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六章 别离 - 3

作者:歌非墨
更新时间:2026-04-09 08:55
点击:20
章节字数:4325

举报章节
选择正文字体:

与此同时,在皇城东区一栋不起眼的灰砖建筑内,生物研究院的地下二层,空气是另一种凝固。


这里常年弥漫着消毒药水和防腐药剂的气味,还有地下挥之不去的淡淡潮气。墙壁上嵌着发出稳定白光的魔法灯管,照亮了摆满玻璃器皿、金属仪器和厚重书籍的长桌。房间角落堆着几个盖着帆布的大笼子,里面偶尔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洛曼·塞尔温,戴着眼镜、暗金色长发束在脑后,正站在他那张最乱的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柄精巧的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泛黄、边缘有烧灼痕迹的皮质残片,凑到放大镜下观察。他穿着常穿的白色长袍,袖口沾着墨迹。


"哐当——!"


通往地面的铁门被从外面粗暴地撞开,金属门板拍在墙壁上,书架上几本书应声而落。急促而沉重的皮靴踩踏铁质楼梯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迅速填满了原本只有仪器低鸣和纸张摩擦声的安静空间。


洛曼的手很稳,镊子尖端的皮质残片纹丝未动。他只是微微侧过头,从眼镜片上方看向楼梯口。


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涌了下来,大约七八个人,穿着城防军的制式盔甲,腰间佩剑,手里端着已经上了弦的轻弩。他们迅速散开,占据了房间的几个出入口和角落,弩箭的箭头在魔法灯下闪着寒光,有意无意地指向房间中央的洛曼。


最后下来的是一位年轻的贵族。他大概二十出头,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绣金纹外套,脸上挂着刻意维持的、紧张与倨傲搅在一起的神情,还没调匀。靴子擦得很亮,踩在沾着灰尘的地面上发出嗒嗒声。


年轻贵族环视了一圈这间堆满奇怪物件的实验室,目光最终落在仍拿着镊子、似乎准备继续工作的洛曼身上。


"洛曼·塞尔温学者?"年轻贵族开口,声音比他的外表要尖利一些。


洛曼这才放下镊子,将那片皮质残片轻轻放回一个铺着软绒的小盒子里,盖上盖子。他转过身,面对这群不速之客,扶了扶眼镜。


"是我。阁下是?"他的声音平静,不紧不慢。


"奉摄政议会紧急命令,"年轻贵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挺了挺胸膛,"前来询问关于今晚发生在金雀花厅的……恶性事件的相关线索。你是骑士团长爱琳娜·艾尔离城前最后私下接触的人之一。"


洛曼沉默了两秒。"一个人变成龙,然后杀了一堆人,包括……我听外面跑过去的人喊了几句。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学者面对荒谬传言时惯有的、略带疲惫的不解。


"乱七八糟?"年轻贵族向前走了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爱琳娜·艾尔离开皇城前往黑雾森之前,最后见的人就是你!现在她回来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怪物,弑君!骑士团的其他主要成员,全都不见了!只有你,洛曼学者,还安安稳稳待在你的实验室里。"他的声音拔高了些,"你到底知道什么?现在说出来,或许还能从轻发落。不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指向洛曼的弩箭,"以同谋论处,直接送进监狱候审。到了那里,可就不是好好说话了。"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更冷了一些。几个士兵的手指搭在弩机的扳机上。


洛曼看着年轻贵族,又看了看那些士兵。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露出苦笑。"这位……大人。您看,我已经是个半个老头子了,"他指了指自己夹杂着些许灰白的暗金色头发,"经不起折腾。饶了我吧。"


"那就说实话!"年轻贵族厉声道。


洛曼放下手,肩膀垮了一截,像一把伞被人收了骨架。他走到工作台边的一张高脚凳旁,慢慢坐了下来。


"实话……实话就是,我确实知道一些事。"洛曼开口,声音低了些,"爱琳娜团长……她离开前特意来找我,不只是为了道别或者交代公事。"他顿了顿,"现在想想,她应该是知道我掌握着她那个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所以她没办法像安排骑士团其他人那样,提前把我送走。把我留在城里,或许……本身就是一种警告,或者封口?"


