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那天，林毓秀家。
空调嗡嗡地吹着，冷风从出风口溢出来，沿着天花板慢慢往下沉，把那点夏末的余热挡在窗外。
林毓秀躺在沙发上，头枕着钟灵的大腿，眼睛半阖着，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一颤一颤的，她也不躲，就那么躺着。
钟灵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着，另一只手拿着一本书。
茶几上摆着两杯二人刚从外面走路带回来的柠檬水，杯壁上还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滑。
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还看的津津有味，可是在翻到下一页的时候，却忽然不想往下看了，继续翻了两页，文字滑过大脑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什么都没留下。
她索性放下书，往后一靠，仰躺在沙发上。
就这样什么也不做也挺好的。钟灵想着，然后又感觉有点奢侈——什么都不做，在高三的时间里，就是最大的奢侈了。
房间里只有空调的声音，还有楼底偶尔传来的孩童的玩闹声。
“你家好安静。”钟灵忽然说道。
林毓秀没睁眼：“我爸不在。”
“我知道叔叔不在，”钟灵低头看她，“我是说，他今天不是休息吗？怎么家里还是没人？”
林毓秀的眼睫动了动，没说话。
钟灵见她没反应，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别睡啦。”
林毓秀这才睁开眼，从下往上看着她。
“去钓鱼了。”
“和谁啊？一个人吗？”钟灵有点想象不到，那个平常总是沉默寡言的叔叔会和别人一起去钓鱼。
林毓秀看着她，不说话。
钟灵被看得有点莫名其妙：“怎么了？”
“和你爸。”林毓秀的眼神好像在说“你真的不知道？”
钟灵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我爸？”她重复了一遍，“我爸？”
林毓秀点点头。
“我爸刚从外地回来没两天，”钟灵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他居然去钓鱼了？”
钟父在钟母出院后又赶回工地，在国庆前一天才从外地出差回来，行李都才刚收拾好。钟灵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父亲出去钓鱼了。
林毓秀又点点头。
“和你爸一起？”
林毓秀继续点头。
钟灵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头看着林毓秀，林毓秀也看着她，两个人的表情都有点微妙。
“他们什么时候约的？”钟灵问。
“不知道。”
“怎么约的？”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林毓秀终于坐起来，转过身正对着她，表情认真得不得了：“我真不知道。我爸早上跟我说，今天出去一趟，晚饭不回来吃，我问去哪，他说钓鱼，我问和谁，他说和你爸，然后他就走了。”
钟灵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像是在消化林毓秀第一次说出这么长的句子。
然后她忽然笑出声来。
“你能想象吗？” 她笑着描述那个画面，“他们俩坐在江边，一人一根鱼竿，一句话都不说。”
林毓秀想了想那个画面，嘴角也忍不住上扬：“我爸本来就不爱说话。”
“我爸话也不多。”钟灵笑着说，“他俩往那儿一坐，估计能坐一整天。”
“那挺好的。”林毓秀说，“不用说话，也不尴尬。”
尚在高一的时候，林毓秀便觉得和钟灵待在一起很舒服，就是这一种什么都不说，也不会尴尬的惬意感。
钟灵开始思考，自己父亲和林毓秀父亲什么时候关系好到可以出去钓鱼的，然后想起医院的那个晚上，二人一起出去，不知道说了什么。
他平时没什么娱乐，这样子也挺好的。钟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林毓秀躺回了钟灵腿上，钟灵继续轻轻拍着她的肩，一下一下，节奏懒洋洋的。
过了很久，久到钟灵以为林毓秀睡着了，怀里忽然传来一句话。
“高考结束以后。”
钟灵低头看她。
林毓秀还闭着眼睛，但睫毛在颤：“我们一起租房子。”
“嗯，好啊。”钟灵很早就是这么打算了，二人在一个城市，租一个房子。但钟灵感觉林毓秀没有说完，所以等着，继续拍着她的肩。
“我来出钱。”林毓秀继续说，这回声音稍微大了一点，但是带上了一丝羞涩，“……我包养你。”
钟灵的手顿住了。
“什么？”
林毓秀睁开眼，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亮亮的，一点睡意都没有。
“我说，我出钱，包养你。”
钟灵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包养我？”她笑着问，“你知道包养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林毓秀也被“包养”这个词搞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她还是强撑着看着钟灵，“就是我出钱供你吃住。”
“那你知道租房子的门道吗？”
“知道。”
“你知道水电物业网费怎么办吗？”
“知道。”林毓秀坐起来，转过身正对着她，表情认真得不得了，“我都查过了。”
钟灵笑得肩膀都在抖，但林毓秀就那么看着她，一点都不笑。
“你认真的？”钟灵看着林毓秀的表情，笑声渐渐小了下来，才意识到她好像不是在开玩笑。
林毓秀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银行的APP，递到她面前。
钟灵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她的笑容凝固了。
屏幕上那个余额数字，她数了三遍才数清楚。六位数。
林毓秀平日生活很简朴，那个蓝色的书包都有些褪色了，她也没有换。平日里也是只穿校服，穿很普通的运动鞋，也不用什么很贵的化妆品，唯一的花销可能就是前段时间换的蓝牙耳机。
钟灵以为，林毓秀应该和自己一样，平日不怎么花钱，但她完全没有想过，林毓秀会有这么多的钱。钟灵不持家，根本没有见到过这么多的余额，此刻她脸上的笑容都已经快要绷不住了。
“你……”她抬起头，看着林毓秀，声音都在发抖，“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爸给的。”林毓秀说，语气平平，“从初中开始，他每个月都固定往我卡里打钱。”
