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早晨的空氣中，似乎還帶著前幾天雨後的氣味。

但湛藍的天空，和偶爾飄過的幾片棉花糖般的雲朵，說明了至少今天人們不必擔心寶貝的新鞋會被打濕。

而此時的小楓，正駕著她的鮮紅色小跑車，轉進街角一處停車場內，隨後穩妥地將車停進車格內。

停車場旁的步道上，那些學生與上班族打扮的人們，步伐彷彿比平常快了些許。

然而她並不急著下車，而是將原先放置在副駕駛座的提袋拎過來，一邊解開安全帶，一邊聽著音響裡那首曲子的最後幾個樂句。

直到音響裡的圓舞曲末尾，倉促的變奏成了悠揚的餘韻，再被陣陣掌聲取代後，才捨得將引擎熄火下車。

「手機、錢包……還有悠子的蛋糕，嗯，好啦。」

鎖上車門後，她望了望四周那些像吐司般方方正正的其他車輛，又看了看自己那台小跑車，在陽光下閃耀著動人光澤的烤漆，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又要麻煩妳在這兒等我下班囉，拜拜。」

輕輕地拍了拍還溫熱著的引擎蓋，小楓瞧了一眼手錶，金色的指針在溫潤的象牙白錶面上指著八點十分。

而半小時前她傳給悠子的訊息，到現在還沒有被閱讀過。

「悠子，妳還有寶貴的五分鐘可以決定妳的帕尼尼要吃什麼口味的，否則妳就只能看我吃囉。」

傳送完訊息，小楓便從包裡掏出耳機，戴上的霎那間，原先混雜著旁人談笑與商販吆喝的世界便安靜了下來，只剩下不知從何而來，悄悄鑽進她鼻間的麵包香氣。

也許是因為耳機裡那首曲子的輕快旋律，又或是已能依稀聞見的咖啡香氣，小楓不自覺地也像周遭的人們一樣，稍稍加快了前往咖啡亭的腳步。

雖然自己在家也常常泡咖啡來喝，但小楓依然相信父親曾說過的那句話：「只有麻糬鋪才能做出好麻糬。」

想著這有段有些滑稽，但似乎又有些道理的話，小楓決定了，只要在自己走到咖啡亭前，悠子還沒回訊息的話，就要給她點個麻糬帕尼尼當早餐。

「早安，您今天也是相同的兩杯咖啡對嗎？」

穿著綠色圍裙和咖啡色貝雷帽的咖啡師透過外帶窗口微笑著對著小楓說著，她則是取下耳機，回以同樣的笑容。

「是的，另外請再幫我做兩份帕尼尼，一份是火腿起司，另一份的話……」

小楓瞄了一眼手機螢幕，剛才傳送的那條最後通牒還是沒有被對方讀取，這讓她忍不住輕嘆了一聲。

即便咖啡師仍禮貌地等候著，小楓仍趕緊掃視著菜單，一邊猜想著那個懶惰鬼可能會喜歡吃什麼口味。

畢竟，正常的咖啡店也不會有麻糬口味的帕尼尼嘛。

「另一份是鮪魚的，再麻煩您了。」

「好的，請您稍等一會兒。」

趁著等待早餐的片刻，小楓再次打開聊天視窗，傳了一個氣鼓鼓的貓咪貼圖過去。

「悠子真是的，該不會還沒起床吧？」

正當小楓要放下手機時，畫面上跳出了另一條訊息。

「今天工作也要加油唷，我的小南瓜。」——是伊莎貝拉。

