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前．翔龍樓〕

明月自厚積的雲層後探出，月光點亮這棟隱身在高原之上，由傳統的木製建築群組成的旅館，也將本就微涼的晚風，與庭院裡的池水，一同染成與長廊邊上相同的銀白色。

迴廊的梁柱之間，被一襲素雅的和服給包裹的一道身影，踏著與月色媲美的潔白羅襪緩步挪移著。

即便在淡淡的月光下，仍閃耀著光澤的烏黑秀髮被仔細地盤在腦後，並以一根檜木簪給固定著，秀麗的面容只微施脂粉，即便低歛著眉，仍藏不住她眉宇間獨屬於成熟女性的韻味。

而她便是這棟旅館當今的代理女將——月城霞。

月城偶爾拉開一道拉門，向門後早已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廂房內再望去一眼，生怕有任何一處落上了灰。

即便，其中幾處廂房已有好些時間沒有人造訪過，但她仍堅持每日囑咐人將那些桌凳與壁龕都打掃得一塵不染，房內的備品也隨時保持著充足與潔淨。

完成巡視，也親自前往工作崗位關心每一位輪值夜勤的員工後，月城才朝向她真正的目的地——悠花庵前進。

穿過庭院裡的小橋，石磚鋪成的小徑末尾，那扇透著暖色燈光的紙拉門在夜色之中顯得格外引人注目，隨著她的腳步逐漸接近，拉門的方向也傳來陣陣陌生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被規律地敲擊與摩擦著。

即便心中有著些許疑惑，月城也只是維持著那一貫淡然的神情，伸出手敲了敲門框。

「請進。」

「打擾您了。」

拉開門後，月城便看見仍穿著一身廚師服的悠花庵主廚——伊吹隼人——正坐在木桌前，而此刻她也終於看清楚了先前那奇特聲音的來源——在隼人面前，一塊約手掌般長度的木塊。

「請坐，女將。」

隼人從鏡片後抬起眼，看向面前的霞說道，隨即將手中的木塊擱在一旁，坐直了身子。月城則只是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雕刻到一半的木塊，以及上頭被預先繪製上去的『伊吹』二字，隨後便緩緩地在木桌前正坐下來。

「妳又親自去巡視了，對吧？」

「老爺吩咐過，每日就寢前，一定要徹底檢查過一回才行。」

「就算今晚只有兩間客房入住也一樣？」

「是的，廚師長。」

月城用那溫婉的語氣回應著，彷彿她說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隼人則只是淡淡地從口袋裡拿出幾張寫著許多文字的紙張，分別陳列在月城面前。

