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仍然记得那一个清晨，当我醒来看到我和黎诺全身光溜溜地抱在一起，并且她的一只手还抓在我的胸前，我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

我任由她抱着，呆滞地看着天花板，带着身体各处传来的微微酸痛，努力回忆昨晚在这个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然后，那些触感和温度，还有黎诺看着我时绯红的脸颊和迷离的眼神，以及那个吻，像是一块块拼图在我脑海中逐渐拼凑起来。

“咿——”

迟来的羞耻心占据了我的整个心房，我捂着已经通红的脸，根本不知道等下该怎么面对黎诺。

林晚啊林晚，你可真是做得好大事！

“呜喵……”这时黎诺缓缓醒转过来，睡眼惺忪地把脸凑过来。

“早啊林晚。”她很自然地在我脸上啄了一口。

“早安……”我声音有点颤抖。

我还处在混乱中，她亲我了，我该怎么办？亲回去吗？亲哪里？

但是黎诺并没有给我思考的时间，她看到我通红的脸，就坏笑着钻进了被窝里。

“干、干嘛？”

我把被子掀起一角，看到她伏在我的两腿之间，昏暗中一双猫眼发着光，正津津有味地看着。

“黎诺要，吃个早点。”她舔了舔嘴唇，然后把脸埋了进去。

我紧紧抿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生怕被邻居听到。

好嘛，我本就已经被生活打得软烂，现在又多了一个人将我狠狠拿捏。

过了好一会儿，黎诺终于心满意足地从我身上起来了。我们终于得以重新穿上衣服，并排在狭小的卫生间里洗漱。

我一边刷牙，一边通过镜子看身旁的黎诺——她的状态和往常相比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这就是黎诺，心里有什么就说出来，想到什么就去做了。瞻前顾后想东想西的人只有我而已。

我机械地来回移动嘴里的牙刷，牙膏沫顺着嘴角往下流，脑海里车水马龙——我们现在到底算什么？情侣？她知道情侣是什么意思吗？

“林晚？”黎诺疑惑地看着我，“你在发呆吗，你嘴里的牙膏沫都快干了。”

我转头看着她的脸，这张脸和昨天在床上俯视着我的脸重叠在一起。

当时她注视着我，说的是“黎诺喜欢林晚”。

在那之后我就陷入了情欲中，根本没有闲暇再组织语言。

既然如此，无论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无论她懂不懂‘情侣’是什么意思，我都应该要给她一个回应。

想到这，我的身体直接帮我做出了行动。

我抽出牙刷，嘴里还含着泡沫，就对她说：“黎诺，我也喜欢你。”

“噗哈哈哈……”黎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被我滑稽的样子逗乐了，“你干嘛，突然说这个。”

“我我我也不知道……”我看着她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不知为何双眼滑下两行泪来。

“我这是……怎么了？”我手忙脚乱摘下眼镜，打开水龙头把脸上的泪水和泡沫洗掉。

洗完脸的我还来得及没戴上眼镜，视线一片模糊，就感觉到黎诺把手环在我的腰间抱住了我。

“林晚喜欢黎诺，我都知道哦。”耳边传来她带着笑意的话语。

然后我的嘴唇上就传来冰凉的触感，这一次是薄荷味的。

我恋爱了，对象是一只猫。

虽然除了那些需要晚上拉上窗帘进行的小运动，我们的相处模式和之前也没什么不同。

但是每当我意识到身边这个橘色的少女现在是我的女朋友，就觉得眼前的世界好像都染上了她的颜色。

最先发现端倪的就是陈潇。那天晚上我和黎诺去做兼职，我给黎诺系好围裙后不自觉地就在身后抱了她一下，一回头就对上了陈潇锐利的眼神。

“你们，是不是谈上了。”她细细打量着我们。

“想、想啥呢！”我转移视线不敢看她，“我们是表姐妹，亲密一些很正常的。”

“哦？——”陈潇的语气百转千回，揽过黎诺的肩膀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黎诺妹妹，你和我说实话，你姐姐没对你做不好的事吧？”

黎诺笑嘻嘻的：“没有哦，黎诺很喜欢林晚，林晚也很喜欢黎诺。”

“嗯，很好，再说点我不知道的。”陈潇耐心地微笑，“你的微信头像拍得好好哦，昨天你们玩得开心吗？”