看著那奇特的稱呼，小楓的微微地瞇起眼，她將那一縷垂至鬢邊的髮絲勾回耳後的手，也無意間碰到了伊莎貝拉出門前替她親手掛上的耳環。

「妳也是，記得不要太急著和跳跳互動，慢慢來，順其自然就好。」

「人家知道啦，別擔心。」

伴隨著這條訊息的還有一個可愛的兔子貼圖，小楓微微一笑，關上了螢幕。

沿著人行道走過一兩個路口，小楓便來到自己工作的小鋼琴教室。隔著潔白的木製門面與大面積的玻璃窗，能看見室內柔和而溫暖明亮的燈光，以及那架格外引人注目的平台鋼琴。

隨著門被推開，清脆的門鈴聲響起，小楓一邊在玄關脫鞋，一邊向著櫃檯的方向喚起悠子的名字。

而作為回應的，則是從櫃檯後冒出的半顆腦袋。

那張脂粉未施的清秀臉龐只是瞇著眼睛，直到看清楚來人後才懶懶地再次縮回櫃台後。

「早啊，楓。」

「妳真是的，一大早的就不回訊息，昨晚做什麼去了？」

還沒等悠子回答，櫃台後便傳來了一陣尖細的喵嗚聲。

等小楓走到櫃檯邊，她才看見，一隻看上去不過一兩個月大的小貓正窩在悠子的腿上。

「咦？這孩子是？」

「這小傢伙是我前天在後門的小紙箱裡撿到的，不知道是不是被棄養的，只好把牠帶回來啦。」

小楓小心翼翼地將幼貓抱了起來，這只比她的兩隻手掌大不了多少，渾身毛茸茸的小傢伙歪著腦袋，一雙彈珠般晶瑩透亮的雙眼好奇地盯著眼前之人，小小的四肢與短短的尾巴輕輕地搖擺著。

貓兒顯然並沒有對陌生的小楓感到害怕，反倒是好奇地嗅了嗅她纖細的手指，小小的身軀柔軟而溫暖，當小楓用手指輕輕地搓了搓貓兒的小腦袋時，牠甚至瞇起雙眼，發出陣陣輕柔的呼嚕聲。

「真是個小可愛，悠子，妳給牠取名字了嗎？」

「肚子餓，頭腦不會動了啦，先給我吃早餐嘛。」

「妳還敢說，誰讓妳一大早就不回訊息？」

「我可是照顧了這個小毛球一整天，又是帶牠去看醫生，又去買奶粉和貓砂之類的一大堆東西，甚至為了給牠餵奶，晚上幾乎都沒睡。」

「那可真是辛苦您了，偉大的貓媽媽小姐。」

面對那悠子鼓起臉頰抗議的模樣，小楓輕嘆一聲，便一手抱著貓兒，一手將裝著咖啡與帕尼尼的紙袋放在悠子面前，她便立刻小小地歡呼了一聲。

接過早餐的的悠子一邊啃著烤得外表酥脆，內餡填滿鮪魚的帕尼尼，看著正逗弄著幼貓的小楓，雙眼微微地瞇著，又像是忍不住睏意一般，一點都不淑女地打起了哈欠。

「喂，小楓。」

「怎麼了？」

「我說，妳今天化妝了吧？居然連香水的味道都換了？」

「咦？」

「而且這妝容，肯定是妳家的大小姐幫妳化的對吧？」

悠子一邊說著，靈巧的鼻子甚至微微地抽動著，對著小楓嗅了嗅，那副模樣讓小楓忍不住想起家裡的兔子跳跳。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提問，小楓原本揉著貓兒小腦袋的手指停了半晌，像個做錯事被發現的小學生一般，眼裡閃過了幾分心虛。