「這是我和內人初步討論過的菜單，女將先看看，我們再來做調整吧。」

「是的。」

接過那幾張明顯修改過數次的菜單，月城便仔細地研究起來，並在腦海裡迅速地想像著每一道料理呈現的模樣。

「開胃菜的話，我建議採用廚師長您設計的這份湯波豆腐佐山葵醬油；燒物則是鹽烤香魚佐柚子胡椒。至於煮物的部分，希望您能再選出一道最能代表我們本地的料理。」

隼人點點頭，多年的掌廚經驗使他的腦海裡浮現了無數種料理，各有風格與特色，片刻後，他像是想到了什麼一般開口。

「女將認為，內人最拿手的和牛蘿蔔煮如何呢？」

聽見隼人的話，月城微微蹙著的眉頭有了些許緩解，眉眼之間甚至有了幾分淡淡的笑意。

「夫人的和牛蘿蔔煮是不可多得的美味，若夫人願意的話，明日我便差人去準備材料。」

「希望那位來自美國的代表吃得慣這種牛肉呢。」隼人笑道。

「若能再麻煩夫人準備幾樣小菜就更好不過了。」

「明天我會再詢問看看內人的意見，只好先請女將稍等消息了。」

漸漸地，從前菜到各式料理都已定案，月城望著最底下的甜點一欄，微微地皺起眉頭。

「廚師長，您這兒寫著的『三味馬卡龍』是……」

聽見月城的話，隼人輕笑一聲，摸了摸後腦杓笑道：

「差點兒忘了這部分，這是前陣子對方引薦過來的那個小姑娘想出來的，昨天她在我這兒試了一整天，可糟蹋了我不少寶貝的抹茶粉。」

即便如此說著，隼人並沒有一絲責備的意思，反而透著幾分得意。

「我承認那姑娘的確有些古靈精怪的，但她做出來的甜點味道可真不賴，就是甜了點。希望女將能給那孩子一個機會吧。」

月城仔細地聽著，她想起了在合作案提出不久後，對方代表便以觀摩的名義派了個看上去不過剛滿二十歲的年輕女孩過來。

除了偶爾幾次看見她在庭院裡發呆，對著院中的景色在手上的小本子上塗塗寫寫，或在外頭散步外，便是整日關在悠花庵隔壁的小工作室裡，研究著那些從來沒人看過的甜點。

小梅——應該是喚作這個名字沒錯。月城暗暗想著。

「若廚師長您覺得並無不妥，那麼我也沒有意見，就先這麼定了吧。」

兩人就著那些菜單剩餘瑣碎的細節繼續討論著，不久後，一份正式的定稿便被月城以俐落的字體寫在了一張新的紙上。

「合作案的對方代表，聽說過幾天就會來到日本了，會談的確切日期已經定下來了嗎？」

隼人一邊問道，一邊起身走向吧台後，替彼此各沖了一杯熱茶。氤氳的水氣緩緩地自杯口升起，伴隨著淡淡的茶香。

「是的，預計再過一週便會邀請對方代表前來我們翔龍樓。」

「聽說對方代表挺年輕的，大概也就是我家小楓那樣年紀的小姑娘。」

月城微微頷首，對此沒有多做評論。只是瞥了一眼放在一旁的黑色皮革文件包上，以銀色的書寫體印在上頭的『Richmond』字樣。

「合作對象在京都那兒有和幾間老牌旅館合作成功的案例，在其他國家也經營著許多高級旅館與酒店，並且，這也是老爺親自認可的，請您放心。」

彷彿是看出了隼人那淡淡的質疑一般，月城只是和緩地說著。

「您得加緊腳步了，女將，畢竟大介老爺的狀況實在稱不上樂觀。」

談及那個名字，月城原本舒緩的眉頭便再次緊鎖起來。然而她沒有回應，只是端起那杯熱茶啜飲起來。

「外界的聲音有很多，女將大人，但我相信妳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只是，我希望有時候妳也替自己考慮一下。」

