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场暴雨来得又急又凶。从凌晨开始，乌云就像墨汁打翻在天上。雨点砸下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研究员们上午冒雨把外面的设备都加固了一遍，回来的时候一个个淋成了落汤鸡。大家换过衣服，擦干头发，都缩在自己房间里，谁也不肯再出门。

“这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乔望然抱着热水杯，趴在窗边看雨，“浮标的数据不知道怎么样了。”

朝朝正在吃鱼，闻言停下动作：“浮标？”

“嗯，我们在河里投了二十几个监测浮标，用来记录水质和水流数据。”乔望然解释，“这种天气，浮标很容易被冲走。”

怕什么来什么——话音刚落，警报声突然响起。

“我去看看。”乔望然说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在这儿待着，别出来淋雨。”

翠鸟歪了歪脑袋，没动。

乔望然和同事们挤在监控室里，看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红色标记。

“三号浮标，信号异常。”负责设备维护的小张皱眉，“应该是被石头撞坏了，正在往下游漂。”

“数据回收了吗？”李教授问。

“还有一部分卡在缓存里，如果浮标被冲太远，可能就丢失了。”

监控室里响起一片叹息。那个浮标价值不菲，里面的数据包含三个月来河水含氧量和流速的监测结果，对研究湿地生态系统至关重要。

“下游二十公里有个水电站，”小张调出地图，“如果浮标被冲到那里，会被闸门搅碎的。”

“现在雨这么大，没法出去回收。”李教授无奈地摘下眼镜擦拭，“只能祈祷它卡在哪个河湾了。”

乔望然盯着屏幕上那个不断移动的红点，心里也跟着揪紧。突然，她发现红点的移动轨迹变了。

“等等，”她指着屏幕，“你们看，它停住了。”

“嗯？”众人闻言，都凑过来。

果然，那个原本匀速下移的红点突然静止，然后——开始向上游移动，朝着研究所的方向而来。

“怎么回事？设备故障？”小张开始检查系统。

“不，”乔望然放大图像，“你们看速度，三十公里每小时，已经超过了水流速度。”

“难道被什么动物拖走了？”有同事猜测。

“什么动物能在暴雨天飞这么快？”教授摇头，“除非是——”

话音未落，乔望然已经冲出了监控室。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一个疯狂却合理的念头。

只有她能做到。只有她，能在这种天气里精准定位，高速飞行，还能负重。

李教授突然想起什么，飞快地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调出浮标自带的录像功能。

画面很模糊，雨水糊在镜头上，但能看见一些影影绰绰的东西——

一只爪子，像是水鸟的，稳稳抓着浮标的边缘。

画面里掠过一道闪电，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清了：抓着浮标在雨中飞行的，是一只大翠鸟。

乔望然看着屏幕里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是朝朝。

是那只此刻应该正窝在她的房间里吃鱼的翠鸟。

她什么时候出去的？

没人知道。刚才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浮标上，谁也没注意。

屏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翠鸟抓着浮标，不紧不慢地逆风飞行，偶尔被风吹得偏一偏方向，就轻轻调整一下翅膀，很快就扳回来。

动作从容得像是雨中漫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红点一点一点靠近研究所。终于，画面里出现了熟悉的窗台——是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正对着河道。

那只翠鸟飞近窗台，轻轻落下，把浮标稳稳搁在窗沿上。

然后她抬起头，朝摄像头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模糊的雨幕，隔着摇晃的画面，那个眼神淡淡的，好像在说：东西放这儿了。

下一秒，她抖了抖羽毛，展开翅膀，飞走了。乔望然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愣了一下——是她房间的窗户。

她是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吗？

研究员们冲到窗台边，取回浮标。浮标完好无损，所有数据都安然无恙。大家欢呼雀跃，有人还朝乔望然挤挤眼睛：“替我们谢谢她啊。”

乔望然只是胡乱点点头，一言不发。

那天晚上，研究所开了紧急会议。李教授提议，正式邀请朝朝成为研究所的特聘观测员，享受正式员工待遇。

“她的能力太特殊了。”教授在投影上展示数据，“暴雨天气下，飞行速度达到每小时三十五公里，负重比达到1:2.5，还能准确定位水下设备。这比任何无人机都可靠。”