「我剛才還沒仔細看呢，還有耳環跟項鍊……我的乖乖，妳這個週末看起來過得挺愉快的嘛。」

「就、就只是跟貝兒去逛了一下商場，買買衣服什麼的嘛。」

「哦，我的天，居然還一起去買衣服了？」

悠子輕輕地拍了拍桌面，只差沒有捶起自己的胸膛來表達不甘與不滿。

「妳們兩個先是住在一起，又去買了傢俱，還一起養兔子，我想接下來就是該回去面見家長，接著準備結婚了對吧？」

「妳究竟是怎麼聯想到那種地步的啊？」

伴隨著悠子那不斷上下掃視的眼神，小楓的耳根已經微微泛紅，她下意識地捏著裙襬，朝著懷裡的貓兒投去求救的眼神。

「讓我猜猜，這件雪紡紗還有這條長裙，還有門口那雙瑪麗珍，都是妳家的那位大小姐幫妳搭配的對吧？我都能聞到戀愛的味道了，真可惡。」

「這倒是真的沒錯……等等，不對啦，妳好煩哦！」

頂著那張蘋果般通紅臉蛋的小楓嬌嗔著，掄起粉拳輕輕地捶起悠子。

兩人一來一回地像孩子般笑鬧著，貓兒則依然乖巧地趴在小楓的大腿上，只是偶爾咪嗚幾聲，像是看著一場對口相聲一般。

「看吧看吧，真是讓人羨慕啊，哪像我……」

「嗯？」

「沒事，我說妳家大小姐的品味真不錯。」

眼看悠子恢復成與平常一樣那副慵懶的模樣，小楓只當是自己聽錯了，便伸手將一直放在一旁的，有些沉甸甸的米白色紙袋提到她面前晃了晃。

「好啦，別鬧了，看看這個。」

「那是什麼？」

「妳忘啦？妳不是在電話裡說想吃長崎蛋糕，所以昨天我和貝兒就一起去買給你啦。」

當那閃耀著金色紋飾的包裝盒被從紙袋裡取出，盒蓋打開後展現出香甜的蛋糕後，悠子臉上那得意的微笑頓時僵住。

那雙平日裡總是無精打采的眸子微微地睜大，但轉瞬間又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撇過頭將最後一口帕尼尼塞進嘴中，纖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揉著包裝紙。

「看起來不錯吧？下午茶的時候我們再一起吃怎麼樣？」

「如果我午睡起得來的話再說啦。」

「悠子妳這個懶惰蟲，下次再睡過頭就讓妳吃麻糬帕尼尼當早餐了。」

「這是什麼奇怪的老爹笑話嗎？」

伴隨著不知何時已經沉沉睡去的貓兒發出的呼嚕聲，小楓也喝完了手中那杯有些涼了的咖啡，站起身將幼貓輕輕地交還給悠子。

「今天的樂譜跟點名單也要交給妳啦，最可靠的悠子老師。」

「可以說不要嗎？我好睏。」

「那妳就是最糟糕的魚干女悠子老師了。」

悠子對於小楓的挖苦彷彿毫不在意一般，甚至咯咯地笑了起來，讓小楓考慮著，是不是真的要給她吃上一整個禮拜的麻糬系列早餐。

「好啦，該上班了呢。」

◇

明亮的畫室裡，伊莎貝拉坐在那張新買的電腦椅上，耀眼的金髮俐落地束在腦後，目光則在面前的電腦與筆記本上來回跳躍。

筆記型電腦的螢幕上被分割出了許多大小不一的視窗，每一個格子裡都是不同的面孔，這場已經舉辦了不知多少次的會議，讓每個人彷彿都有著說不完的意見與發不完的牢騷。

但伊莎貝拉那雙湛藍的眸子裡，依然如平靜的湖水般波瀾不起，只是一邊聽著，偶爾在一旁布滿許多文字與插圖的筆記本上塗寫、修改著，不時將其中一頁取下，夾在她的座位旁，那具剛被組裝起來的繪圖架上。

「目前我們已經提了許多版本的方案，但這次的合作方顯然比起京都這裡，甚至是鐮倉那都還固執呢。」

畫面上一名與伊莎貝拉一樣有著西方面孔的女性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伊莎貝拉只是微微點頭，瞥了一眼畫面上跳出的檔案。