黎诺此时却罕见地脸红起来，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向我这边。

陈潇的视线也跟随而来，最后停留在我的脖子上。

“哦哦……”她的嘴角越翘越高，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我突然想起昨天被黎诺抱着脖子啃了好一会儿，急忙拽起了衣领。

“哦什么哦，该干活了！”我压着慌乱的心跳上前把黎诺从陈潇的手里拉走，把她推向前台。

“该备料了老板，不然等下出不了餐骑手催死你！”我又将陈潇拉向后厨。

陈潇还在自顾自地捂着肚子笑：“好好好……”

自从有了自己的手机，黎诺似乎变得喜欢出门了。

首先她自告奋勇包揽了每天出门去买菜这个经常会因为我睡醒懒得出门而忽略掉的工作，因此我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吃过外卖了。

而当我炒菜的时候，黎诺也不会闲着，“林晚，你要油吗？要盐吗？要糖吗？”她守在橱柜旁边，一脸期待地等着给我传递需要的调料。

“帮我拿下糖，谢谢~”我嘴角勾起弧度，伸手接过她递过来的调料罐，手指不经意间的触碰，让我心里感觉好像比吃下了整罐白糖还要甜。

我往锅里撒了一点白糖就把罐子递回给黎诺，她把罐子放好后又贴了过来。

她从身后抱住我的腰，身体贴过来，我感受到了她全部的柔软和棱角。

“干嘛，炒菜呢。”

黎诺把脸埋在我后脑的头发里：“林晚好香啊。”

她的尾音微微上翘，我顿感不妙。

“你这只小猫，大白天的想什么呢？晚上再说！”

“对黎诺来说这是酷刑啊——”她不满地蹭我。

而作为推迟了黎诺邀约的代价，则是在午饭后我要陪她出去散步。

虽然夏天将要结束，但是午后的阳光仍然很是毒辣，我小心翼翼地贴着路边的树荫向前走，黎诺则举着手机四处拍照。

她拍下来的，往往都不是什么很特别的东西，一朵小野花、一堆被扫在一起的落叶、一只停在路灯上小憩的鸟、一辆疾驰而过带有残影的汽车。构图也没什么章法，看得出来这位拍摄者真的是纯瘾大。

“你拍这么多有的没的干嘛啊。”我看着她用刁钻的姿势将身体探出栏杆，去拍桥下河涌里的蛤蟆，忍不住笑了。

她回过头来，表情却难得的认真：“黎诺我啊，想把看到的一切都留下来。”

我愣了一下，感觉她的语气和平时似乎不太一样。

但她没给我继续咀嚼的时间，又举起手机对我拍了一张：“林晚你也好看！”

“咔嚓”，我又一张茫然的脸被记录在了她的相册里。

她的手机里最多的就是我们的照片，合照、自拍、摆拍、偷拍……她把所有含有我们俩的照片放在了一个叫做“Reno的宝物”的相册里，我之前22年的人生加起来都没拍过这么多照片。

“啊那边的花好看，黎诺要去拍下来！”她翘起尾巴，向前飞奔。

“喂等等我！”我连忙追上去，不自觉地就从树荫下跑到了阳光里。

光线和热度打在我的脸上，在一阵短暂的刺眼后我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湛蓝的天空上漂浮着几朵稀疏的云，橘色的少女在阳光下向前奔跑，裙摆飞扬，是这单调街景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我的呼吸紧了一些，才想起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昂首挺胸地站在阳光里了。此时此刻，午后闷热的风、树影间不知名小虫的嗡鸣声、以及空气中植物和泥土的气味，对一个白天长期窝在出租屋里的社会边缘人来说显得熟悉又陌生。

我的心里传来什么碎裂开来的声音，可能是一片冰封千里的雪原，也可能是一道根深蒂固的桎梏。

阳光下，我追上了猫耳少女。

“嘿！”我从身后抓住她，手伸向她的腋下。

“说好一起出来散步，你也照顾一下我这弱鸡体力啊！”我在她的腋窝里狠狠挠痒。

“啊哈哈哈哈哈……黎诺错了，投降投降。”她倒在我的怀里，笑得喘不过气。我抱着她，闻到她头发里和我一样的洗发水味道。

我看着她因为跑动和被我“惩罚”而涨红的脸以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心里也变得柔软起来。

我的女朋友怎么这么可爱。

然后我就笑着帮她擦掉脸上的汗，继续陪她去拍下她感兴趣的一切。

又是一个寻常的晚上，被黎诺折腾得不轻的我穿回衣服，下床把许久没打开过的笔记本电脑拿了出来。

“林晚在干嘛？”结束了清洗从卫生间出来的黎诺好奇地凑过来，“这是电脑？那么久了还没见你用过呢。”