年轻贵族的眼睛眯了起来。"什么秘密?"他身体微微前倾。


洛曼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双手,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指腹有长期接触化学试剂和粗糙纸张留下的茧。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


"我有证据,"洛曼说,声音压得很低,"能证明爱琳娜·艾尔,我们的骑士团长,暗地里与魔神教有染。只有魔神教那些钻研禁忌邪术的家伙,才可能掌握将活人变成巨龙的魔法。那根本不是什么意外或者诅咒,是邪术!蓄谋已久的邪术!"


年轻贵族的呼吸急促了一下。"证据在哪里?"


洛曼没有看他,而是转头,目光在实验室布满灰尘和杂物的地板上搜寻。视线最终停在工作台下方、靠近墙根的一块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的老旧石砖上。


他站起身,走过去,在那块砖前蹲下,用手指沿着砖缝细细摸索。指尖沾上了灰尘和碎屑。摸索了几下,他停住了,扣住砖缝,用力一撬——


"咔。"


那块看起来严丝合缝的石砖松动了。他小心翼翼地把整块砖抽了出来,露出下面一个黑黢黢的、巴掌大小的方形空洞。


年轻贵族和士兵们都屏住了呼吸。


洛曼把手伸进洞里,掏出了一小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着的东西。油布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缘磨损。他拿着那卷东西,重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年轻贵族面前。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拿着那卷东西,看着年轻贵族。"这些……是我这几年暗中留意、收集到的一些东西。一些信件残片,上面有魔神教特有的暗记;几张记录着魔力异常位置的羊皮纸,信件源头指向骑士团;还有……一份关于黑雾森深处可能存在的、与魔神教相关的古代遗迹的调查报告副本,爱琳娜团长对这份报告异常关注,甚至亲自修改了部分结论。"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一直不敢声张。她是骑士团长,声名显赫。我只是一介学者,人微言轻。直到今晚……直到她竟然在陛下面前,用了那邪术……"


年轻贵族盯着那卷油布,手已经伸出去了,却在半空停了一停——像是某个念头划过,没抓住,又不妨事。他收回那个停顿,接过。


洛曼很顺从地松了手。


年轻贵族掂量了一下,没有立刻打开检查。看向洛曼的眼神变了——之前那种直接的锋芒收了一点,换成了更慢、更仔细的打量,还有某种东西在眼底转了一圈,像是在心里拨算盘。


他将那卷油布捏在手里,手指感受着里面纸张和羊皮纸的硬度。脸上那点神色还没完全落定,洛曼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语气随意得就像在问晚餐吃了没。


"对了,"洛曼扶了扶眼镜,目光落在贵族脸上,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那个女孩……温妮塔·艾尔,你们抓到了吗?"


年轻贵族捏着包裹的手指停住了。脸上的表情慢慢凝固。他盯着洛曼,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合作者"。


"你问这个干什么?"声音压低了些,透出本能的防备。手又一次按上剑柄,这次动作更快。


洛曼似乎对他的反应感到意外,微微偏了下头。"只是好奇。"他说,声音平稳,"毕竟……她是爱琳娜的养女。如果说爱琳娜身上发生了什么……'异常',那个女孩体内会不会也有类似的东西?或者,她知道些什么?"


"你问的太多了,学者。"年轻贵族向前逼近一步,剑刃从鞘中抽出半截,寒光映着实验室苍白的魔法灯光,"我警告你,做好你该做的,提供证据,到时候出庭作证。其他事情,少打听。"


剑光碰到洛曼胸前的白色长袍。


洛曼低头看了看那截寒光,又抬头看向年轻贵族。他没有后退,脸上甚至没有恐惧。相反,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没什么温度的笑。


"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洛曼说,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一些,"而且,我关心的不是她知道什么。我关心的是……她'是'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半截剑刃,直视着年轻贵族的眼睛。


