她身边,帮她包扎伤口,全心全意地照顾她的身体
而她呢,却用涂满了药的手帕,捂住了妮娜的嘴巴
那是她亲手做的,用自己的这双手
她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塔莎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酸液涌上喉咙
她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塔莎?你怎么了?」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惊慌
「没……没事……」
塔莎直起身,擦了擦嘴角
「妈,我没事」
她骗了妮娜,她害了妮娜,她把那个唯一对她毫无保留的人推进了陷阱
可是妮娜醒来后,没有质问她,没有怨恨她,甚至没有提那件事
妮娜只是把她从牢房里救出来,对她说「我说过,我会保护你」
那句话像一把刀,捅在塔莎心上
——你不怪我吗?
——你为什么不怪我?
——你应该恨我才对
——我害了你,我骗了你,我根本不配你救我
可是妮娜没有问
妮娜只是用那双紫色的眼睛看着她,平静得像一潭水
那潭水太深了,深到塔莎看不见底,深到她觉得自己永远也还不清这份债
现在妮娜在里面,在那个满是暗魔力的、正在崩坏的地方
她是为了救凯塔才回去的,也是为了——为了什么?为了弥补塔莎犯下的错吗?为了替塔莎赎罪吗?
塔莎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妮娜回不来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妈……」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玻璃上摩擦
「我……我必须回去」
「你说什么?」
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起来
「你回去干什么?那个地方——那种力量——我不想让你再出事了」
「我知道」
塔莎的眼泪滴在地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坑
「可是妮娜还在里面,她是为了救我才——是我害了她——我必须去——」
「你害了她?」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塔莎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翻涌——药剂洒在布上,自己悄悄走到了妮娜毫无防备的身后,然后……
「我……」
她的声音在发抖
「他用你们的命威胁我,我……我给妮娜下了药,是我害她被抓住的」
「如果不是我,她根本不会被抓,她是为了救我才——她是为了替我才——」
她说不下去了,她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母亲沉默了,父亲也沉默了
没有人回答
过了很久,母亲走过来,把塔莎的手从脸上拉开
母亲的手很凉,也很粗糙
「塔莎,你听我说」母亲的声音很轻
「你做错了事,但你不是坏人,你是被逼的」
「不」
塔莎用力地摇头
「我做了就是做了,妮娜不怪我,那是她善良,但我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所以你回去,是想赎罪?」
「我不知道」
塔莎抬起头,看着母亲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泪,和她的泪混在一起
「我只知道,如果她现在需要帮助,而我因为害怕就不去——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母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塔莎的手,退后一步
「去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
「把妮娜带回来」
「妈——」
「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情吧」
母亲轻轻擦掉塔莎脸上的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我们在这里等你」
塔莎看着母亲,看着父亲,看着父亲怀里还在揉眼睛的妹妹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用力点了点头
「我一定会回来的,把妮娜也带回来」
她转过身,面向那条黑暗的通道
月光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投进黑暗中,她深吸一口气,迈出了那一步
就在这时——
「塔莎」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父亲的声音,不是母亲的声音,是一个她认识的声音
她转过了头
月光下,一个穿着深色法袍的女人从黑暗中走出来
银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手里握着一根法杖,法杖顶端的宝石在黑暗中发着银色的光芒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深邃的、像是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正平静地看着塔莎
「玛琳大人……!」
塔莎愣住了
「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直都在注视着你们」
玛琳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从你们离开王都的那天起」
塔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玛琳的目光从塔莎身上移开,落在远处那座沉默的火山口上
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怀念,又像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了一句塔莎听不太懂的话
「这座山……很久以前,也有人站在这里」
塔莎愣住了
「什么?」
玛琳没有回答,她的目光穿过火山口,穿过那些暗红色的裂缝,像是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或许我已经找到,能够改变这一切的人了」
塔莎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觉得这些话似乎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她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但玛琳已经收回了目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恢复了那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调子
「你的家人交给我,我会把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
「可——」
「你不是想回去吗?」
玛琳看着她
「那就去吧,你的家人,我来照顾」
塔莎咬着嘴唇
「玛琳大人……谢谢您」
玛琳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映着月光,也映着塔莎的脸
沉默了很久,她轻声说了一句塔莎更听不懂的话
「谢谢……吗,或许,更应该由我来说吧」
说完,她转过身,不再看塔莎
「去吧」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她跑进了黑暗
通道里的魔力纹路还在闪烁,比之前更暗了
那些暗红色的光像是快要熄灭的灰烬,明灭不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魔力、药剂、血腥、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
塔莎跑着
她的腿已经不疼了,或者说,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妮娜
妮娜还在里面,妮娜在等她
她跑过那些碎裂的石板,跑过那些翻倒的器械,跑过那些曾经关押过她的牢房,铁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地上有干涸的血迹,有散落的锁链,还有几件破旧的衣袍
妮娜在这里待过,在那个狭小的、阴暗的、充满霉味的牢房里,她是为了救自己才进来的
她本可以不被抓的——她是魅魔,她那么强,那些守卫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她选择被抓,是为了找到塔莎,是为了救出塔莎的家人
塔莎的鼻子又酸了
——你怎么这么傻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她跑过一个拐角,差点撞上一堵墙
不,不是墙,是一个人
一个浑身是血、银白色的短发凌乱地垂在脸前、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的人
是艾丽娅!