“我想把我的简历再改改，看看能不能让更多的HR看上。”我扶了扶眼镜，点开电脑硬盘仔细回忆我之前把简历文档丢在哪了。

“诶等等！”黎诺伸手指着其中一个文件夹，“这个是什么！”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是一个名叫“夏日龙奇谭”的文件夹。

“这……是我以前没事时写的小说。”我有些羞赧起来，“随便写的，也没写完。”

“我要看我要看！”黎诺抱着我的手臂不停摇晃。

“没什么好看的，就是写写我自己的幻想而已，而且好几万字呢你看得下去吗？”我试图消解她对我黑历史的兴趣，同时转动鼠标滚轮飞快地将页面拉到别处。

“那更要看了！黎诺想知道林晚的内心有什么！”她眼巴巴地望着我。

“呃……”我最受不了她的这个眼神了，鼠标咔咔作响，又回到了那个文件夹，“我发到你微信上吧……要是觉得不好看的话关掉就行了，不用给我留面子。”

然后我把几个小说文档一起选中发给了她。

“噢噢噢！”她抱着手机躺回床上，“黎诺要开动了！”

我终于找到了被我丢在硬盘角落里的简历文档，照着网上的简历美化攻略开始修改。

同时，我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偷看床上的黎诺。这是我第一次把自己写的小说给别人看，虽然早就做好了自己写得并不出众的心理准备，但是心里还是忍不住冒出来了一点点“想要得到她认可”的念头。

“林晚，你写的是两个女孩子的故事呢。”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了黎诺的声音，“和我们一样。”

“嗯嗯。”我不敢抬头看她的表情，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你觉得怎么样？”我深吸一口气，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黎诺只看了前面两章，故事好像才刚刚展开。”黎诺把手机息屏，双手握着放在胸前，“不过黎诺喜欢林晚的文字，有些淡淡的，但是很温柔。”

“啊，对了！”她突然在床上坐起来，“林晚你去做文字相关的工作吧！”

“啥？”

“其实林晚你是喜欢写字的对吧？那就去写吧，让它成为你生活的一部分！”

黎诺重新解锁手机向我举起，屏幕上密密麻麻排列着我码出来的字。

“我……真的可以吗？”我低头看着键盘上自己的双手。

“黎诺觉得可以！”她低头继续看着我的小说，“林晚不爱和陌生人说话，但其实你心里的话一点也不少。既然这样，就把它们写出来吧。”

我被她说得有些心动，又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简历上。

“既然如此，我试试投一些文案工作……”我说着，开始在硬盘里找有没有能发给HR的随笔。

“加油林晚！”黎诺打了个哈欠，“呜啊，黎诺困了，先睡了喵……”

然后她又倒回枕头上，像往常一样蜷缩着要入睡。

“今天这么早吗？”我看了下时间，距离她平时的入睡时间还早着。

“唔喵喵喵……“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我敲击键盘的声音。

我心里不禁想，或许，我真的能找到一份适合自己的工作？

到时，我就能和黎诺搬去一个大一些的出租屋，吃好一些的饭菜，我也有钱给黎诺买更好看的衣服。

我们或许也能拥有一个至少不算窘迫的平凡未来。

……未来？

键盘声戛然而止。

一股不安从我的心底涌起，可能它早就在这，只是一直以来我没有想起，或者说拒绝想起。

而当我开始慢慢触碰到幸福的时候，它又探了出来，敲击着我的心房，对我说：“嘿，嘿，我在这！”

有时候，幸福不是痛苦的解药，反而是让痛苦变得更清晰的显影液。

“林晚……”黎诺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叫我。

“我在，怎么了？”我走上前去，发现她仍在睡梦中，大概只是梦呓。

“你写的小说里是两个普通的人类女孩子啊……”她自顾自地说着梦话。

“真好啊，黎诺也想这样……”