她打開了其中一份計畫書，仔細地閱讀著，但僅僅是看見那些時髦而充斥著現代科技感的示意圖，便搖了搖頭。

當畫面出現那座由不鏽鋼打造的裝置藝術時，伊莎貝拉便知道，這肯定又是一次失敗的提案。

而靜靜地躺在她的桌上，那只印著金色新月圖騰的墨黑色信封，此刻卻像一個無聲的監督者一般，讓她不禁感到幾分壓力。

「首先，這份企劃的確非常符合我們的風格，也都是十分優秀而傑出的設計，但必須很遺憾地說，這些對三日月家和翔龍樓也許有些太前衛了。」

聽見伊莎貝拉的話，畫面上的女人沉默了半晌。

「依代表您看，對方究竟想要些什麼呢？」

「與其說翔龍樓想要什麼，不如說，他們不想要什麼吧。」

伊莎貝拉說著，忍不住看了房門口一眼，那團白色的毛球——兔子跳跳——正巧探進了半個兔子腦袋。

牠似乎猶豫著，又邁出幾步，隨即蹲在伊莎貝拉的房門口，望著坐在電腦前的伊莎貝拉。

「代表，您的意思是？」

「其實我一直認為，有些客戶是能透過我們的力量，讓他們成為我們品牌的一部份，但是像翔龍樓這樣的地方，也許我們該用別的方式。」

伊莎貝拉輕笑著，將企劃書的檔案關上。

「海倫娜，真的非常感謝妳和京都的同仁們願意幫這麼大的忙，但我希望大家能讓我試一次——哪怕最後證明我是錯的。」

會議上的其他人沉默著，但每個人像是也已經筋疲力盡一般，又像是在這股靜默之中達成了某種共識。

「非常感謝各位的信任，我一定會盡自己全力的。」

隨著最後幾項次要的工作敲定後，陸續有人退出了會議視窗，直到畫面上僅剩下海倫娜後，她才壓低了聲音開口。

「代表，這真的沒問題嗎？畢竟有些關於您和合作對象那兒的一位伊吹小姐，似乎非常熟識的傳言……」

似乎是意識到自己有些失禮，海倫娜心虛地調開視線，但伊莎貝拉似乎毫不介意，依然維持著那淡淡的笑容。

「沒事的，就讓他們說去吧。」

「既然您這麼說，那就先這樣吧。」

看著空無一人的會議視窗，伊莎貝拉闔上一旁的筆記本，起身走到跳跳身旁，柔聲說道：「今天讓我給妳準備午餐，好嗎？小傢伙？」

回應她的則是一聲輕柔的「噗」。

伊莎貝拉回想著小楓教她的方式，不一會兒，新鮮的蔬菜便裝在跳跳的食盆裡。

將食盆放回原位後，伊莎貝拉便端著自己的沙拉回到吧台前，一邊吃著，一邊看著跳跳的反應。

當跳跳嗅了嗅盆裡的蔬菜後，牠像是猶豫了片刻一般，終於啃了起來，而這一幕也被伊莎貝拉用手機拍下，傳給了小楓。

「跳跳吃了呢。」

「做得好，兔子保姆小姐。」

看見小楓的訊息與跳跳認真地啃著蔬菜的模樣，伊莎貝拉終於鬆了一口氣，忍不住微笑起來。

「至少，我還能為妳做好這件事對吧，小楓？」

她輕聲說著，看著手機裡與小楓在百貨公司留下的合照。

◇

午後的陽光讓整間鋼琴教室都沉浸在一片溫暖之中，小楓與學生一同坐在鋼琴前，一遍遍練習著，她偶爾轉過頭看向櫃檯的方向，悠子正偷偷地趴在桌上打著瞌睡，這讓小楓有些擔心琴譜會被她的口水沾濕。

練習告一段落，下午的課程也幾乎結束，小楓正在茶水間悠哉地沖著紅茶，將早上帶來的長崎蛋糕為自己與悠子各切了一份準備當作下午茶時，卻不料外頭傳來了一陣吵鬧聲。

「太太，我記得當初您當初帶孩子來報名的時候，我和小楓老師就說過了，我們可不是什麼貝多芬或是蕭邦製造工廠，也不是為了讓您的小孩當獎狀印刷機的吧？」

當小楓從茶水間探出頭，只見從櫃檯後站起身的悠子瞇著雙眼冷冷地說道，隔著櫃檯與她對峙著的，則是一身名牌服飾的婦人，而那位學生則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看著兩位大人，並向小楓投來目光。

「悠子？」

小楓趕緊放下手邊的茶具，小步跑了過來，想將明顯臉色不對勁的悠子拉開。

「您這話說的是什麼意思？我們做家長的心情，您根本不懂吧？」

「是啊，我的確不懂，畢竟我不是那種會將小孩當作一支股票來投資，評估損益比的那種人……」

悠子一邊說著，一邊仍維持著那嘲諷的笑容，只是她眼角的那一抹抽動，卻讓她看起來更加脆弱。

「悠子！別在孩子面前說這種話！」

教室裡的空氣瞬間便凝結了，悠子只是淡淡地看了小楓一眼，纖細的肩膀看得出來正顫抖著。

「如果妳要退費的話，小楓老師會替妳處理，全額退費。」

說完這句話，悠子便抱起貓兒，頭也不回地打開通往二樓的門，消失在錯愕的三人面前。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