「艾丽娅!」
「塔莎?」
艾丽娅愣了一下
「你怎么——」
「妮娜就在里面!」
没有时间解释了
塔莎喘着气,用手指着面前的方向,声音在发抖
艾丽娅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有疲惫,有伤痕,有某种塔莎读不懂的东西
但很快,那些东西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早就做好了决定的光
「走吧」
艾丽娅伸出手
两个人一起向走廊尽头的方向跑去
通道越来越宽,那些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空气中的压迫感越来越强
塔莎能感觉到,就在前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们
不是那些改造魔物,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可怕的、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的东西
但她没有停下
因为妮娜在那里
她们推开了实验室的大门
光芒炸开了
那一瞬间,塔莎看见了——紫色的、刺眼的、让人睁不开眼睛的光芒
在光芒的中心,有一个巨大的漩涡,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吸进去
漩涡的边缘,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长着蝠翼的金发恶魔
那个金发恶魔,是曾经和她们战斗过的,魔王的手下
她的手里扶着一个红发的、浑身是血的女孩,另一只手牵着几条紫色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绑着另一个女孩
妮娜
塔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她看见了妮娜——
那个在篝火旁对她微笑的妮娜,那个在牢房里变成紫色长发、紫色眼睛、长着翅膀和尾巴的妮娜,那个对她说「我会保护你」的妮娜
——此刻正被锁链绑着手腕和脚踝,身体软绵绵地垂着,衣袍上全是血
头低垂着,像是没有了意识
锁链,那些冰冷的、紫色的锁链,缠绕在妮娜的手腕上,勒出一道道红痕
妮娜的手无力地垂着,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塔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
——妮娜
——你怎么了?
——你不是说你会回来的吗?
——你不是说你很强吗?
——你怎么会被……怎么会……
她想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那个金发恶魔拖着妮娜,一步一步地走进传送阵
妮娜的身体被锁链拖着,在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的头垂着,棕色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脸前,遮住了她的脸
塔莎看不见她的表情,看不见她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你睁开眼睛看我一眼啊
——你告诉我你没事
——你像以前一样,对我笑一下啊
可是妮娜没有动,她的身体软绵绵地垂着,像是没有了生命
塔莎的眼泪终于止不住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和绝望都哭出来的哭
「凯塔——!」
身旁艾丽娅的声音冲破了喉咙,在实验室里回荡
声音撕心裂肺,但那些声音都没有用
传送阵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强,那个金发恶魔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塔莎拼命地向前跑
她的腿在发抖,她的脚在打滑,她的伤口在流血,但她没有停下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抓住妮娜的手,抓住那些锁链,抓住任何能让她留下妮娜的东西
可是太远了
太远了
她的手指只触到了冰冷的空气
然后——光芒炸开了
紫色的光在黑暗中绽放,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塔莎被那道光刺得闭上了眼睛,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着向后滑了几步,险些摔倒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传送阵不见了
那个金发恶魔不见了
妮娜不见了
凯塔也不见了
只剩下碎裂的石板,翻倒的器械,弥漫的尘土
塔莎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眼泪滴在碎裂的石板上,一滴一滴,在尘土中留下小小的痕迹
「妮娜……」
她嘶哑的嗓音,发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中的灰尘,随时都会随风飘散
她想起妮娜在牢房里对她说的话语
「我会保护你」
——可是你呢?
——谁来保护你?
——你保护了我,却把自己弄丢了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起妮娜变成魅魔时的样子——紫色的长发,紫色的眼睛,背后的蝠翼,摆动的尾巴,她当时说「你这样子还挺好看的」
妮娜的脸红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那样的妮娜脸红
——你答应过我的
——你说你会回来的
——你说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
——你骗人
「妮娜……妮娜被魔王抓走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断断续续的,像是快要碎掉了
「她……她是为了救我才……她是为了救我的家人才……她明明可以不被抓的……她那么强……她是为了我才……」
她说不下去了,她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艾丽娅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有疲惫,有伤痕,有愤怒,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被压在心底的痛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塔莎的肩上
「艾丽娅……」塔莎抬起头,看着艾丽娅,眼泪糊了一脸
「妮娜她……她是魔族……她是魅魔……但她真的是好人……她从来没有伤害过我们……她救了我……救了我的家人……求求你……一定要救她……」
艾丽娅沉默了很久,没有多说什么
然后,她伸出手,把塔莎从地上拉了起来
「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迷宫中,被变成魔物痛苦万分的人们的脸庞,在艾丽娅眼前浮现
「不管魔王把她们,妮娜是我们的同伴,凯塔也是」
「我会去魔王城,我会把她们带回来」
金色的剑刃狠狠地插进了地面
金色的魔力流淌着,将黑暗的长廊静悄悄地点亮
就像是黑夜中的星光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