我心里一揪一揪，默默给黎诺盖上被子。

咚、咚、咚。

叩问内心的敲门声仍在继续，我躲在自己的心房里捂着耳朵，但是来者还是隔着那道门，用冰冷的语气讲了一件我最不愿面对的事。

那就是，黎诺一开始，是因为什么才来到我的身边的。

我们的日子继续在甜蜜和不安的交织中静静地流淌着。我和黎诺很默契地都没有提起“以后”的事情，但我总是忍不住在她看向别处的时候悄悄看她。

我是个贪婪的守夜人，明知道等到太阳升起，那轮明月就注定消失，但还是想将她握在手里。

而这一天，还是来了。

那天夜里，我半夜醒转过来想要喝口水，却发现枕边没有黎诺，床铺上只留下一点属于她的体温。

“黎诺……？”我摸起床边的眼镜戴上，看到她静静地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夜色从握手楼的缝隙间洒落下来，像是给她罩上一层轻纱。

“林晚也醒啦。”黎诺转头微笑着，“来一起看看月亮吗？”

“两栋楼挨得这么近，哪看得到什么月亮……”我撑起还没完全醒过来的身体，下床摇摇晃晃地走向她。

“回去睡觉吧……”我迷迷糊糊地在她身旁坐下，抱着她的肩膀，整个人靠在她身上。

“黎诺有点睡不着，嘿嘿。”她挠了挠脸颊。

“那我陪你坐会吧。”

“好啊。”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喜悦。

我昏昏沉沉地靠在她的肩膀上，黎诺微微摇着头哼歌，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我脑壳里的困意也渐渐褪去，抬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果真看到在握手楼的缝隙里，一角明月像是一块被掰开的糖，向我们展露不完整的月光。

“原来在这里也能看到月亮……”我喃喃道。

黎诺微笑，仍盯着那一小块月亮：“黎诺还是猫的时候，晚上就经常蹲在墙上看月亮，一看就是一整晚。”

我轻轻笑了：“小猫也这么有闲情逸致啊？”

“也不是啦。”她握了握我的手，小手凉凉的。

“其实是半夜的时候垃圾桶那边是大猫的地盘，像黎诺这种小猫只能等天亮后大猫们都回去睡觉了，才能去垃圾桶里找点东西吃……这样晚上可不就只能看月亮了嘛。”

明明是在讲一件很难过的事，但是黎诺却还是笑着，语气平静地像是在说前世。

我只觉得心疼：“黎诺，你应该也经历过很多不好的事吧，只是你从来不跟我说。”

“不重要啦。”黎诺摇摇头，“而且很多事也不记得了，现在黎诺想的全是林晚的事。”

我闻言将她抱得更紧了。认识她以来，总是她以各种姿势黏着我，但是今天却反了过来。

一时间我们俩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凝望窗外残缺的月光。我听着她哼着不知名的歌，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些日子一直藏在心底的那个问题：

“黎诺，你是要走了吗？”

她仍旧看着外面，猫耳却渐渐耷拉下来：“嗯，我又看到那两个一黑一白的叔叔了。”

“他们跟你说什么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他们说，猫的时间不多了。”她的尾巴轻轻扫过我的腰。

“那你的愿望呢？”我不甘地说，“他们不是让你许了一个愿吗？你还没找回你的愿望，他们怎么能这么快就带你走？”

我越说越急，站了起来：“你让他们来找我！我会努力找工作，赚更多钱来实现你的愿望的！不要带走我的猫！”

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这么激动过了。

一时间我又失语了，寂静的房间里还回荡着刚刚的余韵。黎诺和我对视，嘴巴微张，眼神却有些飘忽，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诶嘿嘿……”她不好意思地笑了，尾巴收起来搭在自己的腿上，“对不起啊，林晚，其实那时我说谎了。”

“那个愿望，我一直都记得。”

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大脑深处有一道声音在恳求她不要接着说下去。

而她脸上却浮现出满足的笑容。

“并且，黎诺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我的灵魂好像都要抽离出去，只听到自己干涩的应答：“你的愿望……究竟是什么？”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垂下了眼帘，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尾巴：“林晚，你还记得刚捡到我的时候吗？”

“……记得。”

“那时候的猫啊，很冷，很虚弱，是林晚把猫从那个湿哒哒的角落里抱起来，还将猫放在纸箱里紧紧护着。”黎诺抬起头看向窗外，她的眼里倒映着月光，声音轻得像羽毛。

“但是林晚并不开心，还对猫说了‘你和我一样，也是没人要的啊’这样的话……”

“所以啊，当林晚在床上抱着猫睡觉，猫看着林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转过头来，那双漂亮的茶色眼瞳看着呼吸逐渐变得急促的我。

然后，那个我无比熟悉的灿烂笑容又出现在她的脸上。

“——那就是想要看到你，真心笑一笑。”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