“她不是人类。”有保守派的同事提出异议。

“兽人法第三章第十二条，”教授早有准备，“只要兽人本人同意，且具备相应能力，任何人类单位不得因种族原因拒绝聘用。”

投票结果是——全票通过。

会议结束后，乔望然去食堂做了一份清蒸鲈鱼，转身就往宿舍跑。她的心脏狂跳，脚步却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屋里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床头灯开着，暖融融的光线铺满半个房间。那只翠鸟正安安稳稳地蹲在窗边的栖木上，脑袋微微偏着，正在一下一下梳理翅膀上的羽毛。

她的羽毛蓬松松的，一点都看不出刚才在暴雨中来回过。

看见乔望然进来，她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疑惑，好像在问：怎么了？

乔望然站在门口，看着她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冒着这么大的风雨飞出去，把浮标捞回来，放好，然后悄悄飞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做过。

她怎么就这么……这么让人心动呢？

朝朝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歪了歪脑袋，发出一声轻轻的鸣叫。

乔望然把鱼放在桌上，走到朝朝面前，深吸一口气：“朝朝，变成人形好吗？我有话想和你说。”

翠鸟歪着头看她，眼神困惑，但还是照做了。微光闪过，少女站在她面前，脖颈上的那圈羽毛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你知道了……？”她小声问。

“我们都看见了，”乔望然上前一步，“浮标上有录像。”

朝朝的脸瞬间红到耳根：“我、我只是不想让你们的数据丢失……”

“我知道。”乔望然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朝朝的身体很软，带着羽毛的清香。

“朝朝，”她把脸埋在对方颈窝，“我喜欢你。”

怀中的人僵住了。

“从第一次见到你，听见你说话，我就喜欢你。你安静、专注、善良，为了配合研究愿意留下来，为了帮我愿意做所有事。我……我不知道怎么表达，但我想让你知道，你对我来说不只是研究对象，不是需要照顾的小鸟，你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我想和你在一起，想每天都看见你，想照顾你，也想被你照顾。我知道你是兽人，我是人类，但这对我来说不是问题。研究所还决定聘请你做特聘观测员。正式的，有工资，有宿舍。你可以一直一直待在这里。”

她说得又急又快，生怕慢一点就会失去所有的勇气。朝朝一动不动，任由她抱着。良久，她抬眼看向乔望然，眼神复杂。

“我知道……但是，我……不太会说话，不擅长和别人交流。”她的声音低低的，有点涩，“在兽人里，也不是好的选择。”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

“我这样的，你会觉得无趣——”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乔望然吻了她。

这个吻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朝朝的眼睛睁大了，但很快，她闭上了眼睛，笨拙地回应。

一吻结束，乔望然捧着她的脸，额头抵着额头：“没关系，我教你。你不懂的那些，我一点一点告诉你。我们慢慢来。”

朝朝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泛起点点水光。她点了点头，轻声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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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关系后，朝朝开始以她自己的方式，实践“配偶”这个角色。

早上，乔望然睡眼惺忪地走出卧室，看到人形的朝朝在厨房里忙活，围裙系在腰间，勾勒出纤细的腰线。

“早安，朝朝。”

“早。”朝朝回头，把一盘清蒸鲈鱼端上桌，“今天有大鱼吃。”

“你出去抓的？”

“嗯。”

虽然只会做鱼，但朝朝的鱼做得真的很好吃。她学会了用厨具和掌握火候，能把最普通的鲫鱼也做得鲜嫩可口。

乔望然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然后夸她：“特别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鱼。”

朝朝就会微微扬起下巴，脖颈那圈鲜亮的蓝色羽毛慢慢蓬起来——那是她高兴时的表现。

她还会送乔望然羽毛。第一次是在一个普通的傍晚，乔望然正在写报告，朝朝飞过来，嘴里叼着一根蓝绿色的羽毛，轻轻放在她的手边。

“给你的。”

乔望然拿起那根羽毛仔细观察，是一根漂亮的正羽，触感丝滑，在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这是……定情信物吗？”她半开玩笑地问。

朝朝偏头不看她，声音低低的：“……算是。”