面對隼人的話語，月城的目光卻落在兩人討論前，被隼人放在一旁的木塊上。

「這塊表札，是您要送給楓小姐的，對嗎？」

月城望著它，又看了看隼人座位附近的地面上被棄置的木塊堆，淡淡地說道。

只見隼人甚是寶貝地將表札高高舉起，就著燈光仔細地端詳，原先抿緊的嘴角終於有了一絲笑意。

「是啊。」他的語氣裡甚至有了幾分欣慰與得意。

「那孩子從小在這間廚房跟著我，一會兒吵著要學切菜，一會兒鬧著要學烹魚；但現在長大了，發現比起這些鍋碗瓢盆與油鹽醬醋，還是更喜歡鋼琴。」

他一邊說著，一邊看著掛在牆上的那張合照。那是看上去才八九歲年紀的小楓，戴著父親的大將頭巾，與他一起站在爐前，無比專注地煎著玉子燒的模樣。

「她小的時候，我以為她會和我一樣，繼承我們伊吹家與悠花庵的招牌，繼續守著這間廚房，但……」

隼人稍稍停頓，看向仍維持著那無可挑剔的正坐姿態的月城，繼續開口。

「當我看著她，彈完自己學會的第一首曲子時，那孩子眼裡的光芒，是我從來不從在她學會任何一道料理時所看見的。」

聽著隼人的話，月城只是微微地頷首。

「需要替您將表札寄給楓小姐，或是明日送兩位小姐去上學時，順道替您帶去市區給她嗎？」

「不了。」

隼人搖搖頭，仔細地將那塊表札收進口袋裡，走到了吧檯後。

「讓那孩子回來的時候拿吧，也好讓我看看她那位女朋友。」

「如您囑咐，伊吹先生。」

隔著一道吧檯，兩人像是再也無法找到任何共通的話題一般，只是沉默著。

正當月城即將起身離開前，隼人才像是終於忍不住了一般，再次開口。

「那妳呢？女將？」

收回了視線後，隼人終於認真地直視著她的雙眼問道。

「對妳來說，妳究竟喜歡什麼呢？」

「這棟旅館、大介老爺、小葵和小堇，對妳來說究竟是什麼？」

喜歡。

月城在內心咀嚼著這個早已陌生的詞彙。

自她有記憶以來，自己便已住在了福利院裡，隨著年紀的增長，那些比她年幼，卻更加外向的孩子們一個個被收養，離開了那座樓房。

正當她以為自己就將如此迎來輔養年限的到來時，那位改變她一生的男人便來到了她的面前——三日月大介。

他給了她從未設想過的一切。

新的名字、第一次真正屬於她，也只屬於她的房間、整潔而優雅的服裝。由大介親自監督的良好教育帶給她的，不只有各種知識與禮儀，還有那將在她成年後，壓在她肩上的重擔——翔龍樓。

他幾乎從不避諱，自己收養月城是為了在必將到來的晚年，與兩位孫女尚未成熟前的空白時期，由她來承擔這個重責大任。而月城也完美地回報了大介的栽培，在他幾年前病倒後，成了這座旅館的代理女將。

這段時間以來，旅館仍照常營運著，但漸漸地，她卻隱約感覺到一切似乎少了些什麼。然而她並沒有，也不敢去多想，只是默默地遵照著大介的每一項囑咐，試圖繼續守護著這座日漸冷清的旅館。

看著她那依然不置可否的模樣，隼人再次輕嘆了一聲，隨即轉身從冰箱中取出一個裝有晶瑩透亮球體的小碟子遞到月城面前。

她有些疑惑地接過，只見那碟子裡盛著的，是隼人最拿手的水信玄餅。

「我只是個廚子，能替妳做的，只有這個妳曾說過喜歡的東西。」

「早點休息吧，女將大人。」

看著那露珠般透亮無瑕的球體，月城難得地稍稍發楞，直到她再次抬起頭來，隼人早已消失在拉門後，只留下桌上那杯仍微微飄散著熱氣的茶。

她端起那盤水信玄餅仔細端詳，正好對上了窗外那輪明月。

「祝您一夜好夢。」

◇

在商場逛了一整天的小楓與伊莎貝拉，兩人手上各提著大大小小的紙袋，即便有幾分疲憊，但仍不難看出她們臉上的喜悅。

「楓，看看這個。」

伊莎貝拉對著架上琳琅滿目的商品說道，小楓看了看展示架，上頭擺著各種不同的寵物零食。從狗兒和貓咪的各種凍乾丁、磨牙用的潔牙骨到貓薄荷等等，都應有盡有。貨架的其他層，還堆放著各種罐頭、肉泥與小玩具。

「我看看，這裡應該也有兔子的零食才對。」

伊莎貝拉接過了小楓手上的袋子，好奇地湊在一旁，看著她拿起一包天然草莓乾。

「跳跳喜歡吃這個嗎？」

「是啊，我之前還買過這牌子的蘋果乾給牠，小傢伙吃過之後看起來挺開心的。」

聽著小楓的話，伊莎貝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也拿起一包上頭印有卡通風格兔子的

牧草餅乾端詳了起來。

小楓看了一眼，微笑著點點頭。

「哎呀，我正好想試試看這個餅乾，也買一包吧。」

不一會兒，兩人便挑選完，結帳準備離開。

「對了，貝兒，星期一可是妳來日本之後的第一個上班日，要不要我載妳去公司？」

只見伊莎貝拉輕輕地搖頭，晃了晃手上新買的繪圖工具。

「星期一還不用去公司，人家打算在家裡先畫一些東西趕趕進度。」

「這樣啊，那我下班之後去買點菜，晚上在家吃吧？」

「人家想吃楓以前煮的那個牛肉，還有蘿蔔的那個。」

小楓努力地回想著，終於想起來伊莎貝拉說的，是高中的家政課時她煮的那鍋，母親親自傳授的家常菜。

「牛肉蘿蔔煮啊，要是我媽知道妳喜歡吃的話，一定每天燉一大鍋，直到妳再也不敢提牛肉兩個字為止。」

兩人笑鬧著，隨著電扶梯的運行前往停車場，結束這天的小小探險。

坐在車上的伊莎貝拉則不自覺地握緊了手上裝有兔子零食的小塑膠袋，看著包裝上那些圓滾滾的小兔子圖案。

「跳跳……」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