"八年前,爱琳娜带她来找我做过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那时候温妮塔才十二岁。检查结果……"洛曼伸手,从桌上垒着的一堆文件中,不紧不慢地抽出一张折叠整齐、边缘已经磨损发黄的羊皮纸。他将纸张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数据和几个潦草的魔法印记草图,"……显示她左胸口,心脏偏上的位置,有一个极其罕见、无法用现有理论解释的'核心'。那不是普通的魔力器官,也不是病变组织。它的能量反应模式……很奇特,我从没见过。"


他将那张报告朝贵族的方向递了递,指尖平稳。


"我想知道那里面到底是什么。"洛曼继续说,声音里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近乎冰冷的探究欲,"我想切开看看。活体状态下观察,记录反应。如果能让我解剖她——完整地、系统地研究那个核心——我愿意百分之百配合你们接下来的所有调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甚至可以在法庭上,把爱琳娜和魔神教的'关联'说得更……令人信服。"


年轻贵族愣住了。他看看洛曼递过来的报告,又看看洛曼那张平静得甚至有些漠然的脸。报告上的字迹和魔法印记他看不太懂,但那种专业性的潦草和复杂的图表做不了假。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解剖?活体解剖?那个刚刚失去养母、可能还不到二十岁的女孩?一个官僚们几乎都可以肯定、但不会说破,与这离谱的事故完全无关的、从来没离开过厄瑞萨城的女学生?


几秒钟的沉默。只有魔法灯管发出的微弱嗡鸣,以及远处某个笼子里生物挪动时爪子刮擦铁网的声响。


然后,年轻贵族脸上绷着的东西松开了。不是因为放松,而是因为他想明白了——这个人没有他以为的那么难办,甚至可能更好用。他懂了。眼前这个戴眼镜的学者,根本不是什么心怀故主的旧友,也不是深藏不露的阴谋家。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痴迷于自己那点研究的疯子。


女孩?少女?活生生的人?在他眼里,大概和桌上那些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器官标本,或者笼子里那些用于实验的魔法生物,没什么本质区别。有价值,值得切割、观察、记录。仅此而已。


"哈……"年轻贵族短促地笑了一声。他把抽出一半的剑慢慢推回鞘中。"原来是这样。一个……研究疯子。"


他接过洛曼递过来的报告,草草扫了一眼,又塞回洛曼手里。


"交易可以。"年轻贵族说,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带着掌控感的腔调,但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终于找到了拿捏对方的筹码,"但条件得改改。第一,你不仅要在法庭上作证,还得帮摄政议会准备好所有指控爱琳娜·艾尔叛国、勾结邪教、弑君的举证材料。要详细,要经得起推敲。你是学者,搞这个在行。如果到时候出任何疏漏……"他眯了眯眼,"后果你知道。"


洛曼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微。"合理。"


"第二,"年轻贵族压低了声音,"至于那个'邪教头目的女儿'……温妮塔·艾尔,我们的人刚刚在骑士团旧训练场把她找到了。藏得挺深,可惜。"他直起身,脸上露出一种公务性的、不带感情的笑容,"你想研究她,可以。但必须在执行官和书记官全程监督下进行。地点设在皇家医学院的特别解剖室。过程要记录,结果要归档。她现在是重要的'物证'和'研究对象',不能由着你私下乱来。明白吗?"


洛曼安静地听着。当听到"找到了"三个字时,他镜片后的眼睛快速眨了一下。等年轻贵族说完条件,他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那是一种带着明确愉悦和期待的笑容,就像一个孩子终于得到了渴望已久的新玩具,或者一个匠人拿到了梦寐以求的稀有材料。笑容恰到好处,眼睛微微弯起,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纯粹的研究热情。


"没问题。"洛曼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轻快,"在监督下进行,合乎程序。我完全同意。只要能让我……亲眼看看那个'核心'。"



我要打赏

打赏请先登录

粉丝排行

您目前的粉丝值是:-
排行是:-
打赏动态 更多
  • 还没有打赏记录
没有找到数据。