她虽然这么说，但每隔几天，乔望然就能在桌上、枕头边、甚至是电脑键盘上发现一根漂亮的蓝色羽毛。她把这些羽毛都收集起来，用一个小木盒装着，每一根都被她贴了标签，标注了日期和赠送时的情景。

闲暇时，朝朝喜欢抱着乔望然发呆。她会趁乔望然不注意，化成人形，从背后环住她的腰，然后整个人贴上去，把脸埋在她的肩窝。乔望然一开始还会被吓到，后来就习惯了，甚至会反手抱住她。

有时候乔望然会抱着她开玩笑说：“你这样我会分心。”

朝朝就会在她耳边轻轻吹气，小声说：“那就分心。”

每每这时，乔望然的报告就写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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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了研究所的“特聘研究员”之后，朝朝开始主动配合各项研究。她能用爪子抓取水下摄像机，用喙部协助采集样本。她对水域的熟悉程度令人惊叹，总能找到最深的水下洞穴和最隐蔽的鱼群。研究所的数据库因此丰富了许多珍贵资料。

李教授发现，朝朝的水下作业能力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强。她能潜入水下十多米，停留七八分钟，能帮助研究所回收水下仪器，清理被水草堵住的监测探头，甚至能准确找到丢失的水下样本。

有一次，一个沉在水底的沉积物采样器卡住了，几个研究员折腾了一上午都没弄出来。朝朝看见乔望然愁眉苦脸地蹲在河边，轻轻蹭了蹭她的脸，说：“我去。”

她化成翠鸟原型，叼着一个牵引绳飞过去，潜入水下。十分钟后，采样器被完好无损地捞了上来，里面还有完整的沉积物样本。

“太厉害了！”同事们欢呼。

但朝朝只是抖抖羽毛上的水珠，飞到乔望然身边，小声说：“你的希望，我去做。”

乔望然看着她黑亮的眼睛，心里一片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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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后的第三个月，研究所迎来了一个重要的项目验收——来的人包括全国各地的专家，也有兽人协会的成员。

乔望然一开始有些担心朝朝不适应这种场合，但朝朝表现得很好，她穿着乔望然为她准备的浅色衣裙，安静地站在她身边，礼貌地回答各种问题。

“翠鸟兽人的水下视觉系统确实是特殊的。”她平静地解说着，“我们的视网膜有特殊的反光层，能在昏暗的水下看清猎物。这一点可以帮助改进水下探测设备。”

专家们频频点头，对研究所的工作赞不绝口。

验收结束后，一位老专家拉着李教授感慨：“你们这个让兽人参与研究的模式，很好。这个小家伙待在这里很幸福，我从她眼睛里能看出来。”

李教授笑着指指乔望然：“那多亏了我这个学生，是她把朝朝带回来，还让她心甘情愿留在这的。”

老专家看向乔望然和朝朝，露出慈爱的笑容：“好好对她。翠鸟兽人一生只认一个伴侣，认定了就是一辈子。”

乔望然愣住了，转头看朝朝。朝朝的脸有些红，但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亲密过后，两人躺在床上，乔望然抱着朝朝，轻声问：“白天……那个老专家说，翠鸟兽人一生只认一个伴侣……是真的吗？”

“嗯。”朝朝把脸埋在她颈窝，“很早就认定了。”

“什么时候？”

“你告诉我“可以一直待在这里”的时候。那时我在想，这个人对我这么好，我要一辈子跟着她。”

乔望然笑了：“因为这句话？”

“也不全是。”朝朝抬头吻她，“还有你的眼睛。你看着我的时候……你就是在看着我。”

她停顿了一下，组织语言：“我见过很多人。他们看我的眼神，有猎奇、有贪婪、有害怕。但你的眼神不一样。你的眼睛在说：你好漂亮，你好特别，我想照顾你。”

“你说得对。”乔望然吻了吻她的额头，“我当时就是那么想的。”

“所以我留下来了。不是因为你救了我，是因为你让我想留下来。”

乔望然眼眶有些发热，她把朝朝抱得更紧：“谢谢你留下来。”

“应该我谢你。谢谢你……让我有家。”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我爱你。”

乔望然笑着亲她：“还没说够……？”

“说不够。”朝朝认真地说，“一辈子都说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