钟灵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没什么花钱的地方。”林毓秀继续说，“没什么想买的，就存着。”
她把手机收回来，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声音轻了一点：“以前不知道存来干嘛，现在知道了。”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比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要亮。
“所以，”林毓秀抬起头，看着她，“我出钱，我们一起租房子。”
“我包养你。”林毓秀很郑重地说。
钟灵沉默了，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林毓秀的头发。
“不行。”她说。
林毓秀的表情呆滞了，像是没有想到钟灵会拒绝。
“为什么？”
“房子的钱应该是两个人一起出的。”
林毓秀看着她，眉头慢慢皱起来。
“我有钱。”她说。
“我知道。”
“够花。”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同意？”
林毓秀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但她控制不住。那些年存下的钱，那些她舍不得花的钱，那些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存的钱，现在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了，她终于有了想花的人。
钟灵看着她皱起的眉头，委屈，伤心，还有一丝丝被拒绝的伤痛从那双眼睛里慢慢涌上来。
“因为我也想出一份。”她说，声音轻轻的，“是我们两个人的房子，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我们一起的。”
林毓秀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眉头皱得更紧了，脸都鼓了起来。
“我有钱。”她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里带了一点倔强和哽咽。
“我知道。”
“我可以全出。”
“我知道。”
“那你——”
“毓秀，”钟灵打断她，伸手捧住她的脸，“你听我说。”
林毓秀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钟灵看着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忽然说不出来了。她叹了口气，用拇指轻轻蹭了蹭林毓秀的眼角。
“我不是不要你的钱。”她说，“我是想和你一起出，这样房子才是我们两个人的，好吗？”
林毓秀看着她，不说话。
“我们各出一半，”钟灵说，“好不好？”
林毓秀还是不说话。
“毓秀？”
林毓秀把脸从她手里挣开，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钟灵从背后戳了戳林毓秀。
“毓秀？”
没反应。
钟灵伸手想拉她，她往旁边躲了躲，不让她碰。
“毓秀，你生气了？”
没反应。
“因为我不让你全出钱？”
没反应。
钟灵看着她那个倔强的背影，她的耳朵尖红红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委屈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往前挪了挪，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林毓秀僵了一下，没动。
“毓秀。”钟灵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对着她耳朵说话，“我错了。”
“你错哪了。”闷闷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我错在……”钟灵想了想，“错在不该拒绝你的包养。”
林毓秀没说话，但钟灵感觉到她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钟灵看着那个倔强的，鼓起来的侧脸，忽然感觉心底有些发热。
有点心疼。
钟灵太知道这些钱对于林毓秀来说意味着什么了。这个数字大到让她震惊，但那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
但她以后不用一个人了。
“毓秀，”她软下声音，“看着我，好吗？”
林毓秀终于转过头来，瞪着她。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水光，眼眶红红的，嘴唇紧紧抿着，抿得发白，拼命想把那些汹涌的东西压回去。
“你出小头，我出大头，再不同意就以后都不理你了。”林毓秀努力压制着哭腔。
钟灵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那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
“好。”她伸出手，把林毓秀重新拉进怀里，收紧了手臂，“我同意。”
林毓秀从她怀里抬起头。
“真的？”
“真的。”
“你不反悔？”
“不反悔。”
林毓秀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话。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回钟灵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这还差不多。”
钟灵抱紧林毓秀，脸贴着林毓秀的脑袋。
“你来当家，你出大头，你说了算，”她说，“那你就是我的金主大人了。”
林毓秀没动。
“金主大人。”钟灵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钟灵你闭嘴——”
“金主大人好好学习，我才能安心被你包养。”
“闭嘴闭嘴闭嘴——”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落在茶几上，照在那两杯没喝完的柠檬水上，水珠还在往下滑，一滴，又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